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話
啪!
驚醒木一聲響起,衆人的心也跟着一跳,皆屏氣凝神,專注地聽着下面的故事。
只聽說書人一聲清喝,“雲霧散去,衆位仙家只見得男子踱步而來,一身湛藍色錦袍拖霧拽雲,繡着雲紋的藍灰色滾邊一滴鮮血未沾,而那眼眸空洞無物,早已沒了悲傷,墨發飄灑,唯有那銀質月長石發環扣在胸前,氣質清華。修長蒼白的雙手上纏繞着紅繩,紅繩上的兩顆藏花珠玉已經出現了裂痕,有幾滴鮮血順着那裂開的紋路流淌……”
“自那以後,浮生殿便有了主人,可是這一場歷劫是以一位混沌界真神為代價換取過來的,衆位仙家也不知如何是好。心愛之人不在,世間亦無留戀,縱然位居上神,也看不透生死之局,歲月輪回,浮生殿空蕩無人,唯有那浮葬一水外,似有君子,一生守候,可嘆,可嘆!”說書人一聲長嘆,惋惜不已。
堂下人也不禁唏噓,而後有人擡頭,問了一句:“那人既是弑蒼真神,難道還抵不過一個天罰?”
“生死有命,縱然是混沌界之神,也不能違背天地而活。”說書人再次長嘆一聲。
“那此事真的毫無挽回的餘地了?”
“嗯……”說書人似乎思量了片刻,而後擡手将驚醒木再次一拍,輕聲道:“預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堂下衆位聽書人皆擺了擺手,像是早已習慣了他這種性子,紛紛大笑不止。
“小二,這裏再來一壺茶!”
“好嘞!客官稍等。”
座位上的店家小二立即起身離去,轉瞬之間,樓中再次一片喧嘩。
蘇木化去了一身裝扮,一手捏着碎銀,步伐歡快,嘴裏還哼着小曲,好不自在。
長街黯淡,他一身紅衣似火,點亮了原本的灰暗無色。
“蘇木。”
“啊?”原本眯眼哼曲的蘇木猛然聽到了自己的名字,而後彎着月牙眼,回頭便看到了暗處的男子。
蘇木吓得後退一步,連忙将碎銀放回了衣袖之中,面上的慌張不過須臾,他收斂笑意,俯身拱手一拜,“蘇木見過白夙上神。”
暗處的男子正是蘇木話本子中的主人,浮生殿之主,消失了幾百年的上神,白夙。
他依舊是一身靛青色長袍,發上扣着銀質月長石發扣,只是比起初見,蘇木覺得,白夙如今越發的清冷。
他還正在神游,便又聽到白夙的聲音繞在了耳邊。
“你的這個故事有些偏差,我與她交換定情信物是重涵宮的寒梅林之中,而不是三裏地的歆音亭內,而且她當時還是被诓騙的。”
“哦,是是。”蘇木連忙點頭,再擡頭時,那人已經擡步離去,蘇木眼睛滴溜溜一轉,而後邁着小步子跟了上去,“上神這是要去蒲族嗎?”
“嗯。”
三百年前,蒲族少主楚奕珏前去鬼族負荊請罪,經過了鬼族衆人的百年考驗,而後定下了楚奕珏與鬼族第三位君主時瑤的婚事,便是在今日。
而白夙本就在重涵宮待過,如今失蹤了幾百年,在這個時候出現,顯然是為了兩人的婚宴而來。
只是素聞那弑蒼真神與鬼族的三君主交好,如今好友大婚,而故人不歸,又豈止惋惜一詞可以言說。
一路上蘇木不停地尋找話題,但得到最多的詞便是‘嗯’。唯有在談論弑蒼真神時,面前的人才會多說一句話。
蘇木見此,也不知該怎麽說,昔日的愛人如今只能存于記憶之中,談論最多的,也不過是從他這個說書人口中敘述。
“上神希望這個故事的結局怎麽編?”
“随你。”
“那弑蒼真神喜悲還是喜?”
“她歡喜,只是好像一生都在悲。”
“那就編一個喜的結局吧。”
“随你。”
蘇木扶額望天,饒是話痨子的他,如今也鬥不過一個浮生殿上神啊!
兜兜轉轉兜兜轉,蘇木終于看到了蒲族大門,十裏紅妝鋪就,紅紗蓋天,一路上的緋色燈籠都貼滿了囍字,熱鬧非凡。
賓客紛至沓來,比肩接踵。
蘇木看了看身側的人,而後俯首一拜,“上神,蘇木先行離去。”
“嗯。”
蘇木松了口氣,而後捏着仙訣,躍至空中,四下尋找沉天君主及青術的身影。
而彼時,蒲族後殿。
院子中的銀杏葉正好,鋪了一地燦爛金黃,香茗已備,唯等故人來。
楚奕珏一身緋紅繡衣,原本就風流倜傥的樣貌被襯染的越發俊郎,薄霧升起,銀杏微動,身後的腳步聲漸行漸近。
“許多年不見,我竟不知你活成這樣了。”楚奕珏搖了搖手中的清茶,抿唇一笑。
白夙從他身後走過,而後斂袍坐在了他對面,擡手扔下兩個檀木方盒子。
楚奕珏伸手打開其中一個,正是一對上好的翡翠瑪瑙玉如意,那如意制作的十分靈巧。
“兩份禮,難不成是一樣的?”楚奕珏只打開了其中一個,而後便将盒子放在一旁。
“一份我的,一份她的。”
楚奕珏了然地點了點頭,而後将紫砂壺一推,“我和阿瑤的婚禮放在這個時候,你覺得很不妥嗎?”
