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話
卻說自白夙與止愚下了人界,消失的無影無蹤後,重涵宮再次一亂,四處尋人,而彼時的兩人方聽完蘇木的話本,正往另一處走。
城郊外,一古樸的小祠堂伫立于山坡之上,來往多是些青俊男女,仰頭望去,便見一數丈高的古樹,系着一身紅繩子。
“月老祠?”
“是,那個是姻緣樹。”白夙笑着指了指,随後與她一同進了月老祠。
而那姻緣樹竟是擋了大半個院子,樹蔭下是幾名正值桃李年華的女子,看着滿樹紅繩,止愚嘴角微微一抽,“你說這麽多姻緣,他管的過來嗎?”
“所以不免有時錯點鴛鴦。”見她一臉興趣,白夙擡步取了兩條紅繩過來,“要不要試試?”
“白夙。”止愚不免低笑,但還是接過了其中一條,卻遲遲沒有動,“凡人可以拜月老求姻緣,那是因為姻緣簿上有他們的名字,可是我不同,混沌真神弑蒼的名字永遠都不可能出現在姻緣簿上的。”
即便化名為止愚。
“聽說紅繩系于姻緣樹樹枝之上,內心默念愛人之名,便可得償所願,你不試試怎麽成?”
實在拗不過他,仰頭看了看背負萬千條姻緣紅繩的古樹,止愚擡手,紅繩自指間飛起,仿佛被風刮起一般,而下一刻,卻又穩妥妥地落在她掌心。
止愚仰頭,有些不解地看着白夙,眉頭微蹙。
“在人界,不能動用仙法。”白夙右手食指輕搖,抿唇搖頭。
微微嘆了口氣,止愚望了望四周,最後找到一枝較低的樹枝,而後踮腳将紅繩挂上。
“這麽低真的沒有問題嗎?”
“凡人不是講心誠則靈嗎?”止愚回頭看了他一眼,目光放到他掌心的紅繩上,她挑眉問道:“白夙,姻緣簿上有你的名字嗎?”
他以前是人界的,應該會有吧?
哪知白夙搖了搖頭,而後走到她身側,擡手将那紅繩也系在了那裏,“重涵宮弟子的名字是不能在姻緣簿中出現的。”
這一點止愚素來不知,只是今日才聽白夙講了,作為重涵宮弟子,名字既不會出現在姻緣簿上,也不會出現在生死簿上,因為這些東西足以讓有心人查到他們背後的倚靠。
“那還是真是巧啊!”
止愚讪讪一笑,側頭便見白夙閉着雙眼,右手合十,一臉虔誠,想是正在誠心祈願,而古樹的另一面也有一對男女正閉目祈願,她撇了撇嘴,而後又望向白夙,也學着他的樣子祈願。
凡人遇事會祈求天上的神仙,神仙遇見難事會祈求浮黎元始天尊,那她該求誰?
該求祖神嗎?
她出生于九黎天丘,雖然沾了個“天”字,可混沌諸神祇誰不知,那九黎天丘乃是九州之內戾氣最濃之所,被稱為魂屠地,饒是他們也奈何不了,可偏生那一鬼地方孕育出一神胎。
鬼月三十日,天昏地暗,霧霭彌漫,而她降于九黎天丘,須臾之後,影洲生靈因天災盡亡,只是這天災歸根結底還是人禍,是以她被混沌祖神賜名為弑蒼。
而在她出生後三百年,為了鍛造一把劍,去了後荒之地取合虛玄鐵,卻害得後荒成為血海,造就了帝羽劍。
帝羽劍采合虛玄鐵所造,長約三尺,劍腹刻有日月星辰,其紋若流水之波,吃血則戾。
而她在混沌衆神中皆有求學,更是承襲了祖神最純粹之靈,活了那幾百年,最愛求得人便是祖神,而祖神對她亦是極為喜愛,四百年的時間,總歸對她發了兩次脾氣。
第一次,為了鍛造帝羽劍而害得後荒之地生靈塗炭,第二次,違背了祖神之命。
那時,他的命令是讓她離開混沌界,因為,混沌界真神湮滅在即。而祖神,到死都沒有解開浮葬一水的封印,讓她去見他最後一面。
許是因為她只活了四百年,四百年中只有打打殺殺,都沒有好好戲耍,又許是因為祖神的推測,她還有未完成的任務,總之,都不重要了。
只是那時她不肯離開,所以便被禁足于浮葬一水,對着那八百裏荒山思過兩年後便立了醉莫宮,而又不知過了多長時間,一夕之間,浮葬一水漫山遍野都是荼蘼花,那時的她知道,混沌界亡。
混沌界衆神湮滅之時,她又跪了不知多少年,以告亡靈,雖然,她并不知那些亡靈在哪裏。
浮葬一水的結界終于對她沒了束縛,只是她也不想出去了,每日立于山上,觀無際滄海,看千裏皓月之輝。
一切安好,只是寂寥無人罷了。
後來有一日,她終于發現自己的喉嚨已經出不了聲音了,于是又用心頭血煉化出四只虛成獸,順帶坑蒙拐騙偷到一只上古訛獸。
細數她活過的這些歲月,所求實在是多,只是她總是向祖神祈求,可是轉念一想,且先不論祖神還在與否,只是祖神他……似乎,約莫,或許,大概,也不管姻緣這事吧?
