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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若不是明月派人通知我,你是不是要一直等死?”巫只低頭,有些微微惱怒。

“就算在外雲游,有了明月傳話還不是回來了,我擔心什麽。”祭玉輕笑,用袖子遮住了腕間的傷口。

“你呀…總是這麽不以為意,怎麽讓人放心…張口。”他嘆息一聲,從盒子中取出一粒紅色的藥丸。

“所幸這次沒有人看見,否則就闖下大禍了…這幾日就不要去早朝了,在府裏休息着。”

祭玉搖頭,看向門外,目光淡遠。

“你身體都成這樣了?暈倒在朝堂上就安心了?”他語氣漠然,卻有一絲冰冷。

“我……”

“大人,林公公求見。”

恰在此時,拂歌從門外走來,她尚未起身,來人便已阻止了她。

“左相大人不必如此多禮,雜家只是來傳個口谕。”

而巫只早就按住了她的肩膀,示意讓她不要動。林子業見此也不在意,只是笑了笑。

“林公公今日光臨寒舍可是宮中有要事?”她看了眼巫只,對着林子業微微點頭。

“今日早朝雜家見祭大人面色不好,下朝時随意地跟皇上提了幾句,皇上仁慈,遂命雜家過來告知祭大人一聲,近日祭大人就不需要去早朝了。”

聽着林子業如此說,她不禁心頭一緊,眼底的神色複雜萬分。

“宮中事務繁雜,雜家就不多留了,祭大人還是要保護好身體才是。”

“多謝林公公挂念,祭玉身體不适,就由下屬送您出府。”她眼中含着淺淺的笑意,看着林子業和拂歌離開。

“這下肯安寧休養了吧?”巫只皮笑肉不笑,此時恨不得沖進宮裏殺了雲帝旿。

“哦…”她心不在焉地,随口應道。

“梵星樓最近也沒有什麽大事,伽葉那邊的情況也很穩定,既然好不容易閑了,明日就去趟無憂谷散散心吧。”

“好。”她倒也不反對,只是目光垂下,不知在想什麽。

“早些休息吧。”巫只笑了笑,然後人便如夜裏的風一般,輕輕飄遠。

旦日,日初起,拂歌便推門而入,她将手中的衣服放在鏡臺上,有些心慌。

黑色的長裳上繡着火紅的彼岸花,仿如一團燃燒的火焰,與明月的衣衫有幾分相似。

祭玉轉頭,原本淡然的眼眸此時卻浮起一絲悲傷的氣息,眼中千萬神色掠過,她嘆息一聲,手指輕觸那絕美的繡花。

“拂歌…你先出去等會兒。”

不久,只見一輛馬車緩緩駛向了無憂谷。

雲煙缭繞,陽光流淌在花葉之上,仿佛仙境。

幽谷之中傳來一陣琴音,琴音空靈清華,宛若天上曲,碧綠的潭水泛起了層層漣漪,時而有幾條小魚兒跳起。

靜谧安然。

“好久都不曾聽過伽葉彈琴了…”祭玉嘴角綻開了笑意,看着潭邊的人一陣心安。

“來了。”琴音戛然而止,伽葉回頭,看着那抹黑色一愣,然後輕輕地點了點頭。

“呦,祭大人,我還以為這日上三竿了您才會起床的。”

又是一陣調侃。祭玉搖頭,她已經習慣了,擡頭望去,只見巫只已抱着一堆幹柴坐在一旁支架。

“這麽快就收拾?”祭玉挑眉,走近時才發現他身邊還有兩只兔子,一大早上吃肉,虧他也是學醫的。

“你那是什麽眼神?”地上的人擡頭,看着她微妙的眼神不禁蹙眉,“毒不死你…”

祭玉撇嘴,看着潭邊的白衣男子沉默了片刻。

“明月今日來不了?”

“或許吧…”巫只沒有擡頭,搖了搖頭。

“唉…那就好。”祭玉如釋重負,她擅自使用陰陽術已經讓明月很生氣了,雖然那日他并沒有多說什麽,但她深知明月的性格,此人擅長秋後算賬。

“那就好是什麽意思…”

耳邊傳來了一陣很輕的聲音,祭玉還來不及冷顫,整個人便離開了地面。

風聲作響,她面色一白,不由得緊張。

她被放置在一顆高大的桐樹上,而明月就坐在對面,戲谑地看着她。

“那就好…”明月微微颔首,眸子裏含着笑意,他一手支着腦袋,一手拿着一根絨草,腿輕輕地在空中晃蕩,“小北兒就這麽不想見我嗎?”

“哥…”她的聲音變得很輕很輕,“你先放我下去。”

“為什麽?”對面的人笑了,手中的絨草擡起。

“明月你個混蛋!”那絨草很癢,她擡手很不滿地打掉那根絨草。

樹幹上的人蜷縮着身子,好像一只受傷的小獸,偏偏眼裏都是氣憤。

“真不知道老頭子怎麽教的你,連哥哥都敢罵了。”他眉心緊鎖,可眼底卻是難見的溫柔,燦若繁星。

“你放不放我下去?”

