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1)
夜幕降臨,風過雲聚,遮住了那原本就暗淡的月光,屋子裏彌漫着濃郁的藥草味。
祭玉皺眉,猶豫了幾番,才伸手接過了拂歌手中的玉碗。她淺抿了一口,立即被苦的連連咳嗽,不肯再碰。
“大人,這是巫只臨走之前留下的藥,他叮囑過的,一定讓你連喝三日才行。”拂歌不死心的又将藥碗推至她面前。
“我已經沒事了,不用喝了。”她搖了搖頭,毫不在意。
拂歌站在一旁,她倔強的樣子似乎從來都沒有變過,從第一次見到她時,拂歌就被她孤傲冷清的背影所折服,她就像一個不可觸及的夢,不知為何遺落在了這寂寂紅塵中。
她在凡塵中一步步的走着,卻又不曾留下痕跡。
而她,又是如此的幸運,能留在她身邊,從第一天出現在祭玉身邊時她就發誓要用命護着她,可是後來,究竟是誰用命護着誰,她已經分不清了。
她不想讓她孤寂,更不想讓這聖潔的女子被世俗所害。
“大人會愛上雲國的人嗎?”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回蕩着,外面的葉子悉數落地,天地寂靜。
拂歌所說的雲國之人,只有一個。
“不會。”她搖搖頭,笑得雲淡風輕。
“那大人為什麽要撒謊?”對巫只,對芫君,對所有人。
“他現在不能死…”祭玉輕聲答道,“如今四方動亂,他必須活着穩定天下,如果哥哥知道這件事,他為了我定會殺了雲帝旿,這樣對我們來說反而不利,所以拂歌,此事無論如何不能讓哥哥知道。”
拂歌咬唇,她的視線落在了祭玉身上的彼岸花上,似乎想起了什麽,有些擔憂,“拂歌只是怕大人身上的詛咒。”
她怕她孤獨,更怕她身上的詛咒靈驗。
煙雲散去,星辰閃耀。
“詛咒…”她看着門外蒼茫的夜色,淡淡地說出了這兩個字,她自嘲般的笑了笑,“拂歌,你當真以為鄭姬在我身上留下的詛咒會害死我?”
“那可是血咒……”拂歌吃驚的問了一句,血咒可是用了半生命換來的。
“血咒只有身懷怨念的人才能開啓,可是鄭姬沒有怨念。”
“她可是大祭司,她所守護的人全部妄死,她怎麽可能沒有怨念?”那可是近萬人啊,就那麽殘忍的被燒死在鄭姬面前,怎能不恨?
“大祭司一旦有了怨念就會失去輪回的資格,她不能失去,她必須要再次回來。”為了她所愛之人,為了那個她不能愛上的人,她必須再次回來。
“那就是說…”拂歌突然想到了什麽,捂住了嘴,一臉驚愕,“鄭姬她會死而複生!”
并且是借助于祭玉的身體,拂歌打了個冷顫。
祭玉但笑不語,她仰頭,将那剩餘的藥汁一口飲盡。
旦日,還未到朝食,宮中便派來了馬車。
“大人,要不要我現在去通知巫只?”拂歌看着不遠處的馬車,壓低了聲音。
“不用…”祭玉敲了敲她的頭,“好好在府內待着,晚飯時我若沒有回來你再去找他們。”
“那大人萬事小心。”拂歌微微欠身,看着女子随着那些人離開。
祭玉進宮後被帶到了禦花園,林子業也在那裏候着,見祭玉來了,他上前一步。
“祭大人,皇上已經恭候多時了。”他說着,順手從一邊拿出了一柄長劍,遞給了祭玉。
祭玉接過,正要詢問,卻見林子業已經轉身離去。她皺眉,反手将劍握住,向禦花園深處走去。
風葉翻飛,空氣中氤氲着淡淡的香氣,此時正是梨花盛開的季節。
那些梨花,密密匝匝地,如雪花漫灑滿枝。風夾着梨花的馨香,幽幽飄蕩在祭玉周身。
剛轉過卵石小道,淩厲的劍氣直直向她襲來,她下意識的提劍防守。虎口一陣疼痛,那把劍應聲斷落,她被逼得後退了幾步,跌坐在梨樹前。
铮-
那把含着殺氣的玄劍砍斷了她耳際的碎發,劍身沒入梨木中,雲帝旿此時半跪在她面前,雙手握劍,練了一早上的武,他依舊呼吸平穩,只是額角有些細汗。
而坐在地上的女子,側靠着梨樹,因為強行接下那一招,睫羽上都沾染了水珠,雖然極力在克制,可呼吸還是很沉。
她不會武功。
認識到這一點,雲帝旿有些驚訝。
春風拂過,皎潔的梨花從樹枝上舞落,擦過女子的長睫落在地上。
雲帝旿抿唇,起身背對着她,“難道說…陰陽師都這麽弱嗎?除了陰陽術什麽都不會?”