“沒有。”
楚奕珏點頭,而後右手敲打着石桌,“沒辦法,我們幾人一直在找你,屠靈回到本族打了個招呼後也去了人界,本來婚宴是要等一等的,可是阿瑤說這樣可以逼你出現。”
楚奕珏依舊點着石桌,而後身子前傾,“白夙,我家阿瑤說,她要和你清算一次債。”
他話音剛落,金色的銀杏葉突然翻飛,一片銀杏海色,而楚奕珏原地不動,似笑非笑地看着白夙。
六十四節青簡環繞,殺陣開啓,漫天飛舞的銀杏葉被撕裂開來,而大殿之中突然走出一人,一身嫁衣紅顏,皓發翩翩,朱唇緋色。
時瑤一雙墨瞳定定地看着白夙,纖纖十指一握,六十四節青簡将白夙困在了殺陣之中。
羲寒劍感受到了殺氣,蠢蠢欲動,而白夙并未召喚出它,而是負手而立,面對突如其來的狀況,一言不發。
青簡躁動不安,而後金色符文爬上,白夙周身蕩出層層清晖,湛藍色的鋒芒與金色的鋒芒交接,耀眼奪目。
時瑤見此,而後手中執劍,飛躍至殺陣邊緣,手中的劍靈深知主人心境,脫手而出。
白夙見此,強行破開了六十四節青簡的束縛,反身一躍,避開了青簡與劍芒同時襲來的威力。
而他的步子還未站穩,身後陡然出現了一道更為狠戾地劍氣,直接從他的肩膀刺出。
也并非白夙躲不過,而是身後的氣息依舊熟悉,他從未防範過。而今日幾人明顯是拼了命的出手,他內心疑惑,并未出手。
屠靈嘆了口氣,而後擡步坐在了白夙原本坐的位子上,而時瑤見此,也是坐在了楚奕珏身旁,才子佳人,十分般配。
“啧啧,這幾百年未見,兩人聯手也傷不了你幾分,上神就是上神啊!”楚奕珏搖頭嘆息,一手搭在了時瑤肩上。
“所謂何事?”
白夙淡淡問了一句,而後并未坐下,擡手便要将肩膀上的傷口愈合。
“白夙,我勸你不要動那個傷口。”
屠靈出聲制止,而白夙先是一愣,而後手放下,目光淡淡。
見幾人都不再說話,氣氛有些冷凝,楚奕珏打了個哈欠,“那個,由我來說吧。”
“是這樣的……”楚奕珏起身,而後圍着白夙,手指擡起,“你這消失了幾百年,而屠靈與阿瑤他們這些人也沒安生過,整日整日地在各處亂竄,可是後來有一日,他們在人界回安城聽說了一個傳聞,回安城外三十裏地處有一青花塢,而那青花塢的主人傳說無所不能,只要你拿的東西符合主人心意,便可以做一筆買賣,而曾經便有人做過重結魂魄這種買賣。”
楚奕珏手指按了按白夙肩頭的傷口,而後後退一步,“阿瑤她們求見了多次未果,後來發現進入青花塢裝可憐,其成功率可高幾層,但是她們這些人叨擾次數過多了,于是想來想去,重結止愚魂魄的事情交給你會比較好,于是我和阿瑤就以婚事逼你出來了,聽懂了嗎?”
“此話當真!”
就在楚奕珏的手即将再次挨上白夙的肩膀時,白夙突然揚手将他的手腕一拽,疼得楚奕珏面容一陣扭曲。
“松,松,松手……”
楚奕珏從白夙手中掙脫出來,而後連忙後退,遠離白夙三尺距離。
一旁的屠靈嘆了口氣,如今光是聽到這個消息已是這般心急,一會兒要是去了青花塢,不知又是何等樣子?
“白夙,你去吧。”
白夙回頭看着時瑤,眉頭蹙起,而時瑤擺了擺手,又望大殿走去,“你走你的,反正你們夫妻兩都沒在場,多般配。”
楚奕珏連忙跟上,而後擺了擺手,“哎呀呀,你這幫忙的怎麽這麽一副樣子,這樣吧,一會用碧水珠記下婚宴,以後留給她看就是了。”
一旁的屠靈看着他們離開,而後回頭看向白夙,起身斂袖,“你趕緊去吧。”
白夙行了一禮,而後轉身離開了蒲族。
回安城外的青花塢,青竹修直,一節複一節,竹葉沙沙作響,所過之處,只有青翠,隔着層層翠得幾乎滴水的竹葉,隐約可見潇灑的白雲。
長橋無邊,木橋上的枯葉層疊,仿佛多年無人踏入此地。
竹林深處藏人家,竹屋與此地竹林渾然一體,籬笆牆圍了一圈,清閑人家。
手指撫上籬笆門,剛一推開,肩膀上的傷陡然裂開,白夙手指覆上傷口,只摸得一手濕潤,而後眼前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