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2)
這樣他還不醒的話,她就撒手不管了,誰愛把他做成傀儡誰就去。
半坐在欄杆上的人眼底恢複了清明,然後目含殺意,厲聲道:“你方才喊朕什麽!”
“叫這女人滾下去…”
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徑直坐在一邊的石凳上,那桌子上不知是誰的杯子,她端起來就喝了一口。
“滾!”
“皇上?”水疏汀愣愣地坐在地上,不相信雲帝旿居然真的呵斥她,難道離芳續不行了?
“需要朕親自送你嗎?”
她還在呆愣,頭頂上便傳來了一陣陰恻恻的聲音,雲帝旿額角青筋暴起,顯然是忍到了極限。
水疏汀咬唇,不甘心就錯過這個時機,可體內的離芳續不斷的作亂,她只能提裙忿恨地瞪了一眼石凳上安靜品茶的女子,然後離開。
“陛下身邊的彧朝熙呢?眼瞎啊,看不出您已經病入膏肓了嗎?”
面對祭玉突如其來的嘲諷,雲帝旿一愣,這個女子似乎第一次在他面前如此放肆,不僅喚了他的名字,還一臉平靜的教訓他。
“幹什麽!”
祭玉突然面色陰寒,因為雲帝旿的手正在她的面上摩挲。
那是長年握劍的手,指間的老繭磨的她有些疼。
“朕就是看看你是不是假扮的,畢竟祭玉很少敢在朕的面前這麽放肆。”
她嘴角勾起,還來不及再次嘲諷他,雲帝旿就撲倒在她身上。
血腥味充斥鼻腔,她面色陰寒,想起方才雲帝旿坐在欄杆上一動不動的樣子,原來原因在這裏。
“既然都知道那女人有陰謀還要單獨見她,陛下的聰明才智都喂狗了嗎?”
她嗤笑一聲,雙手卻支着他的身體,想要将他扶到凳子上。
“因為朕知道你會來…”
他的聲音輕如鴻羽,擦過她的耳際。
祭玉一個用力将他推到一邊的石凳上,雙手抱胸看着他,“臣若不來,陛下要是死了,臣該如何報國。”
她從衣袖中取出一白色藥粒,捏碎放進茶杯中,然後示意雲帝旿喝下去。看着他毫無顧忌的拿起杯子,她笑了笑,就在他的唇瓣碰上杯子時,她突然出聲。
“陛下就不怕那是毒?”
“堂堂雲國左相還不至于弑君奪財吧。”雲帝旿看着她一笑,然後仰頭将水喝盡,最後還将杯子翻了過來,以示他喝完了。
“那可不一定,丞相府這幾年的奉銀都被陛下克扣的差不多了…”她抿唇,然後坐在雲帝旿對面,突然很認真的看着雲帝旿,“陛下若如此相信他人,萬一那日命喪黃泉就不太好了,還是不要太輕信他人為好。”
“你今日話怎麽這麽多?”他不耐煩的看了她一眼,有些嫌棄。
“陛下,一切當以江山社稷為重…”
“行了,行了!”他揮手打斷了她接下來的長篇大論,突然趴在桌子上,挑眉看着她,“水疏汀一事如何解決?”
“水滄錦方才收到了一封信,是關于水國的,他的父親駕崩,其餘皇子被大皇子水霄憬全部殺死,水國已亂。”
“這些消息你從哪裏來的?”
他的鳳眼微眯,如狐貍一般盯着她看。
祭玉一怔,随後懊惱不已,雲帝旿身邊的人未曾得到的消息,她卻知道,果然,不能和這個人在一起,會降低她的智商的。
“臣是陰陽師。”
她随意的找了個借口搪塞過去。
“祭玉,陰陽師什麽都會,沒有弱點嗎?”
