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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明月溫柔一笑,随即掠過她坐在了梳妝臺前,斂眉靜靜地看着祭玉。

“梵星樓受人污蔑,你怎麽還有心思來這裏?”

“此時能掀起水浪的除了北庭禦還有誰。”他勾唇,不屑一顧。

“可是…”

“此事你不用管。”明月瞧她焦急地樣子忍不住一笑,“我近日都忙于梵星樓之事,也不曾過來看看你,倒不知你最近如何?”

“倒是沒有多少事,如今水患剛解,斐然在朝中多了些威望,北方幾國也沒有什麽動靜,璞蘭那裏又沒有多做調查,只是不知道南方如何了?”

看着她的眼眸,明月身子後仰,“你這岔開話題的能力真是越來越強了。”

“哥哥在說什麽啊?”祭玉眼睛彎成月牙兒狀,她坐在身後的木桌上,“我只是想多了解些南方的情況,如此才能作壁上觀。”

“都說了你不必如此忙亂,一個北冥國已經夠操心了,至于其他的國都,若是出現絲毫異動,梵星樓的消息會第一時間送到丞相府邸的,你安心好了。”

明月手指輕點着雕花扶手,漫不經心地說着,卻猛然察覺到了一絲異樣,他漸漸眯起了眼,然後起身便緊握着她的手腕,眼底閃過一絲震驚。

“你動用了陰陽術!”明月一個用力,扣住了她的命脈。

祭玉微微怔愣,手腕處疼得厲害,卻面上毫無表情,只是颔首垂眸,沒有敢說話。

“我說過多少遍了,不準你用陰陽術,不準用!你把我的話當耳旁風了是吧!”他起身,氣得全身顫抖,卻又打不得她,只得揮袖打翻了梳妝臺上的盒子。

“哥哥…”

她見他生氣,忙不疊地握住他的手解釋着,“前幾日我奉命前去接見斐然,巫只和伽葉都有事沒能跟去,我在半路上遇見了水極天培養的死士,迫不得已才動用了陰陽術。”

一聽到水極天,明月眼底泛起了無盡的厭惡,他按住她的手腕,将溫和的真氣緩緩送入她體內,然後接着道:“我今日回去便傳信給巫只,讓他迅速回來給你好好檢查一番。”

“北庭禦那個殘暴的東西,也不知暗自屠殺了多少人才組建了如今的水極天,還練了數不盡的死士。”明月絲毫不掩嫌棄,“北冥國的人總有一日要盡數殺了,否則将阻礙大事。”

明明是一個暴君,卻靠着水極天的身份将一切罪行掩去,真是表裏不如一的僞君子。

“但是穆疏映那個老女人至今沒有蹤跡。”

穆疏映沒有出來,北庭禦那方始終不能動,那個女人雖這幾年毫無動靜,但她的手腕卻不容忽視,如果穆疏映有一日出現并掌握了北冥朝政,那麽事情反而有些棘手,畢竟,穆疏映作為上一輩人,所能依靠的勢力太多了。

而這樣一個危險的人物,北庭禦卻并不殺她,實在讓人覺得匪夷所思。

“北庭禦不會将那種危險的女人放在別處,所以她也許就被關在皇宮中,”他擡頭看了看她,忽地又問道:“在場的人都殺盡了?”

祭玉睫毛微顫,腦海中掠過一抹暗紫色,她勾唇一笑,有些虛弱地開口,“無一幸存。”

明月這才松了口氣,然後放開她的手腕,又從袖中取出一顆藥粒喂給她,然後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發。

“今日早些休息,此事交給我就行了,你莫要費神。”他拂袖,正準備離開卻又回頭,“下次出去巫只和那老頭子必須帶一個,你和拂歌都不會武功,切莫妄動。”

“好。”她笑了笑,看着他遠去的背影,祭玉突覺一陣暈眩,無力地跌坐在地上。

徐府,濃稠的月色中只見一白發蒼蒼的老人步履蹒跚。

“徐夫子請留步。”

徐梧停步,回頭看着來人,微微欠身,“微臣見過皇上。”

雲帝旿嘆氣,總算是沒有遲。

“夫子離開之前,彥之還想請教些問題。”雲帝旿恭敬的行了一禮,擡頭目光定定地看着徐梧。

徐梧沉默,然後側身,“既如此,那請皇上移步至鳳梧亭。”

石盤之上黑白棋子交織,香霧缭繞,徐梧撫須笑了笑,“皇上如今的棋藝在這世上恐怕難有敵手。”

“夫子謬贊…”

雲帝旿擡手再次作揖,“學生能有今日全憑夫子教導,只是彥之有一事不明,夫子身為三朝元老,在朝堂之上威望更是他人難以比拟,為何如此着急離去?”

