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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話

話說止愚回了重涵宮數日,漸漸地棄了學業,日日在仙界過得醉生夢死,而也是在這一段時間,她終于發現了,姬幽影與楚奕珏兩人确實是不對,十分不對。

兩人保持着微妙的關系許久,終于,在一次狩獵妖獸時,徹底攤牌了。

那次狩獵妖獸時遇到了一只夢魇獸,放在平常,區區一只夢魇獸,何足挂齒,但那一天有些不同,因為夢魇獸一不小心翻出了兩人的前塵往事,一段糾纏不休的風月故事。

四族之內的人,一旦到了塵癡許年,無論男女,便要下了人界進行塑骨重生,回到族內後,一切都成為前塵往事,毫無印象。

而這所謂的塵癡許年是由族內人占蔔選定的,但是這次好巧不巧地,北方委羽之山的鬼族與西方炎昭之丘的蒲族選定了同一日,更加巧合的是,鬼族的第三位君主與蒲族少主相遇了。

天際已經被染成了紫色,夢魇獸困住了姬幽影,而楚奕珏救人不成,反被拖了進去。

此世界紫氣彌漫,而彼世界則是漫天大雨,郊外荒廢破舊的長亭中,有一個約莫七歲的小姑娘蹲坐在地,雨水從褪色的木檐上落在她腳下,長發上也沾染着水霧。

小姑娘蜷縮在地,一頭皓發鋪灑在身側,正是少時的姬幽影,也是時瑤。

仔細望去,便又會發現,時瑤的身後有一道暗影,高大的身軀就貼在一石柱上,時隐時現。

“鬼剎,我還要留在這裏多久?”時瑤的聲音有些不滿,她手指擡起,一頭皓發便成墨色。

“小君主,族內的人讓您在人界待五十年,經歷生老病死,看盡世間百态,這才能夠體察鬼族民情,而後奮發圖前,澤潤……”

“打住打住。”時瑤擡手止住了身後人的長篇闊論,有些頭疼地揉了揉太陽xue。

“小君主,您不能半途而廢啊,這才下來了七年而已。”鬼剎哭喪着一張臉,明明看着是四十多歲的樣子,卻被時瑤打擊成了耄耋之年的老頭子。

“你別吵了,吵的我頭都快裂了。”

鬼剎咬唇,背過身子思過,他沒有吵啊!

亭外傳來了腳踩石板的嗒嗒聲,時瑤仰頭便見一少年執傘跑進亭中,面容青澀,紅着一張臉,将手中的傘放下後便冒雨跑遠了。

那時的她并不知道他是蒲族人,不知道他是蒲族少主楚奕珏,那時的他,只是人間柳拂塵。

看着手中的油紙傘,時瑤坐在地上愣了許久,而後撐開了傘,尋着他的腳印出了破碎的亭子。

“小君主!”隐在暗處的鬼剎大喊一聲,随後踉踉跄跄地跟在了時瑤身後。

走了約莫有一炷香的時間,便看到了一間茅草屋,屋內燈火黯淡,隐約可以聽到婦女斥責地聲音。

“怎麽搞得這般樣子了!我不是提醒你帶着油紙傘了嗎?”

“娘,我忘記了。”他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任由女人擦拭他的濕發。

屋內聲音漸淡,隐約還可以聽到女人的斥責聲,還有飯菜飄香。

時瑤就站在他們房子不遠處,直到屋內燈火熄滅,她還撐着油紙傘站在雨中。

次日一早,柳拂塵打開了門便看到了時瑤立在一枯樹下,雙手托着油紙傘,默然靜立。

柳拂塵先是一愣,而後邁着步子走到她身邊,時瑤将油紙傘舉起,“傘,謝謝,還你。”

“不用不用。”柳拂塵連忙擺手後退了幾步,而後有些不确定地望着她,“你不會是一大早專門來還傘吧?”

時瑤搖頭,自然不會告訴他,自己在這裏待了一晚上,若是說出來,保不準會吓死他。

油紙傘硬塞入他手中,時瑤又看向他背上的包裹,問道:“你這是要去哪裏?”

“學堂。”柳拂塵撓頭笑了笑,而後望向雨後初晴的天際,跳了跳腳,“我快要遲到了,再見。”

繞過時瑤,柳拂塵迅速跑遠,而時瑤望着他的背影,遲遲未語。

“鬼剎,學堂是幹什麽的?”

“哦,學堂啊,是人界子弟學習知識的地方,有老師教導。”鬼剎從樹上躍下,而後從袖中掏出一長串折疊的宣紙,翻看了片刻,“嗯……按照君主的吩咐,在您十五歲時便需要進入人界學堂學藝兩年。”

時瑤撓了撓頭,而後擡步離去,身後的鬼剎慌慌張張地收起來那些宣紙,邁着步子緊跟着時瑤,“小君主,你等等老臣啊!”

跟着時瑤,鬼剎這才發現她走到了學堂,因為身在人界,所以時瑤沒有靈力,只能站在窗外,默然靜立。

學堂內的柳拂塵綁着長發,坐直着身子,下了學堂,他一眼便看到了樹下的時瑤,邁着步子,先打了招呼。

時瑤颔首點頭,算是打過了招呼,而柳拂塵則自來熟一樣,抱着幾冊書走在時瑤身側,“你怎麽不來學堂聽課?”