對面的人突然來了興趣,猶如發現了什麽有趣的事情,一臉求知若渴的樣子。
祭玉看着他蒼白的面色和嘴角的微笑,思緒卻飛至遠方。
“成為陰陽師,雖然獲得了世人所羨的靈力,但你卻必須将自己的靈魂交給魔鬼,也就是說,陰陽師的靈魂不屬于自己,而無法掌控自己靈魂的陰陽師則易被世人操控,即使是手無縛雞之力之人也可以辦到,這是陰陽師的秘密。陰陽師稱這種現象為魂噬,一旦受到了魂噬,陰陽師死前便會飽受靈魂剝離之痛,并且喪失輪回,靈魂成為魔鬼的食物,這也就是為什麽陰陽師如此強大,卻日漸衰弱的理由。”
“祭玉,想什麽呢?”
面前的人一臉好笑的看着她,祭玉抿唇,随後起身微微欠身。
“祭玉日後定會為陛下送來解藥,先行告退。”
雲帝旿也沒有說話,只是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噙笑。
夜深人靜,只見一輛裝飾樸素的馬車從丞相府後門駛出,并直奔北方,與漫天黃沙融為一體。
“啪!”
“都給本公主滾出去!”
屋內的人面容猙獰,絲毫沒了俏麗之感,底下的丫鬟将碎片打理幹淨,然後退了出去,那不知熱了多少次的藥汁早已被水疏汀掀翻。
“祭玉!”
如果不是她,她早就控制了雲帝旿,還有,那個老頭子早不死晚不死,為什麽偏偏這個時候出事了。
“祭玉,總有一天我會親手殺了你。”
這個女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毀了她的計劃,她一定要讓她受盡屈辱。
“殺我?”
耳邊突然想起一聲輕笑,水疏汀打了個冷顫,轉身就見祭玉一身彼岸繡袍半倚在床上。
不同于往日所見,今日的祭玉給她一種邪佞的感覺。
“祭玉,這可是水國,你好大的膽子,居然敢來這裏,來人啊!”
床上的人眉目如畫,右手手指輕挑一撮青絲,饒有興趣地看着她。
很快,水疏汀就察覺到不對,門外毫無聲音,寂靜的連風聲都聽不到。
“你殺了他們?”她的聲音有些顫抖,不是說祭玉不會武功嗎?
“怎麽會?”祭玉揚眉一笑,“我不會動手殺人的,只是這個房間的聲音暫時出不去了而已。”
“你到底想做什麽?我可是水國的公主,你若是動了我會死無葬身之地的!”
“誰說是我動你了?”祭玉嗤笑一聲,她起身,緩緩向水疏汀走去。
那一刻,水疏汀不知為何竟跌坐在地,女子身上的彼岸花猶如被注入了生命,開滿了整個房間,那明明只有幾步的距離,卻仿佛被她走了一個百年。
“聽聞水霄憬對你這個同父異母的皇妹愛慕已久,暗室裏更挂着你的畫像…”
“夠了!”水疏汀一聲厲吼,她眼中充血,那是極度的恐慌。
“看來你也見過那些畫像,啧啧,聽說是水國第一畫師所作…你說若是明日水滄錦進宮,卻發現自己的皇兄和自己的親妹妹躺在一張床上,而且被折磨至死,他會如何?”
祭玉手指挑起了她的下颚,冰涼的手指好像死神之手,緊緊扼住了她。
“确實有幾分姿色,也難怪你的皇兄思戀至今,你說水滄錦會招攬多少武士,讨伐他那個弑父殺兄辱妹的兄長?然後水國混亂,其餘國家再進行吞并…”
她說的很慢,但每一句話卻在淩遲着水疏汀。
“你到底要做什麽?”
“離芳續的解藥。”
水疏汀咬牙,下一刻她的周身卻突然出現了一群黑影,水疏汀吓得快要昏厥,可身邊的人卻扼住她的虎口,讓她保持清醒。
“在…衣袖裏…”
她斷斷續續的說道,恨不得此時昏死過去。
祭玉從她衣袖中掏出一個瓷瓶,她打開,裏面只剩下一粒藥丸。祭玉将那瓶子放在水疏汀的鼻尖,果然見她一陣顫抖。
她收好瓷瓶,然後一擺手。
“扔進慈清殿。”
“祭玉,我已經将解藥都給你了,你為什麽還不放過我!”地上的人面色煞白,掙紮着爬了幾步,不停地搖頭,慈清殿是水霄憬的寝殿,她寧可死都不要去。
“你個不守信用的女人,不得好死!”