祭玉這才緩緩從地上坐起,依舊靠着樹幹,“微臣只是不愛習武罷了。”
雲帝旿回頭,靜靜地看了她許久,然後把手中的劍扔給她。
“跟上。”
那把劍不算重,但不知為何卻有吞雲噬天之力。祭玉緊跟其後,不遠處有一涼亭,清雅別致。
亭中有一棋盤,黑白棋子分別置于兩側。看到這裏,祭玉有些頭疼的把劍放在一旁。
“過來,陪朕下一盤棋。”
果然,祭玉暗道不好,緩緩坐在了雲帝旿對面,然後輕輕搖頭道,“臣不會。”
拿着棋子的手微頓,雲帝旿擡頭看着對面一臉‘我不會下棋是理所當然的’樣子,嘴角微抽。
“左相,你還有什麽不會?”快五年多了,他竟不知這女人還有不會的東西。
好多好多,她都不好意思說。
看祭玉緘默不語,雲帝旿搖頭,放下了手中的棋子。
“朕今日是有正事要找你談的。”直接切入主題還真不是他的風格,可是誰讓這女人什麽都不會呢?
我知道。祭玉默念:誰會腦子不好使,請她來下棋啊。
“你可記得水國…”
水國?祭玉皺眉,幾年前好像派過使者來給雲帝旿送過賀禮。那是北方的一個小國,靠近沙漠,因為常年缺水,對外交易還是比較廣泛的。
“記得,陛下為何突然提起?”
“水國過幾日會有使者來訪,聽說是水國的二皇子和他的妹妹,此事你有何看法?”
水國的皇帝如今已入耄耋之年,随時都有駕崩的可能,而膝下尚有五位皇子二位公主,儲君未定,這群人不在窩裏鬥,跑出來幹什麽?
“祭玉是想看兄弟阋牆之戲嗎?”
祭玉這個名字他不是第一次喊了,此時卻有一絲認真。
祭玉擡起頭,但見他靜默的眸子中多了些笑意。
“陛下的意思是有人從中作梗,意圖奪取皇位,才把人打發到了這裏?”
“或許吧…”
“可是誰會蠢得在這個時候離開?”祭玉蹙眉,皇位之争已經如此明顯了,居然還有人選擇在這個時候離開,除非此人真的對皇位不敢興趣。
“都說雲國的左相聰明伶俐,朕今日發現你也不過如此。”他笑着,見她依舊一臉模糊,只能搖頭,“除非這個人已經出賣了國家…”
他最怕的便是這一點。
“聽說水國的皇帝近日納了一名妃子…”
祭玉嘴角抽搐,聽着雲帝旿這句話簡直石化在凳子上。
那個八十多歲的老頭子納妃嫔,會不會有點太糟蹋人了,一個糟老頭子納什麽妃子啊!
“他用的了嗎?”
