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話
卻說止愚在佛望山居住的這一段時日被人種下了心蠱,而短時間內又尋不到下蠱之人,于是佛望山上的筵席一拖再拖,終于拖得不能拖了,便在九月初開始了。
這次來的人顯然沒有上次大婚人數多,倒還是熱鬧非凡,座下人觥籌交錯,閑談風月,而細心人卻也發現了,主座的佛望山主,看起來是真的心不在焉。
但酒過三巡,也沒有多少人再去管寂涯與雲藏,一眼望去,此時此刻最熱鬧的地方莫過于蘇木那裏。
沉天君主心愛的小弟子正坐在沉天君主對面,他四周圍滿了人,都借着酒意與蘇木閑談六界四族的風韻趣事。
而相比蘇木,坐在沉天君主身側的青術顯然沉穩了許多,沉天君主眉眼含笑,并未理會蘇木。
歌舞升平,層層黃紗鋪灑,而高柳之後,止愚手攀着樹枝,遙望着重涵宮衆人。
自從時瑤離開後,楚奕珏與她相繼離去,如今的重涵宮只剩下五名弟子,少的可憐,而白夙便坐在那裏,他一直喜歡清淨,就這樣獨自一人飲酒。
懷中的挽陶亂蹦,止愚擡手捏着她的耳朵笑了笑,估摸着這小家夥也快恢複人身了,她的神力取出,挽陶身子裏便少了一層威脅。
挽陶似乎讀懂了她內心的想法,伸着粉嫩的舌頭舔了舔她的指尖。
止愚颔首一笑,手指剛擡起,心髒陡然一痛,仿佛被人緊扣住了一樣,她後退一步,而後半跪在地,挽陶從懷中掉下。
額間落下冷汗,仰頭望入筵席之中,止愚陡然發現,節華那裏有一個仙娥将酒水傾灑,手中的玉杯碰倒在了節華手邊。
節華。
她眼神陡然一暗,而帝羽劍很快感受到了她的殺意,随心而動。
節華正扶着那名小仙娥,饒是他反應再快,可還是沒有避開帝羽劍,胳膊被劃破的那一刻,止愚明顯覺得心口再次一疼。
邁過層層黃紗,她目光陰沉,而原本還拖在她衣袖上的挽陶打了個寒顫,骨碌碌一滾,恰好滾在了沉天君主腳下。
沉天原本正在同青術飲酒,陡然被挽陶一碰,他仰頭便看到了止愚,而後颔首看了眼腳邊的小家夥,伸手抱在了懷中。
早在帝羽劍出來的時候,節華便知止愚就在筵席中,帝羽劍飛回她手中,劍尖還挂着他的鮮血。
滿座頓時鴉雀無聲,都怔怔地看着止愚提劍一步一步地靠近節華,帝羽劍再次指向節華脖頸。
“居然是你。”
止愚咬唇,帝羽劍已經有些不穩,她目光如炬,聲音低沉。
節華起身,還未有太多的動作,帝羽劍便刺向他,節華翩然後退,止愚緊逼,而他顯然低估了她如今的力量,猝不及防地又被帝羽劍劃傷。
節華一個反手扣住她的手腕,而後不管滿堂賓客瞠目結舌,直接帶着止愚離開了佛望山。
等到滿座人回過神時,卻又見白夙離開。
先是止愚不由分說地提劍刺傷了節華,而後節華帶着止愚離開,緊接着白夙再次跟上。
這一出戲看得衆人雲裏霧裏的,而下一刻,又見寂涯與雲藏同時離去,衆人越發不懂。
沉天懷中的挽陶再次縮了縮身子,一雙目子緊閉,完全一個裝死的狀态。
而在佛望山百裏外,節華這才帶着止愚停了下來,話不多說,帝羽劍再次襲入。
節華頻頻後退,根本沒有打算還手,而他身上的傷痕漸多,止愚終于撐不住,左手按住心髒,右手握着帝羽劍,半跪在地。
“節華……”她咬牙切齒地看着他,手中的劍一轉,“你究竟想幹什麽!”
“那你究竟想幹什麽?”節華目中含着痛色,他後退一步,“蒼蒼,你想幹什麽?為何解封?你不知道封印一解除,你自己就會死嗎?”
止愚目色一寒,“你都知道了什麽?”
“我不知道什麽,蒼蒼,為什麽不珍惜自己的命,非得将自己弄得這般狼狽,你賠了白夙一條命已經夠了,不要再管任何人了,回浮葬一水好不好?”節華幾乎哀求地看着她。
“別插手我的事。”
“你明知道白夙命不同他人,為何還要如此固執!”