祭玉訝然,一臉無辜地看着她,“這藥是你主動給我的,方才我可有一句話說過你給我藥我就放過你?”
水疏汀面色一僵,她剛張口,就覺得一粒藥丸進入喉中。
“你給我吃了什麽?”
祭玉但笑不語,她彈了彈衣袖,從窗子躍出,整個人消失在月色裏。
屋內暗影浮動,那原本還在掙紮着的女子已消失不見。
☆、十四章
借着窗外朦胧的月華,祭玉漸漸離開了都城,林中的馬兒似乎也聞到了她的氣味,嘶叫一聲。
漸漸有腳步聲傳來,聲音輕的仿佛遠在雲端,祭玉在看到那個身影時,眼中浮現了一絲欣然。
“已經入秋了,這裏還是有些冷。”
伽葉将手中的狐裘替她系上,然後繼續叮囑,“你身體受不得寒,趕緊上車吧。”
“好。”祭玉認真點頭,伽葉一身水墨雲衫,倒在這夜色中有些迷離。
“真是麻煩你了,還要親自送我。”祭玉抱歉地笑了笑。
“沒事…”伽葉輕撫那匹良駿,在它的耳邊低語了幾句,然後拉着祭玉上了馬車,“我本來就是要回去的,怎麽會麻煩,倒是你,用了陰陽術…恐怕明月又要罰了。”
馬車行駛的并不快,祭玉坐在車內,尴尬的笑了笑,“其實我也沒怎麽用,就是讓她看到了一些幻象而已…”
她看着他眸中溫和的笑意,抖了抖,迅速岔開話題,“明日再随我進宮送個解藥吧。”
“好。”伽葉笑得有些無可奈何,柔聲答應道,他從暗箱裏取出幾本書,靜靜坐在那裏,如同煙岚初雪。
祭玉看着他,睡意漸濃。
原本看書的人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麽,伽葉擡頭,看着祭玉面帶疲倦,輕輕地嘆了口氣。
“北兒,你有沒有問過自己為何來找水疏汀?”
“他暫時不能死…”
祭玉微微翻身,未曾睜眼。
“是嗎?”
“嗯…”祭玉迷迷糊糊中應了一聲,她手掌微蜷,顯然已經困倦的不想答話了。
伽葉放下書,用狐裘将她裹緊,看着她溫婉的容顏,苦苦一笑。
諸事無常最難堪,浮華萬丈,塵心颠沛,你如今也只餘一半清醒了。
雨點從青檐上落了下來,在青石板上奏出了曼妙的歌聲,遠處,突然傳來了一陣輕靈的笑聲,猶如雨落珠盤。
“公主,下雨了,您慢點!”
“我這不是心急嘛,幾年不見皇兄了,也不知道他怎麽樣了,哎呀,畫音,你快點!”只見一身着海棠花色裙裝的俏麗女子拉着一青衣女子快步在雨中奔跑。
身後的畫音舉着一把白色的梅花傘,緊跟其後,生怕把她淋濕了。
“咦?”
女子突然驚訝的看向一處,畫音轉身,順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見一身穿水墨長衫的男子立在蒙蒙細雨中。
“那好像是左相大人身邊的人,名叫…伽葉,聽說左相大人每次上朝時那人幾乎都會跟着…”畫音上前拉住她,意欲換道走,“聽說皇上與左相關系不大好,公主我們還是趕緊走吧…哎,公主!”