話一出口她便後悔了,這句話她本來只是打算放在心裏自己說說的,真是嘴快害死人。
“用不用的了這個朕就不得而知了,不過你要是實在想知道,可以去找那個妃子聊聊…”雲帝旿笑眯着眼,饒有興趣的看着她。
“陛下,微臣對那種事情不感興趣…”祭玉幽幽地看了他一眼。
“此次水國來使該由誰去安排?”他也不再和她開玩笑,言歸正傳。
“陛下不是已經有人選了嗎?為什麽還要詢問微臣?”還想羞辱她的智商,可能嗎?
“呵呵…”雲帝旿笑了笑,他确實已經安排了人選,只是剛剛突然想聽聽她的意見,所以就問了一句。
“如果雲國有人與外勾結,你覺得會是誰?”
“北冥,北庭禦。”
如今整個大洲以雲國和北冥國勢力最強,下來北方和南方分散着十餘個小國,分別制約。
北庭禦野心極大,為了統一中原可以不惜一切代價,而且他工于心計,善于利用各國之間的關系。
雲國是阻擋北庭禦完成野心的最大絆腳石,所以他一定會聯合所有可以利用的人來對付雲帝旿的。
“不論如何,陛下還是要小心防範此次雲國派來的使臣。”有些事情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他們不可能做出萬全之策,只能一步一步小心應付。
“如果他們此次前來是為了弑君呢?那麽你呢?祭玉,你會怎麽做?”
祭玉一愣,眼前的人很是認真,絲毫沒有開玩笑的意思,那雙夜空般的眼神中清晰的映出自己的樣子。
“祭玉身為臣子,定當護住陛下,萬死不辭。”
雲帝旿眉眼彎起,他點頭,笑了笑,“好,祭玉,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他就當做是承諾了,縱然以後物是人非,他也會記住她今日所言。
☆、十一章
月光靜靜灑落,微風拂過荷塘,帶來清雅的花香。祭玉握着酒杯,時不時的打量着坐在她對面的那位遠方來客——水國的二皇子:水滄錦。
他一襲白衣,坐在那裏與一邊的斐然把酒話談,淺褐色的雙眸似乎籠罩着一層迷離的薄霧,滿是滄桑。
這樣一個連笑容都是虛弱的人會做殺父弑兄之事?真是讓人好奇。
“咳咳!”
祭玉皺眉,她剛剛忘了手裏拿的是烈酒了,居然猛灌了一口。
一旁的拂歌立即拿出絲帕,一邊拍着她,一旁低語斥責。
“想必這位就是雲國第一女相——祭玉祭大人吧?”
那水滄錦竟不知何時走上前來,靜靜地看着她。
整個大洲能堂而皇之坐在臣子之位的女子只有她一個吧。
祭玉起身,帶着一絲戲谑的意味看着水滄錦,“二皇子眼力過人,祭玉拜服。”
水滄錦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但他的眼眸卻是平靜如水,一片虛無,仿佛沉澱了多年,掀不起波瀾。
“左相大人可否陪在下飲一杯?”
“我家大人不會飲酒。”一旁的拂歌微微蹙眉,她很不喜歡這個人的靠近。
“既如此…”他輕輕的拂一拂衣袖,微微颔首,“那是在下唐突了,失陪。”
祭玉眯眼,看着他漸漸遠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突然感到一陣不适,祭玉擡頭,剛好撞進一雙冰冷的眸色中,暗影浮動。
祭玉彎腰再次咳嗽,避開那道眼神。瞪她幹什麽,是水滄錦自己送上門的,別把賣國通敵的罪名亂給她安。
笙歌婉轉,清風拂過耳畔,暗香浮動,百花之中突然出現一抹菖蒲色。
那是一名面帶青紗的女子,溫婉的笑意在桃花眼間緩緩流動,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是那樣的漂亮,宛若晨星。
菖蒲色的裙擺伴随着女子的舞動随風搖曳,腰間垂下的絲縧如夕霧花般朦胧如霧。
祭玉擡頭,果然見雲帝旿身子前傾,眉眼間皆是興趣,她在心底嘆了一口氣,這見到漂亮女子跳舞就走不了路的習性要是再不改,雲國遲早毀在他手裏。
煙雲缭繞,萬物幻落,青紗垂下,露出了一張芳華絕代的容顏,在座的人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氣。
“水疏汀叩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那聲音很是空靈,和那張纖秀的面容一樣完美,猶如天籁。
祭玉挑眉,一手把玩着玉杯,淡淡的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子。
水疏汀此舉難不成是來和親的?
