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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話

卻說白夙與止愚來了茶坊聽書,白夙坐在邊上始終不語,時而見止愚面前的茶杯空了,便擡手又添下一杯茶,而止愚則眯着眼睛,饒有興趣地看着軟煙羅後的人。

她一雙眸子似笑非笑地,幾乎要穿透那軟煙羅一般,“知道雲藏與寂涯的事情,不知道是哪位有趣的仙友?”

白夙亦仰頭望去,而後清淺一笑,“是蘇木。”

止愚聞言,先是一愣,而後嘴角揚起,眼眸一彎,“沉天君主已經養不起這位主了嗎?居然下界說書讨飯吃。”

“沉天君主再好的性子怕是也被他熬沒了,蘇木這厮折騰太大了。”白夙搖搖頭,一想到蘇木整日惹麻煩,他都不禁為沉天煩憂。

止愚倒是不太在意的笑了笑,雲藏和寂涯的事她再清楚不過,只是由蘇木來講,怕是會添上許多悲情苦事,多講些時日,诓诓世人而已。

“能養出蘇木這朵奇花,那沉天的性子怕是也好不到哪裏去。”止愚輕嗤一聲,而後靠在椅背上,安心聽着軟煙羅後的人鬼扯。

聽醒木再次一拍,今日故事已完,只見軟煙羅後的人悄然離去,而止愚也未打算去見見那蘇木,只起身與白夙離開了。

出了茶坊,仰頭看了看那無字牌匾,清風微拂,帶着片片雪梨花落入發間,止愚抿了抿唇,接着嫣然一笑道:“枕上晚妝絕幽香,夢中人歸樓還空。”

白夙擡手揮去她肩頭上的梨花,止愚回頭勾唇,接着莞爾一笑,“雖然故事有些天馬行空,但還是有趣。”

“那便将這故事聽完?”

止愚點頭,随後與他離去,後來幾日,白夙果真守約帶她來了這裏,而且每日還順帶着一些茶點,喝着清茶,吃着點心,再聽着話本子,止愚也覺得有趣。

寒食節已過,清明節至,天色暗的伸手不見五指,唯有街上還留着幾盞慘淡的燈籠,在屋檐下不斷搖曳,忽暗忽明的樣子,分外陰森。

夜風席卷起地上的枯葉,少頃便見衆鬼出游于人間。

止愚打開木窗,而後趴在那裏,看着下方這一壯觀場面,不禁驚嘆,“以往總聽別人說,人間三大鬼節有百鬼出行,異常震撼,只是卻沒有親眼目睹過,如今見了,方知所言非虛。”

白夙坐在桌子前,聞言擡頭笑着望了她一眼,而後擡手剪了剪燈芯,燈火下的雙眸有些迷離,他淡淡問道:“百鬼出行,你不害怕嗎?”

“害怕是害怕……”止愚大半個身子都在外面,眸中笑意不減,“不過白夙,你不知道,當有一個鬼時,你也許會害怕,可當你身邊全是鬼時,你就覺得那都是家常便飯,沒什麽大不了的。”

白夙被她逗的低笑了一聲,然後沒了言語。

而止愚則支着腦袋,烏黑的眼睛轉啊轉地,滿眼都是好奇,她望向窗外,整個人都笑嘻嘻地,“白夙,你說他們都是怎麽死的,看起來好醜啊,你看看那個……就燈籠下的那個,披頭散發的,面色白的跟個鬼似的,眼睛突出不說,口裏還吐着一條血紅色的長舌頭……”

“他們本來就是鬼……”白夙有些哭笑不得,而後起身站在她身側,亦望向窗外,“那是缢鬼,是上吊自殺而死,所以是那個模樣。”

“還有那個,那個,酒家門口的!”止愚手指再次一指,抿唇笑了笑,“居然長着綠色的眼睛,身上還滴答着水,難不成是淹死的?”

“是,溺鬼,因為落入水中而死。”

“那個呢?身上挂着官服的那個人?”

“是身上挂着官服的那個鬼。”白夙面上浮現了一絲笑意,然後嘆了口氣,“那個是科場鬼,因未考上他想要的官職而郁郁而終之人。”

止愚茫然地看着他們,而後手指又一指,笑了笑,“還有他……”

白夙耐心地替她一個個解釋,也難得見她有如此大的好奇心,不過蘇木所說,弑蒼從未出過浮葬一水,也不知那時的她是如何數萬年活在同一個地方的,想來那時她帶他去過的地方便是她所住之地,漫山遍野的荼蘼花,也難怪會生厭。

“好醜啊,難道鬼沒有一個長得好看的嗎?怎麽都是歪瓜裂棗的?”

底下一衆鬼:……

“也有,只是你沒有看到而已。”白夙笑了笑,然後将她的身子往裏面拉了拉。

似乎又發現了什麽有趣地東西,止愚又往前撲了撲,右手攥住了白夙的衣袖,一臉驚喜,“你看看那個,長脖子的,是不是你上次說的落頭氏?”