畫音話還沒有說完,身邊的人就已經将她手中的傘奪走,向伽葉跑去。
頭頂上的天空忽然沒了雨水,伽葉回頭就見女子撐着一把傘,眼含笑意,靜靜地看着他。
“若詩公主。”他颔首,行了一禮。
“你認識我嗎?”雲若詩踮起腳,眨着眼睛笑問他。
“公主離開那年,伽葉有幸見過。”
“原來是這樣…”雲若詩喃喃自語,然後把手中的傘遞給伽葉。
伽葉搖頭,沒有接受。
“雨雖然不大也傷身啊,何況就算你不需要,左相大人身為女子也是不能淋雨的。”
見他還有所遲疑,雲若詩便強硬地把傘放在他的手中。
“我又不着急,在那屋檐下躲躲就好了,你若是想還傘,日後進宮帶上就好了。”也容不得他拒絕,雲若詩便從傘下離開,向不遠處的宮殿跑去。
“公主,你這淋濕了讓奴婢怎麽和皇上交代啊。”畫音拿着絲絹替她擦拭面頰上的水珠,一臉埋怨。
“沒事的…”
雲若詩笑着安慰她,視線又瞥向不遠處的伽葉身上,那一張清俊完美的臉在雨中有些朦胧,他就那樣執傘立在雨中,仿佛潑墨畫中的谪仙。
“陛下,您這樣很容易被毒死的。”祭玉塞了一口糕點,見雲帝旿吞下了那顆藥不禁搖頭,這人怎麽這麽不聽說教。
“朕聽說水國亂了,解藥你是怎麽來的?”雲帝旿沒解釋,倒是好心的遞給她一杯茶水。
“臣是陰陽師。”
“咳咳!”
雲帝旿方飲了一口茶水,卻險些被茶水嗆死,他瞪了眼祭玉。
又是這個借口!
“祭玉,朕突然很後悔知道你這個身份。”
祭玉不明所以的看了他一眼。
“是不是以後你都要用這個借口來搪塞朕?”
“不,若是陛下以後納了嫔妃就不用時常來打擾微臣了。”
“祭玉!”這個女人為什麽總愛拿這個來取笑他,雲帝旿看着她,随後薄唇勾起,“祭玉,朕瞧着京城幾位公子哥還不錯,索性朕做個媒,你選一個吧。”
“臣對那些人沒有陛下對那些人的興趣大。”祭玉放下茶杯,趁着雲帝旿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閃身亭外,潇灑走人。
“祭玉!”
亭內的人片刻後炸開,恨不得殺了那女子。
雲若詩剛一進入禦花園就聽到了雲帝旿一聲厲吼,她墊腳望去,只看見了一抹缁色的身影,約莫就是畫音口中的‘左相祭玉’。
看着亭中快要氣絕的雲帝旿,她掩唇笑了笑,她還是第一次見到皇兄如此生氣,原來這世上還有一個人可以惹怒他啊。
“皇兄怎麽這麽生氣?”她雖是憂心提問了一下,可嘴角的笑意卻是掩不住的。
“若詩?你什麽時候回來的?”他上前一步,卻見她頭發潮濕,“身邊人是怎麽照顧的!弄成這樣萬一受了風寒怎麽辦?”
“皇兄…”雲若詩上前握住了他的手,讨好地看着他,“是若詩想見皇兄,所以着急了,跟身邊的人沒有關系。”
“你啊…”雲帝旿無奈的嘆了口氣,他那時嫌宮裏不安全所以送她去了佛堂,如今看來,還是讓她留在宮中較好。
“用過飯了嗎?”
雲若詩搖頭,然後挽着他的胳膊,“佛堂的飯菜都太清淡了,你看我都瘦了好多,這次回皇宮我一定要把自己吃回來。”
雲帝旿低頭恥笑,她離開時才多大嘛。
“走吧,皇兄已經讓林子業在殿內備好了膳食,喂死你這個小饞貓。”
“皇兄!”雲若詩作勢在他手掌上掐了一把,“哪有做哥哥的這樣欺負妹妹。”
“行了,你不餓嗎?”兩人一邊打鬧,一邊走着,竟已經走到了雲帝旿的寝室。
“哎呀!小林子公公,若詩走時您才多大,今日回來您個子已經比若詩高了啊?”雲若詩一臉興奮的拉着林子業轉圈圈。
“公主,使不得,使不得!”林子業被弄得暈頭轉向的,雖然他大不了雲若詩幾歲,可這樣被她折騰,小腰也會閃的。
還好雲帝旿出面,攔住了她的‘荒唐’行為,林子業如見救星般退了下去。
桌子上的飯菜都是她喜歡吃的,看來雲帝旿也費了一番心思。
雲若詩顧不得其他,坐在那裏就開動起來。
“哎?”
