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話
出了納蘭府,白夙帶着蒼止一路走到了城中的天絲紡,靠在門框上,看着白夙一臉認真地模樣,蒼止不禁抿唇。
“阿止,你覺得這塊料子如何?”
“你自己看吧。”蒼止覺得那些紅綢在她眼裏都是一樣的,實在不明白白夙挑挑揀揀個什麽。
店家看了他們一眼,而後便欣喜地替白夙介紹着,兩人聊得很是自然。
“不會吧?那顧大将軍今年不過二十有三,怎麽可能患了不治之症?”
“我也不信,那顧大将軍十五歲便征戰沙場,怎麽可能會病倒?但我前幾日真真切切看到了,那顧大将軍坐在輪椅上,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了。”
“哎,還有還有,聽說将軍府都挂起缟素了。”
“真是天妒英才啊,可以了那顧夫人,過門不過兩年……”
蒼止偏頭望向隔壁攤位上坐着的那幾名男子,靜靜聽了聽,而後望向了東南方。
“阿止,你看看……”白夙回頭,見原本還立在門口的人陡然消失,他放下了手中的綢緞,出了門,幾步跟上。
“怎麽了?”
“我有些事情要去處理,你看好了綢緞便回青花塢吧。”
白夙頓了片刻,而後與她比肩而行,握住她的右手,薄唇勾起,“不着急,我先陪你。”
蒼止任由她握着手,而後去了将軍府。
将軍府外,積雪堆開,門口站着兩人,而蒼止和白夙就站在距離府門有幾丈的位置處,她抿唇看着那牌匾,內心思索。
天空中稀稀疏疏的又落下了雪,蒼止縮了縮雙手,而此時,遠處突然來了一輛馬車,馬車四周站着幾名青衣婢女,車夫将馬車趕到了将軍府門外,而後裏面下來了一名女子,一身素裙,三千青絲只用一支檀木發簪挽起。
“後世。”
蒼止的聲音并不算太大,但是隔着這麽遠的距離,那名女子還是聽到了,并迅速轉身。
再看到蒼止時,後世眼眶一紅,步子未動,卻是連忙讓扶着她的婢女前去迎接兩人。
進了府邸,蒼止這才發現,旁人說得不錯,府內青檐之上已經挂滿了缟素,宛如冬雪,冰冷孤寂。
進了正堂,後世屏退了一衆婢女,而後跪在了地上,“後世求先生救救他。”
蒼止并未扶起她,而後坐在了一邊的位子上,抿唇道;“後世,你身上三千修為已經交換了。”
“還有我的命。”後世跪着行至她面前,蒼白的面色上此時布滿了淚痕。
“你覺得,你的命對我有何用處?”蒼止眼眸平靜如海,傾身向前,目光清淨,“後世,你可曾懷過身孕?”
“有。”後世手指按到了肚子上,五指微蜷,雙肩顫抖,淚眼婆娑。
“但是那個孩子死了。”蒼止目光掃過她鬓角的華發,想了想初見時,她的花容月貌,嘆了口氣,“我早就說過,你的那些修為只能夠交換到他,別的就不要奢求了,既然顧韶昔将死,你也該準備準備離開這裏了。”
擡手按在她的肩膀上,這筆買賣已經完成了,蒼止取出她三千修為,而後起身。
“先生!”後世起身,而後失措地拉住了她的衣袖。
“世兒?”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進來了一人,推着輪椅,男子眉目清秀,一雙眼眸柔情似水。
看到白夙與蒼止,他微微颔首,而後望向了後世,推着輪椅到她身邊,“怎麽了?眼眶紅成這般?”
後世破涕為笑,而後握着他的手,“你怎麽出來了?”
“聽府內的人說有客人,所以過來看看。”顧韶昔抿唇笑了笑,蒼白的面色上多了一抹紅暈。
“是,故友,許久不曾見面,今日難免失态。”她又用衣袖擦拭了面頰,似乎是為自己的眼淚找到了好借口。
“原來你還有朋友啊?”顧韶昔啞然,而後望向蒼止和白夙,長睫蓋住了灰暗無色的眼瞳,“這樣我就放心了。”
他将後世的手握緊,而後面上挂着笑意,“這是在下的遺孀,日後還勞煩兩位多多照顧。”
聞言,後世眼眶再次一紅,而後強忍着沒有落下眼淚,一雙目子放在了另一處。
這半個月以來,顧韶昔每每向人說到她時,都離不開遺孀二字,她知道他是想讓她日後習慣在沒有他的日子裏,依舊能夠坦然自若地聽別人說将軍府遺孀怎麽怎麽樣。
“韶昔,你別亂說。”
“好。”顧韶昔回頭對之一笑,眼底是溫柔的笑意。
蒼止步子後退,而後對着後世颔了颔首,便與白夙一同默默離開。
顧韶昔見此,回頭看了看後世,眼底閃過一絲詫異,“你不用出去送送嗎?”