她垂下頭,閉着眼,仿佛睡着了一般。
“早就聽聞水國有一公主精通音律,能歌善舞且有才華,今日一見果不其然,賜座。”
雲帝旿顯然心情很好,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并且帶着微微的笑意。
“疏汀多謝皇上。”水疏汀嫣然一笑,提裙坐在了水滄錦身邊。
歌舞再起,可方才看過了水疏汀的舞,此時再看其他宮女跳舞只覺乏味無趣。
群臣的視線都有意無意地落在了水疏汀的身上,要知道他們可是很少見雲帝旿誇贊別人的。而且水國此行來明擺着是為了聯姻,衆人不免竊竊私語。
雲帝旿已過弱冠之年,卻少有人敢在他的面前提及充盈後宮一事,大洲內像他這樣稱主的人早已膝下皇子成群,作為人臣,他們也只能幹着急,如今水疏汀的出現倒是給了他們一絲希望。
細細碎碎的聲音從四周傳來,落入耳中,祭玉閉眼認真聽着,整個人隐藏在這喧鬧之中。
“為什麽總愛讓自己處于喧嘩之中?”
腦海中突然掠過一句話,這是她曾經問過伽葉的一個問題,那個人,似乎總愛走在熱鬧無比的街道上,人來人往,他與他們擦肩而過,淡然的看着繁華的街市。
“或許…這樣才不會感到孤獨。”
熱鬧的地方可以掩蓋住孤寂,你可以讓那顆孤寂的心假裝不孤獨。
“可若入世過久便會焦躁不安。”
她當年還笑,實在對他的回答不滿,撇嘴反駁了一句,如今過去這麽多年了,他依舊是喜歡鬧市,她依舊是喜歡靜默,似乎從來都沒有變過什麽,但是她懂了,懂他為什麽喜歡熱鬧,甚至建丞相府也不顧她的脾氣選在了街市中。
因為孤寂,那隐藏不住的孤寂,無邊無際,無休無止的孤寂。
“拂歌,我突然想去見見伽葉…”
水月潺潺,晚風微涼。
就在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了水疏汀的身上時,她突然對坐在對面的女子有些感興趣。
“皇兄,那個女子就是雲國的左相祭玉嗎?”
水滄錦輕輕地擡頭,對面的女子一手支着腦袋,搖搖欲墜,真不知道是睡着了還是在假寐?
他輕輕點頭,又将目光放在別處。
“真是嚣張…”水疏汀微微側頭,眸子出現了一絲微笑。
雲帝旿接見使者如此重要的事情,這女子竟然明目張膽的在宴席上睡着了,而且并沒有人在意,整個宴席中有些不悅的人似乎只有一名藍衫男子。
水疏汀猜想那應該就是一直傳言與祭玉不和的右相彧朝熙,從祭玉睡在那裏時,他的眉頭就沒有展開過。
真是有意思。
“難不成…這雲皇喜歡祭玉?”所以才會任由她如此放肆。
“帝王之心不可測,誰能知道他有什麽心思…你還是離那個女子遠些,能成為大洲第一個從政且為丞相的女子,她的手段一定不一般,不是你能挑釁的。”水滄錦薄唇緊抿,有些擔心的看着坐在身側的水疏汀。
“知道了…”水疏汀輕笑一聲,嘴角噙着微微的笑意,“疏汀一定不會違背皇兄的意思,去惹左相的。”
水滄錦看着她乖巧的樣子嘆了口氣,他緩緩擡起頭,內心帶着微微不安。
但願此行一切順利,他內心暗暗思忖。