徐梧淡然一笑,然後擡手指着天上的明月,“皇上您看,月滿則虧,而老朽已在國子監滞留了半生,如今只想歸隐山林,何況這祭酒的位置也該讓與賢能之人,若老朽不走,這底下賢士如何入朝?”

“雲國之賢才除了夫子還有誰可擔當?”

徐梧一笑,端過一旁早已涼透的清茶,抿了一口,不打算再繼續回答。

“皇上此日攔下老朽,怕不是為了此事吧。”

雲帝旿發出一聲低笑,“夫子果然聰明,彥之确實有一事……夫子,可曾聽過陰陽師…”

徐梧一滞,眉頭鎖在一起,良久才放下手中的瓷杯,他眼眸中依舊波瀾不驚。

“陰陽師…”他低聲呢喃,似乎在确定這個詞。

“老朽在外游歷多年,确實聽過陰陽師這種人。”

徐梧目光轉了片刻,然後閉目,“傳說在遠古時期,有很多人為了抗衡天命而選擇避世研究天數,許多人在這一過程中不惜犧牲幾代人以求抗逆天數,而其中就有一部分人得到了異術,但這些人卻也因為這些異術而被世人視為怪物,後來他們選擇了歸隐,并成立隐族。而隐族內又分三大宗族,分別為陰陽師、符蠱師和言靈。三大宗族為求安逸,從不出世,但不知為何,四百年前,這三大宗族卻都突然消失不見,傳言四起,但大部分人都認為隐族慘遭屠殺,餘下之人紛紛入世,自那以後世間再無隐族一說。既然皇上如此問,想必是見過陰陽師了。”

雲帝旿點頭,沉默不語,這世間知道陰陽師的人确實少之又少。他記得小時候聽母後講過,所以那日再次聽到陰陽師這一存在,他便回了皇宮尋找有關陰陽師的記載,卻毫無所獲。

葬送幾代,窮究天機,是何等瘋狂。

“雖然過去了許久,陰陽師與普通人相結合,勢力早已不如以前,但對于陰陽師這一存在皇上還是要妥善處理。”

“彥之愚昧,依夫子來看應如何處理?”

“若不可利之,便殺之。”

雲帝旿愣了愣,他抿唇,看着徐梧的身影漸漸與黑夜融為一體。

不可利之便殺之。

雲帝旿眼眸危險一眯,他看着朝堂上跪着的人不禁沉聲,“退朝。”

那原本還正在上奏的人猛然一愣,衆臣未多言就見雲帝旿揮袖離開。小林子也是一愣一愣地,最後還是彧朝熙輕咳了一聲他才回神。

“退朝!”

小林子喊完又向彧朝熙彎腰行了一禮,然後連忙跟上雲帝旿。

“皇上今日不舒服嗎?需不需要請太醫看看?”

“不用,你去把朕的弓箭拿到城樓上。”

看着雲帝旿離去的身影,小林子瞪大了雙眼,然後快步離去。

“咳咳…”

祭玉剛走了幾步又是一陣輕咳,指間的血液泛着暗紅,她不禁蹙眉,若巫只不回來,她還要撐多久?

她雖然與明月是親兄妹,可在陰陽術的造詣上卻是差別甚大,每次在解封鬼靈後,身體便會極度虛弱,這也是為何明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止她使用陰陽術的原因。

城門之外,拂歌正在馬車前候着,祭玉搖頭,努力趕走那些暈眩,她的意識已經開始模糊起來。

“皇上…”

小林子将那弓箭呈上,然後退至一邊。

雲帝旿冰冷的目光落在那抹暗色的身影上,那人踉踉跄跄地,似乎下一步就會跌倒。

他食指收緊,手中的弓很快拉出一滿月狀,青絲飛舞,在日光的映襯下,耀眼生輝。

“若不可利之,便殺之……”

那人終究是支撐不住,倒在了地上,碧衣女子快步上前,驚恐地拉着她。

雲帝旿薄唇微抿,手指輕放,利箭便破空而去。

铮-

羽箭射在城門外的旗杆上,沒入木中。

長弓應聲落下,雲帝旿看着空無一物的掌心,長嘆一口氣,一時竟有些惆悵。

風起帆動,碧衣女子攙扶着地上的人上了馬車,絲毫不知自己已在鬼門關走了一回。

“朕累了,回去休息吧……”

雲帝旿眼神裏帶着一絲疲倦,嘴角抹起的弧度也帶着凄涼和嘲諷。

滿天飛花落青絲,他伸手,陡然發現,如今的他竟已心軟到殺不了一個臣子了。

縱然知道她是陰陽師,縱然知道她桀骜不馴,縱然知道她陰險奸詐,可他還是心存僥幸,那樣一個人,根本就不屑做賣國求榮之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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