“不放。”明月紅唇勾起,饒有興趣的看着她。

“真不放?”

“嗯。”

祭玉一頓,眼眸中閃過一絲不悅,她閉眼,一個翻身從樹枝上落下。

明月渾身一抖,從樹上躍下,攔腰将她抱住。然後眉宇間又浮起了笑意,“睜眼了…”

祭玉眼簾微啓,那抹血色在微微搖曳,她松了口氣,然後從他懷裏跳了出來,頭也不回地走了。

“唉?生氣了?”明月連忙跟上。

祭玉走了幾步,然後回頭瞪了他一眼,撿起腳邊的石頭就扔了過去,明月随意一閃便避開了,然後戲谑的看着她。

祭玉不甘心,繼續砸他,還不停地罵着,“混蛋明月,不要臉!”

明月一邊躲着,一邊大笑,等到她累得不行時才閃身上前。

“行了,不就是逗你玩了會兒嗎?哥哥給你捕魚去。”

“還不快滾!”她撇嘴離開,有些頭疼的坐在拂歌身邊。

明月搖頭,然後掠至伽葉身邊,打了個哈欠。

“那身衣服是你送過去的。”他語氣篤定,帶着隐隐的不悅。

“嗯。”他沉默了片刻,看着圍繞在伽葉身邊的魚兒笑了笑。

“你明知道她恐高還把她放在樹上。”

“我明月的妹妹豈能怕這怕那的,何況我就這一個親妹妹,不欺負她欺負誰?”明月清了清嗓子,淡淡的掃了一眼伽葉。

六歲那年她因習武不甚從樓上跌落,從此便開始怕高,不肯再習武,也不肯學跳舞。

“總不能一直怕下去吧,讓我覺得很丢臉啊…”明月扶額,有些無奈的搖頭,有一個蠢妹妹真的太傷他的名聲了。

身邊的人緘默不語,安靜的仿佛不是這塵世之人。明月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邪笑,他手掌微擡,聚集內力,碧水連天,手中的樹枝恰似利箭刺透一條飛魚。

明月運氣掠至另一塊巨石之上,笑得一臉燦爛,“老頭子,你慢慢喂魚吧,爺要給妹子烤肉去了。”

他身子剛掠至空中,卻又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拉到地上,魚兒被抛向空中,伽葉如風一般躍至明月身後,須臾之間,已過招半百。

“唉…這兩人怎麽打起來了?”看着空中交錯的身影,拂歌蹙眉,不免擔憂。

“不用管,死不了。”祭玉淡淡的瞥了他們一眼,又繼續躺下。

就在這時,只見銀色的光芒環繞在明月身側,那些銀白色的光漸漸懸浮在他的手中,碧水流動,沖上九天。那些水柱幻化成龍,極速向伽葉呼嘯而去。

看到這裏,伽葉溫和的眸子裏浮過一層笑意,他依舊靜靜地站在那裏,宛如谪仙。就在神龍據他不過幾寸間,他才手指擡起,眼中靜默的笑意始終不曾消減,拂袖,如春風輕揚。

嘭!

“伽葉!”

水花四濺,明月頂着一頭濕發,臉色變得陰暗。

“這招‘滄海恒生’你倒是領悟的不錯,功夫長進了不少…”他右手翻轉,将魚扔給明月,“只是性子太急了,弱。”

“以後再打擾我,後果更嚴重。”伽葉點足掠出,盤腿又坐在巨石之上。

“哼!”明月從潭中躍出,他将身上的水珠震散,調頭走到了祭玉那裏。

“明知道打不過還愛惹事,真是沒有自知之明。”

“你閉嘴!再多話我殺了你!”明月聲音低沉,憤怒的看着巫只。

巫只聳肩,往祭玉身邊挪了挪,他還是有自知之明的,他和明月之間那何止是雲泥之別,他還想多活幾年。

“呵呵…”

“還笑,要不是為了給你抓魚,哥哥我能這麽狼狽嗎?”他右手擡起,在祭玉額頭上狠敲一頓。

祭玉撇嘴,看着他,身體依舊微微顫抖。

肉香四溢,祭玉微轉頭,靜靜地看着遠處似閉目養神的男子。

“都沒有帶其他東西?”

“沒有!”明月狠瞪了她一眼,沒好氣道,“只有肉。”

“那個…今日早上出來時我在馬車裏放了一些桂花糕…”拂歌的聲音漸漸消失,因為有一雙美麗的眼睛正靜靜地看着她。

祭玉看着拂歌不斷移動的小身影,忽然低聲笑了起來,她眼含警告地看了明月一眼,然後走向馬車。

凝碧的深潭中不時躍出幾條小魚兒,在淡藍的天空中留下一道炫影。

祭玉靠着伽葉靜靜地坐着,無憂谷從來無憂,清風流水,琴弦铮铮,那些原本還在沉睡着的花似乎也緩緩綻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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