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話
樹影婆娑,層層疊疊的竹葉過濾後的陽光十分溫暖,日頭漸移,白夙下意識地擡手遮住眼前的暖陽,眼睛緩緩睜開,他發現自己正躺在窗戶下的軟榻之上。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進來一個小童,白衣若雪,面容清秀。見他醒來,小童面色一喜,小跑過來,腰際挂着的一串金鈴子随着他的動作卻不響。
“你醒了,感覺如何?”
白夙起身,而後發現身上的傷口已經包紮好了,他扶了扶肩膀,四下望了望,“這裏是……”
“青花塢,你既有所求,怎麽不知曉其中規矩。”
“規矩?”白夙疑惑不解,微微颔首。
“對啊,規矩。”小童擺了擺手,雙手腕上皆帶着墨玉手镯,分外喜人,“前來求見先生者先要将寶物放在入口處,先生過目後,若是覺得滿意便會前去尋人定下買賣。不過我很好奇你是怎麽進來的,先生的法陣可是連天上的神仙都破不了。”
聽他如此說,白夙不禁掩唇一笑,問道:“那你家先生選取寶物時,有何愛好?”
“看心情。”
“心情?”
正在這時,面前人腰際的那串金鈴子突然一響,他面色一喜,随即歡快地跑了出去,“先生回來了!”
白夙見他這般着急,低首一笑,随後起身,肩膀又是一痛,他不禁搖頭,屠靈那厮究竟下了多重的手。
踉跄出了房子,而那男童也站在門口,“先生,早先進來的那個人醒了。”
庭院中不知何時多了一張軟榻,男童口中先生此時就躺在軟榻上,香帕遮面,一襲缥色長裙比竹林略淡。
聞言,軟榻上的人掀開了香帕,掀開了香帕仰頭看了白夙一樣,而後凝眉再次躺下。
一眼,萬年。
白夙半倚竹門,一雙目子始終不離軟榻上的人,唇色發白,十指顫抖。
那是他此生摯愛,那是他所有的歸屬。
“小蘇,這人你想辦法安置吧,我今日着實困乏。”
流蘇聞言,撇了撇嘴,而後轉頭看着白夙,“先生把你交給我了,你先說說,你求什麽?”
“你家先生叫什麽名字?”白夙只覺得心頭一澀,那苦澀中還夾雜着一絲糖味。
“呃……”流蘇聞言,一只小手在他的眼前晃了晃,卻發現他還是目不轉睛地看着軟榻上的人,“那個,你确定是來做買賣的?連我家先生的名字都不知道?”
見他還在發愣,流蘇後退一步,企圖擋住他的視線,“你聽好了,我家先生名叫,蒼,止。”
步伐有些踉跄,可白夙還是勉強下了臺階。
“喂!你幹什麽去,我家先生把你交給我了!”流蘇見他一言不發地往蒼止那裏走,大喊一聲,可顯然白夙并未聽到,依舊以那種速度靠近軟榻。
聽到了腳步聲,蒼止再次掀開了面上的香帕,随後半個身子支起,擰眉看着緩緩靠近她的人。
那一雙清澈好看的目子中只倒映出了她的面容,其中深情難以捉摸,他就那樣走到了她的面前,而後款款跪下,仰視着她,那種樣子,是她從未見過的虔誠與悲涼。
蒼止被他盯着頭皮都有些發麻,她擡手揉了揉太陽xue,抿唇問道:“有何問題?”
素來她青花塢做買賣的,一直都是她親自出手,蒼止只以為他是聽到了自己讓一個孩子安頓他,有些疑惑。
“我有所求。”白夙聽到他的聲音回蕩在耳邊,伴随着竹葉作響。
“那你今日來的實在不巧,若要做筆買賣,只能由小蘇來。”蒼止繼續俯視着他,神色淡淡。
“我所求的,他辦不到。”
“哦?”蒼止像是被這個暈倒在青花塢外的男子感了興趣,她右手放開了香帕,挑眉看着他,“不知你所求為何?”
白夙擡手,肩膀上的血再次染紅了衣衫,他毫不在乎,溫暖的手掌撫上她的眉宇,唇角勾起一個恰到好處地弧度,看起來溫暖又不失凄慘。
“我所求的,是你。”
人間八月涼爽宜人,青花塢的雅竹形成一片翡翠色的海,七裏地的青花塢,竹葉飒飒,細雨降臨,最近鮮有人踏入的地方在蒙蒙雨水中越發寂寥,但這些都只是表象而已。
青花塢的籬笆竹舍中,煞氣逼天,一屋三舍,而正堂之中坐着的女子臉色非常不好,一雙唇色緊抿着。
女子左手邊的那一間屋子裏,流蘇正慌裏慌張地拿着白紗布,一層一層地纏着白夙肩膀上的傷口。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脆響,流蘇不用猜就知道那人又捏碎了一個茶杯,他聳了聳肩,而後将紗布打了一個結。
“她一向如此暴力嗎?”白夙整理好了衣物,靠在床榻上,聽着外面的動靜,淺淺一笑。
“昂……”流蘇仰頭,凝眉思索了片刻,然後捏着下巴,“按照以往案例來分析,接下來先生會出門打兩只雀兒,然後扒光了他們的毛,再送出青花塢,晚間過去時便會收到一份烤好了的肉。”
門轟然被推開,流蘇聽了聽動靜,而後點頭,“看,出去了。”
“你叫流蘇?”白夙颔首一笑,手指搭在了他的發上,當時解決蔡府一事時,他記得她喚那只狐貍為小蘇。
“嗯。”流蘇點頭,而後坐在了床榻上,歪頭看着白夙,“有什麽問題嗎?”