“節華。”止愚徹底跪在地上,她一抹額間的汗水,笑了笑,“我從來不需要人管,你回你的重涵宮,你回去娶你的澤蘭,我們從此了無瓜葛,多好……”
“你馬上回浮葬一水,否則我不會取出心蠱的,這樣你就永遠也靠近不了引生臺。”
“原來你真的知道……”止愚苦笑一聲,而後擡眸看着他,“節華,你的那些師尊沒有告訴過你嗎?你真的不太會威脅人。”
當年節華入浮葬一水,一切都是安排好的,受傷是假,沉睡是假,而他被逼着帶澤蘭離開了浮葬一水,這些她都知道,可是有些事情,不是你知道了就可以解決的。
她的神力受人敬仰,更受人忌諱,觊觎者衆多,六界四族,誰人都是一樣的。
帝羽劍浮至空中,劍尖直指節華,而他笑了笑,一雙清目緊緊盯着她。
想殺了他就殺吧,殺了,過往所有的欺騙就可以了結了。
纖指擡起,止愚的目光放在了帝羽劍上,而後十指彎曲,劍身突然一轉。
“蒼蒼!”
節華一個飛身,卻陡然被帝羽劍的劍芒隔絕在外,眼睜睜地看着帝羽劍從止愚心髒處飛出。
止愚一笑,嘴角的鮮血滑落,帝羽劍飛入虛界之中,“節華,你看,我把自己的心挖了。”
“我說你不會威脅人的吧。”
“我們真的一點關系也沒有了,你好好成你的親,喜酒我就不喝了。”
“節華,別再踏足浮葬一水了,那裏,不适合你。”
節華跪在地上,一雙目子呈現血色,而帝羽劍的劍陣将他阻擋在外,裏面的人嫣然一笑,而後身子漸漸消失不見。
黃土之上只留下了斑斑點點的血跡,微風拂過,塵沙連血跡也掩埋了。
止愚第一次知道,原來挖心這個過程,後勁是如此的錐心。
哦,險些忘了,她現在已經無心可錐了。
那顆心裏面有心蠱,她不能要了,否則她就不能做該做的事,想該想的人,更不能愛該愛的人。
踉踉跄跄回到了浮葬一水,止愚跪在山下的青石板上,遙望天階,只能苦笑一聲。
她敢篤定,上一輩子一定是和石階結仇了,否則這一生怎麽只爬了石階。
眼下那四個小家夥也不知道在不在,止愚召喚出帝羽劍,而後扶着帝羽劍,一步一步地向山上走。
行了不到一半路程,止愚跪在石階上,暗下決心,等到她恢複之後,一定要将浮葬一水移平,讓這個地方成為名副其實的浮葬一“水”。
扶着帝羽劍上行,她最後還是停了下來,若那四個小家夥還不回來,她保不準就要死在自家門前了。
“蒼蒼蒼蒼蒼……”
一旁突然掠過一道人影,正是小左。他滿頭大汗,扶着止愚,舌頭都打結了,“你你,這什麽鬼情況!怎麽一回來就把自己心挖了!”
止愚蒼白着唇色一笑,而後轉身看着從方才就一直低鳴着的帝羽劍,手指一松,“見血則鳴,這許多年不見血,今日約莫很高興吧。”
“你你你……把心挖給它吃了!”一旁的小左再次炸了起來,手指顫抖着。
“小左,其他人呢?”
“出去了,你若要見,我便立即傳話給他們。”小左手指彈了彈帝羽劍,而後眉頭蹙起,“不對啊,誰給你下了心蠱!”
止愚直接忽略了那個問題,而後将帝羽劍就放在了這一級石階上,“不用了,你在便好。我如今的神力止不住帝羽劍刺出的傷,你且幫我止一半傷痕。”
手指擡起,小左瞪了她一眼,“止便止,幹嘛要止一半?”
“你不知曉,昔日祖神最見不得我受傷,今日我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狽,才好上去诓騙他不是?”手指擡起彈了一下小左的額頭,止愚輕聲一笑。
小左一邊為她止血,一邊搖頭,“你這血莫不是放多了,腦子不好使了,混沌界祖神已消釋在了世間,你何以诓騙他?”
“小左,你不懂。”
止愚搖頭嘆息,将小左的手拉了下來,而後覺得有些疲倦,便席地而坐,整個人靠在小左嬌小玲珑的身軀上,壓得小左脖子一扭,右手手掌支撐着地面。
“蒼蒼,蒼蒼啊……”小左斷斷續續地說着,身子一凝,“多年不見……了,別的到不說,你這身肥膘倒是長得飛快……”
身子再次一沉,止愚搖頭,“小左,你活該被小北罵。”
“我……我哪裏活該了,是她太殘暴了,好嗎?”
止愚嘆了口氣,而後按着他的腦袋起身,遙望着還有一大半的石階,她邁着步子再次緩緩移動,而小左就跟在她身後,也不敢上去攙扶她,畢竟,這是膽敢去诓騙祖神的人。
浮葬一水通天的石階上,一大一小兩道身影緩慢前行,前面的人有時一個踉跄,身後的人便用靈力扶住了她。
兩人之間始終有一尺距離,石階兩邊的荼蘼花随風搖曳,一片蒼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