左思右想,止愚擰了擰眉,有些為難,難不成真的要求月老?悄悄睜開左眼,瞥了瞥月老祠的那個神像,止愚再次閉上了眸子。
白夙。
心中猛然間出現了這個名字,她睜開了雙眸,卻發現白夙依舊是那個姿勢,而她卻晃了晃身子,後退幾步。
聽到了腳步聲,白夙睜開了眼睛,而後低眉溫柔一笑,“你許完願望了?”
不,沒有。
止愚看着他眼中淺淡的笑容,突然想問一問他許得是什麽願望,只是不知是那笑意太過溫柔,還是頭頂的太陽有些烈,她只覺得眼前一花,整個身子便前傾。
意識迷糊之前,止愚覺得身子倒入一人懷中,而四周的凡人登時沒了聲音,撲鼻而來的是一陣令人安心的清香。
白夙将她橫抱在懷,剛一轉身,身後便傳來一低沉的聲音,“白夙。”
他回頭,眸中依舊是不變的笑意,只是看的人卻是一陣寒冷,白夙颔了颔首,“不知節華尊者有何貴幹?”
“迅速與我回重涵宮。”
“若我說不呢?”
節華眉頭蹙起,而後看向她懷中的人,語氣松了松,“馬上随我回去,不得違抗師命。”
“師命?”白夙聲音淡淡,步子未動,嘴角勾勒出一點弧度,“節華尊者的記性不太好,那日,我并未拜你為師。”
看着節華淡漠的眼神,他接着說道:“以前不會,現在不會,今後更不會。”
“白夙。”節華眸子陡然一暗,随後有些警告地看着他,“你該知道她的身份,混沌真神,不是你該惹的人。”
“不是我該惹的人……”白夙低笑一聲,心頭猛然堵着一口悶氣,塞得痛苦,“那就是你該惹的人嗎?節華尊者,既然人你都惹了,為何要中途松手?”
節華被堵住了話,頓時沒有言語。
而白夙繼續冷笑一聲,眸子中的寒光恨不得淩遲了他,“你既然知道她是混沌真神才不應該去招惹她,明知道她習慣了孤獨還要這樣做,明明讓她一直孤獨下去就好了,卻偏生要在她習慣依賴時而将孤獨又塞入她懷中……”
白夙十指收緊,卻又不至于傷到懷中的人,“你當真以為她是混沌真神便無所謂嗎?你當真以為這世間沒有什麽能夠傷到她?你當真覺得她……無心無欲?真正沒有心的人,是你。”
“她還只是個孩子而已。”
這個孩子,她只有一顆心,經不起他們這些人的摧殘。
從未出過浮葬一水,對外界一無所知的孩子而已,卻偏生在那裏遇到了節華,遇到了命中劫數。
節華唇色發白,雙手握拳,一直不肯說話,卻也實在是無話可說了。
“神力喪失,從以往萬人敬仰的神淪落成重涵宮一個小小的學藝弟子,你覺得她毫不在乎?留在你居住過的地方,你覺得她毫不在乎?”
白夙步子後退,而後冷嗤一聲,“這世間,只有你……是最沒有資格質疑她感情的。”
轉身離去,他知道節華不會攔下他們,而他也沒有那個勇氣攔下他們,抿唇離去,還是留下一句話,“至于她,若是什麽時候想回重涵宮了,我自然會将她帶回去,不勞尊者費心。”
而兩人剛一消失,月老祠又恢複了正常,來來往往都是祈求姻緣的信男信女,面容上都是掩不住的笑意與期待。
節華身子一晃,而後踉跄地走了幾步。
既然人你都惹了,為何要中途松手?
你當真以為她是混沌真神便無所謂嗎?你當真以為這世間沒有什麽能夠傷到她?你當真覺得她……無心無欲?
真正沒有心的人,是你。
她還只是個孩子而已。
白夙的話字字誅心,而出了月老祠,節華再也抑制不住地跪在了地上,喉間湧出一口鮮血。
“節華!”
節華仰頭,看着面前一臉慘白的澤蘭,無奈地笑了笑,“澤蘭,我是不是做錯了?她,真的只是個不知事的孩子而已……”
因為混沌真神這一名號,他忘了,除去一切,她只是個平凡的人,比他們還要平凡。
“不,節華,你沒有錯……”澤蘭搖頭,而後抱住了他,一串淚珠落下,“你只是比較驕傲而已。”
所以,為了一身傲骨而害她成了如今這般?
節華輕笑,而後無力地啓了啓雙唇,“他說的沒錯,真正沒有心的人……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