“不用。”後世蹲下了身子,而後将他的手按在了她的面頰之上,“我那朋友向來如此,不必挂心,我現在陪你就是了。”
顧韶昔反手握住她的手,而後望着屋外漸漸成為鵝毛狀的大雪,輕咳一聲,“世兒,陪我再看一場大雪吧。”
大雪紛飛,缟素布檐,房舍下的竹風鈴也被凍得啞然無聲。
他望着茫茫大雪,唇色越發白,“世兒,今生若還有人肯用檀木發簪為你绾起三千青絲,你便不用獨自一人守着了。”
“好。”後世哽咽一聲,站在他身後,久久不語。
蒼止仰頭看了看昏暗沉重的天,抿了抿唇,“白夙,你是不是覺得我太過于無情了。”
“為什麽這麽說?”白夙握着她冰涼的手,放在唇邊哈了一口氣,而後搓了搓。
“我幫不了她,卻給了她一次希望。”
“阿止,你已經做的很好了。”白夙擡手摸了摸她的長發,淡淡一笑,“人妖殊途,她身為桃妖可以通過修行獲得很多的壽命,可是人不同,他只有短暫的一生,難以相守。”
“可我是知道他們的,七世情緣,皆不得善終。”蒼止低眉一笑,笑容苦澀。
第一世她作為一株桃花樹,守在他的院子裏,看着他慢慢死去。
第二世她駐守于他長年走的路上,直至一日他不再路過。
如此過了六世,第七世,她終于嫁給他為妻,卻落得個年少便孤寡的結果。
縱然知道結果,可是後世她還是毅然決然地走入了顧韶昔的世界。
“你已經幫過她一次了,既然沒有結果,不必在意了。”白夙揉搓着她的手,只覺得她今日的手越發的冷,如今還是趕緊回青花塢比較好。
蒼止抿唇看着白夙緊鎖的眉頭,而後收回了手,“你覺得很可惜嗎?”
見她撇嘴閃過了頭,白夙先是一愣,而後仔細想了想,“如果從他們兩人的角度來看,确實可惜,還有那個未出世的孩子。”
“你很喜歡孩子嗎?”這人尋常在青花塢時對流蘇也是很好的,總是帶着他上街去玩,很是有耐心,就好像流蘇真的是他的孩子一樣,這也是為什麽流蘇總愛跟着白夙而不親近蒼止的原因。
“嗯?”白夙正在想後世和顧韶昔的事情,猛然聽到她一問,不假思索地點了點頭,“怎麽了?”
“沒事,就問問。”蒼止抿唇,她很不喜歡小孩子,看起來都特別麻煩,當時撿了流蘇那個孩子已經破天荒了。眉頭再次蹙起,她而後又道:“你若是喜歡孩子的話,我可以為你生一個。”
白夙輕笑一聲,而後抿唇握住她的手,“走吧,回青花塢。”
這樣再繼續凍下去,以她現在這身軀定然會感染風寒的,思緒一轉,他便将她攔腰抱起。
綢緞最後并未買下,兩人回到了青花塢,蒼止洗了洗,而後将自己埋在了錦被之中,迷迷糊糊中覺得身體暖洋洋地,翻了個身子又聞到了飯菜香氣。
起身出了房間,果然見到流蘇正坐在梨花桌旁,小手握着筷子,而門外,白夙進來,将手中的狐裘給她系上,拉着她坐在了木凳上。
“醒了就喝着雞湯吧,熬了幾個時辰。”白夙坐在她旁邊,握着她的手,現在好了許多。
流蘇連忙跳起,而後勤奮地舀了一碗湯給了蒼止,收手時又打翻了白夙面前的湯碗。
“沒事吧?”蒼止連忙拉起他的手,而又發現他指間有一道傷口,很淺,顯然是方才在竈房傷得,“唔……”
她猛然間心口一疼,頓時放開了白夙的手,一手扶着木桌,一手按住了心髒處位置,眉頭皺起。
“先生!”流蘇一步跨到她身邊,而後又看向了白夙,目色急切。
“沒事,我去休息一會兒。”蒼止拉開了流蘇的手,而後捂着胸口回到了自己房間中。
“先生?”
流蘇一步上前,而白夙猛然将他拉住,搖了搖頭,而後徑直去了蒼止的房間。
心髒似乎被人用手握住一般,狠狠揉捏,蒼止裹着錦被,渾身顫抖,手指掐着錦被,不明白這陡然間的疼痛是哪裏來的。
門緩緩被推開,白夙進來坐在她床榻上,而後将她攬入懷中,“張嘴。”
蒼止緊攥着他的衣袖,下意識地張開了嘴巴,入口一片香甜軟糯,心口處的疼痛猛然減退了些許,“這是什麽?”
“藕粉桂花糖糕。”
她舔了舔唇角,雙眼有些模糊,而白夙輕吻她的唇瓣,末了問了句,“比我味道如何?”
頭腦越發混沌,蒼止手指漸松,而後頭腦一歪,嘴裏嘟囔了片刻,“一樣,香甜軟糯又可口……”
望着懷中的人,白夙伸手挑了挑她的碎發,而後手指放在了她心口處,那裏,此時正有一顆鮮活的心髒在跳動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