正在吃飯的她卻突然瞥見雲帝旿也坐在了對面,她輕輕放下筷子,一臉好奇地看着他。
“怎麽了?不認識皇兄了?”雲帝旿見她呆愣的看着自己,不由得取笑她。
“皇兄,你不是從來不和人同桌吃飯的嗎?”
以前每次吃飯都嫌她太髒了,還把她提着扔出去了。
“今日沒有用過膳。”
“哎?”雲若詩半個身子都趴在了桌子上,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懷好意的笑,“向來視時間如命的皇兄居然會錯過膳食,讓皇妹猜猜,難不成…是佳人相約?”
雲帝旿手一頓,他将筷子放下。
“吶,我再猜猜這佳人…莫不是…祭大人?”
“小丫頭片子亂說什麽,信不信我把你扔出去。”
雲若詩吐了吐舌頭,雲帝旿‘兇神惡煞’的樣子在她看來完全是‘欲蓋彌彰’。
“皇兄這麽生氣作甚?莫不是愛上祭大人了?”雲若詩嫣然一笑,今日雖遺憾沒有見到左相的真顏,但看那一抹冷豔的倩影也知她絕非池中物。
“她?”雲帝旿冷笑一聲,“朕怎麽會愛上那種不男不女的人,朕的眼睛還沒有瞎呢。”
那個女人,除了是陰陽師,除了能在朝堂之上有些謀略還能做什麽?
琴棋書畫怕是沒有一個會的,滿嘴謊言,城府怕是比自己都深,随便一開口就能把別人買了,還一臉笑意的說和自己無關。
他都不知道這麽心機的女人,他當初是怎麽眼瞎的把她升為丞相的,就因為她弄死了自己的殺父仇人?
“別和朕再提那個女人,掃興!”
雲若詩坐在那裏一愣一愣地,她不就随意的開了個頭嗎?至于表現的這麽沖動嗎?
“皇兄…”她弱弱地開口,在看到雲帝旿那冰冷的眼神時瞬間把那句‘你是不是真的愛上她了’吞進了肚子裏,她讪讪地笑了笑,“沒事,用膳。”
雲帝旿随意地瞥了她一眼,這才拿起筷子。
他那時還未在意過誰,以前不曾,便覺得以後也不會有那樣一個人。可百轉千回,終究是愛上了彼時不會愛上的人,最後情根深種,一世癡狂,落下滿地憂傷。
☆、十五章
傲骨的冬梅已經滿園,在初雪下更顯孤豔,祭玉将身上的狐裘拉攏,素手壓低一支覆雪紅梅,輕嗅芬芳。
“心宿見過小主子。”
女子一襲白衣,幾乎要與天地融為一體。
“什麽事?”
“雲帝旿今日冬獵遭遇北庭禦死士圍截,跌入天目崖,至今生死未蔔,且氐宿來報,北庭禦率領一隊人馬正火速趕往天目崖。”
啪!
原本還在閉目的人猛然睜開了眼,嬌豔的梅花散落一地。
“你說什麽!”她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子,手心的花枝已經割破了細嫩的皮膚,“讓伽葉帶人與我速去天目崖!”
祭玉快步離開梅園,指間的鮮血滴落在雪地中,她卻顧不了那麽多。
水疏汀一事剛解決,他又不知死活地帶領群臣和雲若詩冬獵,這人安生幾日會死啊!
“臣等見過左相大人。”
見祭玉趕來,一幹人都是捏了把冷汗,再看那鐵青的臉時,衆人更是暗叫不好。
祭玉冷眼掃過衆臣,看到崖邊哭得快昏厥的女子時,眉頭一皺。
“那是雲若詩。”
伽葉見她疑惑,上前一步,在她耳邊低語。
“彧朝熙呢?”