“沒有。”白夙搖頭,随後抿唇,“她為何會給你取名為流蘇?”
“那是因為先生出去做買賣時,偶然在一棵流蘇樹下看到了我。”
白夙不語,而後看向了窗外,一片青翠,已不見那人蹤跡,“她何時會回來?”
“應該一會兒就回來了,先生剛做完一筆買賣,正累着呢,短時間內不會再出青花塢的。”流蘇晃着雙腿,而後抿唇一笑,“不過我還沒有見過你這樣做買賣的,居然一張口就要青花塢塢主,你用什麽來交易啊?”
白夙一愣,随後颔首看着他,淡淡一笑,“本來是不打算做交易的,不過你既然這麽說了,我覺得自己确實是要好好想一想。”
白夙傾身下了床榻,而後靠在了竹窗旁,伸手指了指自己,“你覺得用我來做這筆交易如何?”
床榻上的流蘇愣了許久,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未言。
遠在青花塢三十裏地外的回安城中人也知,近日那青花塢塢主心情不大好。
你若問這些人是如何判斷青花塢塢主心情的,原因在此,那青花塢外有一梨樹,隔一段時間便會綁上幾只雀兒,這個時間其實也不定,或是兩日,或是七日,又或是半個多月。
回安城中久居之人便發現了這一點,梨樹上一旦挂上了雀兒,便可以确定,塢主現在的心情鐵定不好。
而挂上梨樹的雀兒數則決定了青花塢塢主心情差的程度,過往的路人有時見了,便會呆上一段時間,細心将雀兒烤好,次日一早便可以在枕前發現回禮,或是銀子,或是翡翠等等一些高出雀兒許多的物品,不管你走的有多遠,這些東西次日一定在枕邊。
而近日路過青花塢的百姓發現了一個問題,那就是梨樹上的雀兒已經成了每日四只,這已經是一個很危險的情況了,尋常梨樹上很少見,有時幾個月也不過挂上一只而已。
百姓們紛紛咽下一口吐沫,而後猜測這青花塢塢主究竟為何事所擾。
雨水停歇,蒼止得了空閑再次帶着流蘇去了回安城,而與往日不同的是,今日身後又多了一人。
去了往常進入的酒樓,進了天字號房間,客棧老板自覺地送上了飯菜,而後再自覺地添了一雙碗筷,最後自覺地合上了門。
約莫一柱香的時間過去了,整個回安城都傳遍了,青花塢塢主近日的心情問題,在于一個男子,一個谪仙般的男子。
圍着那酒樓,衆人紛紛猜測着那名男子的身份,有人更言那男子正是流蘇的親爹,多年雲游在外,今時終于回了青花塢,與家妻孩兒團聚。
這一消息傳出,不少心儀蒼止而又不敢接近她的男子紛紛碎了一地芳心。
支起了窗扉,蒼止抿唇看着街上來來往往地百姓,目子一暗,轉頭又望向正在給流蘇布菜的白夙,眉頭蹙起。
“喂!”
白夙仰頭看着她,眉目含笑,“我不叫喂,是白夙。阿止,你的記性需要提提。”
蒼止深呼吸一下,斂了斂狂躁的心,而後坐在了白夙對面,“那麽,白夙,我想請問一下,你還要打算跟我多久?”
手中的動作一滞,白夙擰眉,似乎很是認真地思考了這個問題,而後眉眼一彎,仿佛雨後初晴的天空一般明亮,“一輩子如何?”
扶額長嘆一聲,蒼止覺得她自己已經不能好好正視面前這位跟了她将近一個月的人了。
“我說,就算你求得有些特別,可是交換的不合我意,這筆買賣也是不成的。”蒼止苦口婆心地勸導着他,妄圖讓他離開。
“我用我來交換你,定下白頭之約,此生不負。”白夙仰頭,眉眼間溫和的笑意始終不減,“這樣還不夠嗎?那你還想要什麽?只要是我能辦到,一定奉上。”
“離我遠一點就可以了。”
白夙皺眉思索了片刻,而後放下竹筷,擺了擺手,一臉無奈,“抱歉,這點辦不到。”
竹窗猛然被打開,蒼止翻身離開。
白夙看着她離去的身影,淡淡一笑,而後撫了撫流蘇的墨發,“快些吃,吃完了好去追你娘親。”
流蘇口中的食物塞得鼓鼓地,聞言翻了個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