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話
話說自從白夙進了九層浮屠塔至今,兩人的棋已過了一大半,而潭中的渡生燈已燃了三十一盞,抉迷望着面前又炸起來的蘇還一笑,聲音溫和,“你輸了。”
棋盤掀翻,蘇還不知從哪裏掏出一骨扇,直指抉迷,怒火中燒,一臉憤恨地盯着他,“他姥姥的,你故意的吧!老子就沒有見過你……”
“葵花籽……”
聲音幽幽,抉迷斂眉一笑,随後手掌擡起,棋盤恢複原樣,而黑白棋子亦落回,長身玉立,他負手望着九層浮屠塔。
“喂!你別得意。”骨扇握在掌心,蘇還翻了個白眼,而後背靠着欄杆,胳膊肘子支起了上半身,“那一百九十一宮從來不是那麽容易過的,當年弑蒼那個老妖婆都是完好無損的進去闖,何況這個半殘……”
“你說弑蒼?”抉迷笑得高深莫測,而後右手纖手一擡,指向不遠處的睡椅,“吶,在那裏躺着呢。”
話音剛落,身旁的人已消失不見,擡頭便見蘇還趴在睡椅邊上,瞪大了雙眼,“老,老妖婆,爺爺的,這是怎麽了?遭天譴了?”
“借你吉言,也差不多快了。”抉迷一笑,而後擡步至兩人身邊,俯視着睡椅上蒼白面色的止愚,“算算時間,也差不多了。”
“不對啊?”蘇還捏起止愚的右手,晃了片刻,“這老妖婆一身神力,怎麽會落得如此地步?”
“就算是混沌界之神也不能擔保自己的未來,何況天劫将至。”
“咦?”蘇還聽得雲裏霧裏的,而後仰頭望向那九層浮屠塔,嘴角一抽,聲音發顫,“那,那啥,方才進去的那個人,不會是老妖婆的姘頭吧?”
抉迷單笑不語,一雙目子清澈見底,而蘇還只覺得渾身起了疙瘩,他抖了抖,飛撲到欄杆邊上,“這,這下怎麽辦?要是老妖婆醒來之後卻發現自己的姘頭死在了九層浮屠塔,會不會拆了雲生樓啊!”
想了想,他又轉過頭看向抉迷,眉頭蹙起,“對了,按說老妖婆進來,就算陪同,也該是節華那小子才對啊?”
“小蘇還可聽過一個詞,叫做物是人非。”抉迷抿唇一笑,聲音淡淡,“這世間,有什麽事情是絕對的?何況,子非良人。”
原本回頭細細打量渡生燈的蘇還聞言突然轉過頭,雙眼一眯,竹扇展開,笑得純良無害,如小白兔一般,“你方才說啥?”
抉迷繼續淡淡一笑,負手而立,“我說,對于節華與弑蒼來說,沒有什麽事情是絕對的,節華非弑蒼良人,這回聽懂了嗎?”
“懂了!”骨扇放至胸前,蘇還再次回頭望着九層浮屠塔,潭中的渡生燈已燃了五十四盞了。
雲生樓中沒有明确的日與夜,只要想休息,随時都可以,而如今,蘇還與抉迷顯然沒有留下來等白夙的意思,兩人抛下了一切事,回去小憩了些許時間,而再回來時,渡生燈已燃了九十三盞。
指尖捏着墨玉棋子,蘇還一手支着腦袋,搖頭晃腦地望着九層浮屠塔方向,打了個哈欠,“你說那姘頭沒日沒夜地這樣打,會不會精盡人亡啊?”
白子頓在空中,抉迷思索許久,而後抿唇道:“比起這個,我倒覺得你應該擔心一下自己的棋局,快輸了。”
“嘁!”蘇還不經思考地将手中的棋子随意扔入棋局之中,而後身子後仰,“哪次下棋不是我輸,反正認真是輸,随性也是輸,為何要給自己找不痛快呢?”
“你這話倒也說的有理。”微微颔首,抉迷又落下一子,結束了這盤棋局。
蘇還颔首一看,随後擺手端着一盤葵花籽走到止愚面前,半蹲在地,嗑着葵花籽,“你說,要是現在殺了她,雲生樓的神力會不會多上幾層?”
“她的神力被四散封印在外,殺了她,沒用。”抉迷坐在位子上,将棋子一粒一粒的放回了竹簍中。
“真倒黴,送上門的都不能收。”
抉迷踱步至他身後,颔首一笑,“怎麽?你還想惹些人?比如塔內的人?”
“誰想啊!”蘇還這次直接跪在地上,左手端着盤子,右手十指戳着止愚的面頰,“這老妖婆,一天都安生不了。”
“整天老妖婆老妖婆的,不禮貌。”抉迷在身後好心地提醒了一句。
“就叫老妖婆怎地?老妖婆老妖婆。”他右手十指戳地越發歡快,嘴裏還不停嘟囔着,玩的不亦樂乎,“喂,抉迷,你又沒有覺得很冷啊?”