“已經帶着禦林軍下去找人了。”其中一人顫顫巍巍的跪在地上回話。
“馬上帶公主下去,所有人營帳等候!”
“可是…”
“你認為自己留在這裏有何用處!”祭玉橫眼一掃,立即讓那些反對的聲音沉了下去。
一邊的侍衛上前架着雲若詩離開,等到群臣消失,伽葉這才上前,蹲在崖邊。
“這裏早就被人動了手腳,一旦有人經過便會垮塌,想是北庭禦犧牲了幾名死士才拉的他跌下山崖了。”
若不然,以雲帝旿的身手必能躲開這斷石。
“你以前來過這裏嗎?”
“嗯…”伽葉起身,看着懸崖,“天目崖約莫有千丈深,崖底的小道本是一條商道,但因地域苦寒,所以漸被遺棄,崖底積雪深厚,以雲帝旿的身手倒是有幾分生存的希望,但是他在那種環境中身負重傷…”
伽葉沒有說話,但祭玉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淩霄蒼穹可在?”
伽葉轉身吹了一聲口哨,頃刻間,只見兩只雄健的金雕呼嘯而來,落在了一旁的巨石上。
“你認得最近的下山路嗎?”
伽葉點頭,那條小道雖崎岖不平,但對他來說與常路無甚區別。
“我帶着蒼穹先下去,你讓淩霄尋着她找我。”祭玉目色一暗,轉身走向崖邊,她雙手結印,腳下飛雪作舞,皚皚白雪瞬時化成青鳥。
伽葉撕開他的衣袖,上前用絲緞蒙住她的雙眼,柔聲叮囑,“萬事小心。”
蒼穹在崖頂長嘯了片刻,然後便如利箭般俯沖下去。
伽葉看着那身影消失在崖底,一招手,帶着淩霄也離開了。
谷底的風雪比她想象的還要凄厲,祭玉扶着石壁緩慢地前行,嘶吼的巨風淹沒了她的聲音,快半個時辰了,她的身體已經支撐不住了。
“蒼穹,你去附近看看還有沒有活人的氣息。”她蹲坐在地上,有氣無力地看着空中盤旋的金雕,事到如今,她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蒼穹身上了。
蒼穹在她身邊停留了片刻,然後沖入茫茫大雪中,祭玉踉跄起身,向與她相反的方向蹒跚而去。
大雪紛飛,朔風砭骨,須臾間,萬象成幻。
絲竹灌耳,滿室生輝。
祭玉微微蹙眉,目光落在了遠處的豔麗之中。
這個地方為什麽會有幻境?
祭玉沉默了許久,然後擡步向一座精致的木樓走去。
“夫妻對拜,送入洞房!”
室內一片喧嚣,金光映亮的屋子中,男子一襲紅衣,溫文爾雅。
只見他面色緋紅,執着同樣身着嫁衣的女子,喚了一聲,“鳳遙。”
鳳遙,聽到這個名字,祭玉才順着男子的視線望去,女子的頰邊綻開了如夢的笑容,一副欲言又止地模樣,心中的情愫不溢于言表。
“鳳遙…”祭玉默念這個名字,她秀眉微蹙,只覺得在那裏聽過,卻又一時想不起來。
幻境之內的時間過得極快,祭玉一路随着他們在府裏轉悠,這才知道了與鳳遙成親的那名男子名為司離,乃是朝中官員,至于是那個國的,她就不感興趣了。
一年春末,鳳遙誕下一男嬰,而彼時司離正在外辦事,不斷寫家書叮囑他的父母照顧好鳳遙母子,祭玉看那府中當家的對鳳遙甚是冷淡,只有一個啞女總是愛親近鳳遙。
那名啞女是司府撿回來的,被收為義女,取名慕塵。
後來鳳遙出月子,府內又是忙上忙下的,祭玉沒了興趣,這個憶境無非就是講一對夫妻生活而已,卻偏生将她困在這裏。
“雲帝旿那厮也不知道是死是活?”祭玉低下了頭,她不能在這裏浪費時間了,可出路一時又找不到,正當她思考近日之事時,前院突然傳來一聲尖叫。
她循聲而去,只見鳳遙一身血衣跪在地上,司府的家主手持長鞭,不停地抽打。
祭玉斂眉,這家主向來厭倦鳳遙,如今卻是不顧司離的面子竟然要将鳳遙活活打死。
“當初離兒就不該娶你這個魔女…”那人顫顫巍巍地指着鳳遙,“你這個沒心的女子竟然狠心殺了自己的親生骨肉!”