學堂裏的老學究已經收了不少女弟子,看着都十分乖巧。

“不能來。”

仰頭看了看暗處的鬼剎,時瑤目色一沉,而後微微搖頭。

“為什麽?家裏人不讓嗎?”

月曜讓她十五歲再去學堂,這樣算算,應該是家人不讓吧?她點了點頭。

“那你可以和家人商量商量呀!”

和月曜商量,時瑤抿唇想了想,而後嘴角一抽,讓她去和月曜商讨,不死也殘。

“學堂很有趣的,可以交到很多朋友,也可以學到很多知識,你真應該來。”

“嗯。”

兩人一路閑聊,很快便到了柳拂塵的家門口,他回頭看了時瑤一眼,而後輕咳一聲,問道:“那個,你家也在這附近嗎?”

擡頭望了望鬼剎,時瑤點頭,應該算是吧,總不能告訴他事實吧,她無趣得很,一路閑聊至此?

轉身擡步準備離去,而柳拂塵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的衣袖,帶着少年的怯懦,“那,那個,你叫什麽名字?”

“時瑤。”

她說完,而後跟着鬼剎離開了這裏,而後幾日,在柳拂塵從家中到學堂的這一段路上,時瑤始終陪着他,大約十來日。

十七天後,鬼剎奉着月曜的指令将時瑤帶到了北方一座小城中,那時候的那座城正被瘟疫與水災籠罩着。

此一回,不辭而別。

在那個城池中,鬼剎和時瑤居住了幾年,在時瑤人間十五歲時,鬼剎按照命令将時瑤送到了姬家。

學堂頭一天,時瑤坐在窗邊,慵懶地看着進進出出的學子,打了個哈欠,只覺得這一切并沒有柳拂塵說的那樣好玩,委實無趣。

新生入學,難免有些拘謹,但這裏都是些同齡人,而且還要好多熟面孔,學生很快打成一片,而在這一群人中,時瑤很快發現了那一個人。

一襲白衣錦服,帶着少年的青澀,被一群同齡人圍着,因為距離太遠,時瑤聽不到他們在讨論什麽,卻很明确地聽到了他身旁的人大喊了一聲:“柳拂塵,你個混蛋——”

很快,便見老學者帶着一粉衣女子進來,也是十五歲的面容,嬌俏多姿。

屋內很快靜了下來,學生各自回到了各自的座位上,老學者帶着那孩子走到前面。

女子盈盈一笑,而後行了一禮。

“這是石府的三小姐,石窈,從今日起,與你們一同聽課。”

老學者介紹了女子,而後擡步走到一旁,時瑤清楚的看到了,那一刻,柳拂塵的目子明亮耀眼。

石府,名門望族,而如今的石府之主正是當朝宰相。

而他,是柳拂塵。

而她,是姬幽影。

而她,是石窈。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有人低聲默念一聲,引得其他人也是低笑,而柳拂塵眼中也是一片光華。

柳拂塵不愧為柳拂塵,才華橫溢,走在哪裏都是光彩照人,而他與石窈便是應了那句話,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兩年的時間很快過去了,而期間,時瑤以姬幽影的身份再一次與柳拂塵成為了朋友。

這一次離開,同樣不辭而別。

也不知過了多少年,鬼剎帶着時瑤四處奔波,後來又遇見了柳拂塵。

彼時的他二十五,是一城城主。

彼時的她二十一,是逃亡者。

再次的重逢便是如此猝不及防,也難得他們多年後還能共坐一庭。

來年大雪瑞豐年之時,鬼剎又帶着命令來了,這一次是徹底地離開,鬼族之事,她必須回去處理。

雪庭一壺酒,看着那俊郎的男子,時瑤抿唇一笑,這一次,也不算是不辭而別。

燒刀子酒雖烈,可對于柳拂塵來說,不在話下,之所以酒這般容易上頭,完全是因為時瑤添了些東西。

仰頭便見鬼剎浮在空中催她,時瑤撇嘴,而後豪爽地端起了酒碗,“柳拂塵,你好歹也二十五了,該娶石窈回家了。”

對面的人一愣,而後擺手,“瞎說什麽,石窈她幾年前就嫁入皇家了……”

“那我祝你早日娶到良妻,如花美眷。”酒入穿腸,時瑤沒有聽到對面人的話,再次端了一碗酒,“我再敬你一杯,祝你和她百年好合。”

幾碗酒喝得豪爽,一碗接着一碗,她完全沒有給柳拂塵說話的機會,因此沒有聽到他一邊想攔着自己,一邊又慌忙擺手。

“等等,不是。”

“你聽我講,我們不是那種關系。”

諸如此類的話,她一句都沒有聽到,等到她雙眼迷糊時,柳拂塵直接醉的起不來了。

她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視着他,無情地嘲笑他的酒量,完全忘記了他酒裏還摻雜着別的東西。

一個踉跄躺在他身上,時瑤抿唇,而後右手撫上他的雙眼,聲音淡淡而又決然,“柳拂塵,你記住我,時瑤。”

“日寸為時,王遙為瑤。”

“白拂碎時飏,清塵落瑤觞。”

聲音漸緩,兩人都沉睡在雪色之中,而時瑤那一頭墨發也變成了雪色,遠處早已等待多時的鬼剎此時上前将時瑤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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