“那雲皇倒真是俊秀…”
水疏汀擡頭看着雲帝旿,魅惑而又清冷的眼睛就這樣靜靜的睥睨一切,他的周身渡了一層月華,宛若罂粟花般危險迷離。
或許,嫁給這樣一個男子也是不錯的。
“皇兄,我突然之間想清楚了,那筆交易我同意了,但是那個人你要留給我。”
水滄錦擡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明媚的笑臉,水滄錦輕咳了一聲,緘默不語,似乎早就料到了這個結果。
夜色漸重,宴會結束後祭玉才搖搖晃晃的起身,絲毫沒有理會水疏汀等人。
夏色漸濃,水國的使者已住入皇都,有黑色的影子從空中極速飛過,越過沙漠,在日暮時刻飛進了城內。
長脊蜿蜒,粉霞籠罩大地,空氣又冷了幾分。
屋內燭火不停的跳動,女子安靜地坐在書案前看書,就在這時,窗扉處突然傳來一陣細細小小的聲音,在這寂靜的夜色中顯得清晰異常。
“拂歌,去開窗…”
“嗯…”拂歌點頭,轉身走到窗戶前,她剛一打開窗子,一道黑色的影子就竄進屋內。
拂歌合窗,剛一回頭,就見祭玉懷裏窩着一只鳥,那是一只通體黑色的鳥,它的眼睛泛着金色的光芒,三條尾翼如鳳尾一樣柔美。
此時那只鳥正膩歪在祭玉懷裏,不停的在用小腦袋蹭着祭玉的手掌,好像在撒嬌。
“夕烏是餓了嗎?”
祭玉看着懷裏的小鳥笑了笑,那只鳥聽到這裏又蹭了蹭。
過了片刻,只見拂歌拿來了一碟子瓜子仁放在書案上。
“夕烏,伽葉最近怎麽樣?”
夕烏搖頭,他正吃東西呢,能不能過一會再問。
“夕烏最漂亮了…我很擔心伽葉,他究竟怎麽樣?”
一聽到祭玉誇他,他才一臉心不甘情不願的跳到了祭玉手上,露出了小腳上的信。
“安…”
只有一個‘安’,看來伽葉那邊是沒有什麽大事。
“就這一個字?”難道沒有其他的內容?她頓了頓,疑惑地看着夕烏。
正在吃瓜子仁的夕烏突然停了下來,那對金瞳死命地盯着祭玉。
這女人什麽意思,懷疑他弄丢了信?
“好了,我不逗你玩了,你一路飛來飛去的也累了,在這裏多留幾日再去找伽葉吧。”
夕烏這才收起了一身炸毛,安靜地待在書案上。
月轉星移,看着濃稠的月色,祭玉不由地蹙眉,內心默默祈禱:
伽葉,照顧好自己。
按照慣例,水滄錦一行人停留四日就該回國了,可他們卻絲毫沒有離去的意思。
祭玉近來依舊沒有去過皇宮,聽旁人說,雲帝旿整日帶着水疏汀在禦花園中交流琴韻詩文,大有納水疏汀為妃的意思。
群臣對此自是滿意非常,祭玉聽到拂歌等人送來的消息時不禁皺眉。
恰巧近日地方有些事務上報,她命拂歌連夜去找巫只,自己則進宮找雲帝旿好好商量商量。
月影重重,猶如黛色,鎏金飛檐,沉靜幽深。
☆、十二章
一輪滿月懸挂在青檐之上,光輝遍地,莊嚴肅穆的皇宮此時更顯靜谧。
一路上并沒有遇見多少人,祭玉倒也沒太在意,到了雲帝旿的寝宮,她才覺得有些奇怪。
入夜并沒有多久,可殿內卻沒有點一盞燈,連侍衛都沒有,林子業也不知道跑哪裏去了。
難不成沒有在殿內,去禦花園散步去了?