祭玉一怔,回頭發現慕塵懷裏抱着一男嬰,而那孩子心髒處是空蕩蕩的。
“你這喪盡天良的女子…今日離兒不在,本家主做主,從今日起,你與司府再無瓜葛!”
老家主氣得竟暈了過去,身邊的人立即上前,有家兵上前将渾身是血的鳳遙架起,扔出了司府。
那一日,初雪降臨。
地上的女子就躺在雪中,猶如傲骨之梅,那雙眼睛卻不甘地望向了緊閉的木門。
畫面突然一轉,祭玉擡頭,只見司府白緞挂檐,她一愣,司府居然要違背禮數,替那孩子辦喪事。
腳下的石板縫中不知何時滲出了鮮血,而且越來越多,詭異萬分。
祭玉沿着鮮血流動的方向走,面前的景象饒是素來淡然的她都不由心驚。
滿室的賓客都倒在地上,而且身邊都有一顆鮮紅的心髒。
祭玉面色一白,趕緊往靈堂跑去,果不其然,鳳遙在裏面。
“慕塵…”鳳遙懷裏抱着早已死去的孩子,眼含笑意,看着蹲坐在木棺旁邊的慕塵,“啞巴?你當真以為殺了這滿堂賓客司離就會愛上你?”
地上的慕塵臉上毫無表情,只是靜靜地看着外邊的天空。
“我來只是為我孩子報仇,至于他們…你死後他們自然會找到你。”
鳳遙冷笑,那漆黑的眸子突然變得極其幽深,有一絲陰霾的氣息從她的眼中蔓延出來。
瞳影!
祭玉眉宇間全是不可思議,瞳影那是陰陽術中的禁術,它會将人的靈魂纏繞千年至死。
“鳳遙…”祭玉再次默念這個名字,總算想起了一些事情。
“陰陽師不可與世俗之人結合,可千年過去了,總會有人違背這一規定,與人暗結姻緣,最後受到天罰,那個人是隐族千年難得一見的奇才,卻也将陰陽師推向了毀滅,自那個女子後,世間陰陽師大都消失不見了,那個人名叫…鳳遙。”
“世皆傳聞陰陽師以人心為食,慕塵…今日我就幫你一把。”
慕塵驚詫地看着她,還來不及驚呼,那抹黑氣便進入了慕塵的胸口。
“鳳遙…”
她與鳳遙同時轉身,只見司離靜靜地看着她,那雙眼睛平靜無波。
鳳遙滿身是血,她單手走到了司離的身旁,輕輕地笑了笑,有一絲凄豔之美。
“司離,我們認識這麽多年了,也算是同生共死過…我只問你一句話,你有沒有信過我?”
司離張了張口,眼裏卻是沒有絲毫情愫。
“抱歉,以後不要再找我了……”鳳遙只留下一句話,然後掠過他。
那抹血紅色的身影終究是消失在茫茫大雪中,天地成為一片黑暗,她看見風雪中一輛馬車漸漸靠近。
“怎麽了?”
車內突然傳來一聲虛弱無力的聲音,那是司離。
“好可憐……”馬夫突然發出一聲嘆息。
祭玉和司離幾乎同時望去,只見山崖下面,一具白骨躺在那裏,而白骨的懷裏還有一塊破布,那是一個小孩的白骨。
“咳咳…”
“大人還是進去吧…”那馬夫見他又咳血,趕緊放下簾子,趕車離開山谷。
可祭玉知道,馬車裏的人已經死了,再見到那具屍骨時他就已經死了。
“公子還要等什麽人嗎?”