蘇還松手,起身剛一轉身便看到了抉迷身後站着渾身是血的白夙,他一雙眸子陰沉沉地望着自己,蘇還一吓,差點沒倒下壓住了止愚,他左手穩住玉盤,迅速遠離了睡椅。
白夙将已經染成血紅色的羲寒劍放回了虛界,然後一步一步地靠近止愚,他的步子很是緩慢,顯然受傷極為嚴重,而他身後,則是一個個血印。
白夙走到止愚面前,彎腰伸手将她身上那原本屬于自己的藍色錦袍拉攏了些,然後才将她抱入懷中。
蘇還見他回頭,下意識地步子移動,躲在了抉迷身後,一雙眼睛細細盯着白夙。
抉迷拱手一笑,然後做了個請的姿勢,便帶着蘇還先一步立在了碧潭之上,而白夙一下來便看到了一雲霧缭繞的長階,望不到盡頭。
“這便是出口。”
白夙微微彎腰,算是對兩人行了一禮,而後抱着止愚準備離去,而恰在此時,懷中的止愚突然轉醒。
“白夙……”止愚半阖着目子,看着他發上的鮮血,眉頭緊鎖,然後伸手緊攥住他的長發,“你受傷了。”
白夙還未回答,止愚的目光便移至他的左肩,那裏還有一個血窟窿,很明顯是鈍器所刺,至今還湧着鮮血,“誰敢,傷了你。”
後面的蘇還聽到這句話,步子再次往後移了移,這次身子都貼在了抉迷身上。
白夙目色溫柔,而後淡淡一笑道:“沒什麽,我現在就帶你回去。”
懷中的人點了點頭,而後又沉睡過去,而白夙理都沒理身後的兩人,徑直離開。
通往外界的玉階漸漸消失,抉迷看着恢複沉寂的雲生樓以及一片狼藉的九層浮屠塔,嘆了口氣,“小蘇還,我們出去如何?”
“啊咧?”蘇還被他問得有些迷茫,他從他身後出來,遲疑不決,“那個,我們不是不能出去嗎?”
誠然,他也很想出去看看,但是從飛天鏡、雲生樓及九層浮屠塔完全創立至今,他們都是守在雲生樓的,如果出去了,還不知道有什麽結果呢?
“你怕什麽?飛天鏡、雲生樓及九層浮屠塔這數萬年來吸食了多少力量,還怕我們離開一段時日嗎?”
“你認真的?”
“深思熟慮。”
蘇還目子一亮,然後拉起他的手便往雲生樓外走,口中還念念有詞,“抉迷啊抉迷,這是你做過最準确的決定了,歡喜人心啊!”
行了幾步,他突然頓步,而後眉頭一皺,“可是我們出去幹什麽?”
“看一場戲。”
一場空前絕後的大戲。
出了雲生樓到達外界,此時的天帝山已被月色籠罩,幾步外還有燈火,隐約可見姬幽影他們,只是人都睡了。
白夙捏了個仙訣隔離了聲音,他将懷中的人緩緩放下,并輕柔地将她身上那件藍色錦袍脫下,而後扔到了飛天鏡中。
做完了這一切,他這才踉踉跄跄地回了重涵宮,回了院子裏,躺椅上的人回頭,一雙眸子在看到他滿身鮮血時,瞬間睜大。
白夙看着面前與他樣貌相同的人,并未說話,一個趔趄險些跌倒,而院子內發愣中的人立即起身,迅速解去了面上的幻術,正是屠靈。
他連忙将白夙扶入房內,扒開他的衣服,在看到那滿身血痕時,不禁倒吸一口冷氣。
“怎麽會傷得這般嚴重?”
話一出口,屠靈馬上扇了自己一巴掌。那雲生樓與九層浮屠塔是何等地方,白夙這般實力,進去了,能活着回來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屠靈擡掌,将靈力緩緩送入他體內,肩膀上的傷口漸漸止住了鮮血,只是那傷口卻無論如何也愈合不了。
白夙一拍屠靈的手,而後靠在床榻邊上,聲音與他的面色一般蒼白,“不用試了,就這樣吧。”
“你也是不要命了,那個地方豈是你輕易就能進去的?”雖然埋怨,可他還是用白布将他的傷口纏了起來。
“沒辦法啊,一想到她的生命受到了威脅,我的心就很不安,只有見到了她才會放心。”
“逞能吧。”布條一綁,他細細看着那裏,抿了抿唇,“血雖然止住了,但是傷痛還在,你現在就安心留在這裏養傷吧。”
“本來就要養傷啊。”白夙笑了笑,伸手将衣襟整理好,“反正從一開始就在養傷,如今算是落實了。”
屠靈瞪了他一眼,而後起身離開,“你厲害,你就在這裏養傷,沒人打擾了。”
“屠靈。”白夙有些疲倦地揚起頭,聲音淡淡,“這段日子我不想見止愚。”
屠靈回頭望了他一眼,而後擡步離開,算是默許了。
身後的人松了一口氣,而後仰躺在床榻上,連錦被都沒有力氣蓋,轉眼間便暈暈乎乎地沉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