祭玉內心雖如此想,可還是伸手推開了殿門。
剛一進門她有些難以适應這黑暗的環境,月光落下一地清輝,她閉眼了許久才勉強看到了些許東西。
也不知是她的錯覺還是什麽,總之,寂靜之中,她突然聽到了一陣微小的聲音,與草叢中的蟲鳴幾乎融為一體。
她剛擡步,打算往殿內再走走,突然殿門口有一絲光亮照入。那是林子業,正提着一盞燈籠站在門口。
林子業見她在這裏顯然也有些詫異,他将殿門又推了推,壓低了聲音,開口詢問道:“祭大人此時怎麽在這裏?”
“本官找陛下有些事情要談…”她走向林子業,那些燭火能讓她舒服些,“陛下不在寝殿嗎?”
林子業向殿內看了看,然後示意祭玉出去說話。
“大人,皇上早就休息了。”林子業将那燭火熄滅,對着祭玉欠身說道。
“那為什麽殿內一盞燈都不點?”她記得雲帝旿始終愛給殿內留一盞燈,哪怕他人不在。
“大人近日沒有來上早朝,自是不知…”林子業颔首,繼續說道:“皇上近日身體不好,最近一回寝宮就早早休息了,身邊也不留人,這不,連雜家也被譴下去休息了。”
身體不好?
祭玉聽到這裏不由皺眉,雲帝旿的身體會出問題嗎?難道是近日一直在和水疏汀游山玩水折騰的?
“大人若是有急事可先告知雜家一聲,亦或是明日早時費力來趟宮中?”
“那本官明日再來,林公公也早些休息,今日打擾了。”祭玉欠身離去,內心卻依然疑惑。
幽幽地冷風從她耳邊拂過,祭玉的眉頭第一次緊鎖在一起。
腦海裏不停地浮現出方才殿內的情景,她總覺得自己忽視了什麽,比如那一絲若有若無的聲音,比如林子業說的話,比如月色下的那一抹玄青…
玄青!
祭玉陡然停下了腳步,想起了屏風後的那一抹玄青色。
是了,雲帝旿此生最不喜歡的便是玄青色,四年前,那個人就是一襲玄青衣衫,殺了他的父王,他的母後,大肆屠殺他的親人。
月色沖破雲霄,她抿唇,調頭便往回跑。
殿內依舊昏暗詭異,她扶着門框微微喘息,一雙眸子卻浸滿冰霜,死死地盯着屏風後。
祭玉長袖一甩,殿內的燈火盡數燃起,瞬間一片通明。她的身子猶如鬼魅般掠至屏風後。
“啊!”
“水疏汀。”
她咬牙,眼底暗潮湧動,已是起了殺意。
紗幔之後,只見水疏汀只穿了一件單薄的裏衣坐在雲帝旿身上,她身下的人緊閉着雙眼。
水疏汀見她突然闖入,有些不知所措,不過瞬間她也反應過來,随意地披了一件長裳,撞開祭玉就跑。
祭玉被她推的後退了幾步,她面色一寒,擡袖将屏風震倒,水疏汀也撞到了石柱之上,猛吐了一口鮮血。
“水疏汀…”
地上的人擡頭,看着這猶如從地獄裏爬出的女子,一陣發抖。
祭玉提着雲帝旿的佩劍,一步步的向她走去,若死神索命。
“咳咳咳!”
床上的人猛然起來一陣劇咳,祭玉回頭,那原本皎白的紗幔此時沾滿了血跡。
地上的人趁着她發愣的時間起身離開,祭玉皺眉,卻也顧不得她,扔下佩劍,只能任由她逃走。
“陛下?”
她掀開紗幔坐在床邊,雲帝旿的嘴角不斷溢出鮮血,他趴在床沿不停地咳血,狠狠地抓着祭玉的手不放,很快便抓出了血痕。
“雲帝旿…”
她傾身攬住他,厲聲喊出了他的名字。
懷裏的人并沒有看她,一陣輕顫,緊接着暈了過去。
“林子業!”祭玉扶着他,對着殿門外就是一陣厲喝,這些人都死了嗎!