“是。”白夙淡淡一笑,而後身子靠在了窗棂上,繼續饒有興趣地看着她。

而止愚随後似乎有些惋惜地嘆了口氣,陡然想起了上一個問題,再次長嘆了一口氣,一臉悶憤地看着下面的百鬼,“也不知閻王殿那群家夥是怎麽接見他們的,真的有些看不下去啊……”

底下一衆鬼:……

白夙抿唇一笑,不禁有些擔心下面的那些鬼,若是再讓她這樣玩下去,這些鬼怕是都不能安心回冥界了。

“時候不早了,別看了,他們必須在黎明之前回到冥界。”若是因為她而耽擱了他們回去的時間,那他就罪過了,白夙扯了扯她的衣袖,将她拽了一下。

止愚嘟嘴,而後竟轉身躺在了床榻上,許是因為今日的鬼太醜了,她實在沒心思看。

被子蒙着頭,一想到方才看到的那些家夥,止愚竟心有餘悸,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內心暗咒一番,早知道自己就不看。

白夙坐在榻前,而後扯下她蒙頭的被子,溫柔的笑了笑,“你還能變小一些嗎?”

“咦?”止愚一時有些緩不過來,仰頭不解地看着他,茫然問道:“為什麽?”

白夙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目子深情而又恍惚,看得止愚有些疑惑,他接着道:“因為會比較安全……”

止愚下意識地望向窗外,外面陰森地風聲不斷,她輕蹙細眉,心想:難道是變小一些不會招鬼?

她素來對于白夙深信不疑,捏個仙訣變成了小娃娃的樣子,仰頭卻發現白夙依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眉頭一閃而逝的蹙了一會兒。

她眉頭跟着一蹙,而後再捏了個訣變成了挽陶的模樣,再仰頭看向白夙,他還是那個模樣,不言不語地看着她。

止愚內心暗咒,随後清了清嗓子,悶着聲,“已經夠小了,再變就不會了。”

一雙大手猛然放在她的身上,止愚正一臉享受,卻又聽到頭頂的人似松了一口氣,然後笑道:“這樣就好。”

再次望向窗外,止愚有些躊躇不安地往後縮了縮,頓覺周身陰冷不斷,“那個……你不會不打算關窗戶吧?”

萬一晚間爬上來一只鬼怎麽辦?萬一她睜開眼便見床上躺了一只鬼怎麽辦?

白夙翻身躺下,一手支着腦袋,一手輕捏她的耳朵,揶揄笑道:“你不是方才玩的挺歡快的嗎?”

“今時不同往日。”

白夙點了點頭,然後有些恐吓道:“方才你不停調戲他們,估計晚間會來上幾只。”

“白夙!”兔身一顫,緊接着止愚張大嘴咬住他的手,惡狠狠地,“本座何時調戲過那些小喽啰!”

手上清晰地落下了牙印,白夙有些惡趣地扯起她的耳朵,斂目笑了笑,“總有幾只看不過的。”

畢竟,剛才這個小家夥的言語有些忒損了。

“白夙!”兔身再次一顫,止愚咬牙切齒地看着他,聲音陰森可怖又帶有威脅。

白夙溫柔地笑了笑,拉過被子,順便拂袖關上了窗戶,然後便閉上了雙眼,一動不動地。

“你今日不打坐嗎?”

“來了人界,一切按照人界的規矩辦。”白夙嘀咕一聲,手又撫着她毛茸茸的白毛發,“我還沒有問過,你這樣子是照誰幻化的?”

“挽陶,一只訛獸。”抖了抖耳朵,止愚被他撓的有些睡意,喃喃說道。

“你養的?”

“嗯,在浮葬一水……”她翻了個身子,蹭了蹭,“早先是在結界外發現的,而後便帶回了浮葬一水,诓騙她留了下來作伴而已。”

心頭一絞,白夙頭抵着她的長耳,并未睜眼,“在那裏孤獨嗎?”

“沒什麽感覺……”止愚的聲音越發淡,似乎大半個思緒已經陷入了沉睡,“畢竟還有小左他們,若是沒了寂涯他們闖入,我就等着神歸混沌而已……”

“小左?”

“嗯,四只虛成獸,是用我的心頭血造出來的,小左,小右,小南……還有,小北……”呼吸漸淺,尋着溫暖,止愚又往白夙懷中靠了靠。

《浮屠族志》中有載:山之四方設壇,有妖獸虛成,其音若虎嘯,守山食人。

他嘆了口氣,而後将她緊緊抱入懷中,知道她已經困乏地睜不開眼了,他還是顫抖地問了一句:“那你愛節華嗎?”

外面的風聲鬼哭狼嚎的,只是被白夙設了仙障阻擋在外,屋內只能聽到淡淡地呼吸聲,異常平靜而又清淺。

兔子耳朵碰到了他的衣襟,有些癢,她抖了抖,依舊是迷迷糊糊地回答了他的問題。

“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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