那是一個老婆婆,端着一碗湯水立在司離面前。
“若是等不到就早些輪回吧,誤了時辰就不好了,或者你還有什麽願望,老婆子我可以幫你實現。”
司離看着她手中的碗,伸出的手無力落下。
“我以後…都不會再去找她…”
她對着司離的背影笑了笑,然後轉身,看着坐在石橋上背對她的青衣女子。
☆、十六章
“一時思起,半生流離…他倒也對得起這個名字了。”
“鳳遙多謝孟婆。”
看着地上跪着的女子,孟婆淡淡地嘆息一聲,“你師傅為了幫你那被挖心的孩子輪回已經喪失了修為,陰陽師自此也會衰落,而你要在這奈何橋上不知停滞多久,卻只是為了有一天能夠消失在天地間…若早知如此,你還會與他在一起?”
鳳遙低頭,“是我對不起師傅…”
她自嘲地笑了笑,“可人生若只如初見,那又能如何?”
“你…這是何苦…”
孟婆輕喃一句,轉身離去。
她不知道過去了多久,鳳遙始終坐在奈何橋上,雙目望向遠處的虛無,橋上經過的百鬼有時會過來看看她,可鳳遙就坐在那裏,靜默無語。
也不知過去了多久,孟婆再次來尋她。
“方才又有人離開了,你去引渡一下。”
鳳遙擡起頭,然後走過了陰沉灰暗的忘川河。
祭玉随着她,然後看到了那個亡靈。
那人手持利劍,一襲黑衣早已被血色染紅,立在死人堆中,面朝一座城池。
似乎感覺到了鳳遙,他回過了身,那雙眼睛仿佛融入了星光。
“你是死人?”
“不會說話嗎?”
他見鳳遙不回答,然後又轉身。
“是了,國亡了…你是來渡我入輪回的吧…”他的聲音很輕,也很柔和。
祭玉知道,那是司離的轉世,這一世他為大将軍,為國而亡。
“你是渡靈人嗎?”
“渡靈人不會說話嗎?”
“我殺伐這麽重會不會入不了輪回?”
祭玉看向鳳遙,果然見她與自己一樣,眼中浮上了無奈的嘆息,這一世的司離似乎特別聒噪。
終于到了奈何橋,祭玉如釋重負般,而鳳遙顯然也是受夠了,轉身便走。
“哎…”司離突然抓住了她的手,眸子浮現了笑意,“謝謝你送我到這裏…你叫什麽名字?我們…是不是見過?”
百鬼經過奈何橋,她平靜地看着他,轉身離去。
後來,每過一段時間孟婆就會來找鳳遙,然後讓她去接一個亡靈,祭玉總是坐在奈何橋上,然後看着那個亡靈,他似乎只有一句話,總是看着鳳遙問‘你叫什麽名字?我們是不是見過?’
“你可以離開了…”
那天孟婆又來到了奈何橋。
“還要去再渡他一次嗎?”
鳳遙搖頭,眼中卻突然有一絲悲傷,“他會這樣一直下去嗎?”
生生世世不過弱冠便離開了人世。
“這是他自己說的,既然說了就該承受這些後果。”
鳳遙點了點頭,随後淡淡微笑,她的身體漸漸化成片片塵埃,落入忘川河。
司離再一次來到了奈何橋,然後靜靜地立在那裏。
“我似乎應該等一個人…”
“這世間從來沒有人等你,也沒有你該等的人。”不知那裏飄來了朵朵白花,宛如冬日之飛雪。
“是嗎?”
“公子還是早入輪回之井,莫要誤了時辰。”
他看了眼孟婆,然後轉身走向一片黑暗之中。
“浮華幾時嘆,春生夏長成彼岸,花開花落沒朱砂,固守忘川,渡一人輪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