是她太大意了,她以為雲帝旿能妥善處理此事的,所以近日一直不曾入宮,他們還是太小瞧水國了。
林子業站在殿門外,看到裏面一片狼藉,飛快離開。
不過須臾,就見他帶着一衆禦醫進來。
祭玉抿唇,将雲帝旿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替他蓋好了被子才起身站在一旁。
“祭大人這是怎麽了?皇上怎麽會咳出這麽多血?”林子業翹着蘭花指,一臉驚恐的看着地上的血漬。
“本官怎麽知道。”祭玉沒好氣的回了一句,身為雲帝旿的貼身護衛,居然能讓水疏汀那女子進入這裏。
她剛開口準備質問林子業水疏汀為何在這裏,那給雲帝旿診脈的幾名禦醫突然起身,對着祭玉深深鞠了一躬。
“祭大人…”
“陛下是怎麽回事?”
“回大人,皇上只是最近操勞過度了,所以氣火攻心,臣等這就為皇上開些藥方,調養幾日就好了。”
氣火攻心,祭玉不由嗤笑。
“氣火攻心?”
床上的人不知什麽時候坐了起來,他的眼底靜默無瀾。
“回皇上,是的。”
那幾名禦醫立即跪下,誠惶誠恐地。
雲帝旿眼底晦暗不明,他靜靜的看了幾人片刻,随後擺手,“子業,随着他們去取藥方。”
“臣等告退。”
殿內再次恢複了寂靜,只是有些髒亂,空氣中似乎只有呼吸聲。
“祭玉,過來。”
她颔首,緩緩走至雲帝旿面前。
“方才…誰在這裏?”
“是臣。”
“擡起頭來。”
祭玉擡頭,毫不畏懼他審視的雙瞳。
雲帝旿似乎嘆了一口氣,然後認真地看着她,“祭玉,你這張嘴什麽時候能說句實話…”
他頓了頓,看着地面上的長裙,又繼續問道:“水疏汀來過這裏…”
嗯,還不算太蠢,依舊殘存着一些理智。
雲帝旿見她不答話,又繼續說道:“禦醫說朕急火攻心,你信嗎?”
祭玉搖頭,她雖然不知水疏汀對他做了什麽,但急火攻心這個理由純粹是騙人的。
雲帝旿嘆氣,知道也問不出什麽,他擺手,“你先回府吧,這事先不用管了。”
“是。”
祭玉颔首,出去時順便替雲帝旿合上了殿門。
宮中折騰了一夜,她也沒有心思再去沐浴,知會了拂歌一聲,她便裹衣躺在了床上,直到日升起。
“大人,巫只回來了。”
祭玉正在绾發,聽見拂歌的聲音,立馬跑了出去。
“這麽匆忙喚我過來,難不成是想我了?”巫只一襲白衣,立在木質的樓梯之上,聲音帶着微微的笑意。
這麽早就過來了,想必是連早飯都沒有用過。
祭玉嘆了一口氣,吩咐拂歌去準備些清粥,然後随他向正廳走去。
“怎麽了?”
她還沒有反應過來,巫只突然伸出手拽住她,她看着被他緊握着的手,眉眼間浮起了一絲笑意。
“巫只莫不是也相思成疾了?”
巫只瞪了她一眼,将她的手舉起,他的動作有一瞬間的凝滞,随即眼中浮現出冰冷的光芒。
祭玉見此便收起了嘴角的笑,她看着自己的衣袖,面色一沉。
這是昨日進宮時穿的那件衣服,她還沒有來得及更換,而當時,水疏汀碰過她的袖口。
“離芳續?”他看着她,一向平靜的聲音竟透出了些許緊張,“誰給你下毒了?”
“不是我,是雲帝旿…”祭玉望着他,然後問道:“離芳續是什麽?”
聽到這裏,巫只方才松了一口氣,他拉着她向正廳走去,一邊解釋。
“離芳續是從離芳花中提取的一種毒,其藥效與罂粟無異,但是離芳花卻被視為鬼花,聽說幾十年前已被全部銷毀,除了箐山谷那一盒離芳花粉。”
他目光垂下,繼續道:“我只聽師傅說過,離芳續完全進入人體後,這個人就會喪失理智,被下毒者做成一個傀儡。”
“如何解?”
“你又想插手?”巫只不悅地看着她,眼中複雜萬分,但還是說道:“施毒者需要食用離芳續,然後将毒逼入那人體內,所以他們身上就帶着離芳花種,那是解藥。”
“我說水滄錦幾人為何現在還不回國,原來是打這個主意…”祭玉冷笑一聲,“水國野心倒是不小,居然想把他做成傀儡…”
“梵星樓送來消息,水滄錦确實與北庭禦勾結,條件是水滄錦要了北方四國。”
“北庭禦選擇他不就是看上了水疏汀的舞麽?只是這兩兄妹也太過着急了吧…”一想到這裏,祭玉覺得有些好笑,她看着天空,笑了笑。
“哥哥把哪些人留在了水國?”
“西方白虎七宿。”
“呵呵…”她雙目含笑,“那老皇帝已至耄耋之年,也該死了…”
巫只看着她的眼睛,沒有說話,她要做什麽,他都已經明白了,所以他只是輕輕笑笑。
祭玉眼中閃過一絲笑意,她望向天際,沒有說話。
水疏汀敢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動雲帝旿,也要問問她祭玉準不準。
☆、十三章
日沉西山,原本的繁華也已褪去,天際最後一絲光亮消失,黑夜徹底降臨。
水疏汀獨自閉眼坐在房間內,原本白皙的面頰此時竟浮現出一絲黑氣。
門‘吱呀’一聲被推來,床上的水疏汀猛然睜眼,一臉警惕。在看到來人時,她緊繃的身體才漸漸舒展。
“皇兄…”
水滄錦向她走近,拿出了一個桃色的小瓶子。
“我們該離開了…”
“不行!”
水滄錦話還未說完,她就從床上跳了下來,冷冷地看着水滄錦,“我不會離開的,只需要一個時辰,再給我一個時辰就好,我就可以将他做成傀儡娃娃了,嘻嘻…多麽漂亮的一個傀儡啊…我怎麽可能放棄?”
水疏汀笑得肆意,她的聲音如冰冷的手一般,扼住了別人的脖頸。
“可是你已經讓祭玉發現了,你不可能再有靠近雲帝旿的機會了。”
“祭玉…”
提起那個女人,水疏汀眼底的恨意便如潮水一般綿延不絕,她的手捏緊了衣袖,挑釁一笑。
“那個賤女人,那天晚上如果沒有她插手我早就成功了,總有一日,我要親手殺了她!”
“離芳續的解藥只剩下三顆了,我們必須快些回國,否則你會死的。”水滄錦深呼了一口氣,雖然離芳續的毒禦醫查不出來,但那個女人一定會動手的,他們不能留在此地了。
“怕什麽…”水疏汀笑得肆意無比,她掩唇,“明日若我還沒有完成任務,我就聽皇兄的,立刻回國,可好?”
水滄錦不曾答話,轉身離去,已經默許了她的決定。
薄雲如女子的衣裳一般拂過碧色的天空,緋色的花瓣舞成了絕美的花雨,人間仙境,可偏生有些人愛煞風景。
比如,祭玉…
她冷眼看着水亭內的薄衫女子,那人半跪在地上,柔美的長發四散開來,僅是一個倩影就猶如水妖一般迷人。
“陛下…”
可不巧,她偏生愛打擾別人的好事,尤其是棒打鴛鴦這種事。
果然,水疏汀的身影一僵,回頭,那含水的眸子帶着七分怨恨三分不甘。
“皇上…”
那酥軟的聲音聽得祭玉一陣哆嗦,真是的,六月烈陽,怎麽突來了一陣砭骨寒風。
“雲帝旿。”祭玉冷眼看着他,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