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3)
祭玉轉身,只見孟婆盤腿坐在奈何橋上,一手端着一碗湯水。
“陰陽白骨哀,渡靈人何寂?總待青絲雪,總待韶華滅,所謂故人見,不過識否焉。”
“你覺得這故事苦嗎?”
祭玉一怔,半晌才知道她是在和她說話。
“您看的見我?”
“當然是…”孟婆喝了一口湯水,看着她,眼中含着淺淺的笑意,“原來也是陰陽師啊,怪不得能入這婆娑憶境。”
“婆娑憶境?”
“對啊…”她淡淡颔首,慢慢解釋道:“這是鳳遙的執念,也是唯一一個能證明她在這世間存活過的地方,只可惜…”
她嘆氣,又想起了什麽,繼續道:“鳳遙消逝已久,這縷執念也要消失了。”
“那司離呢?”
“他?”孟婆搖了搖頭,“自是要承受自己的詛咒,生生世世活不過二十歲…小姑娘,你來這裏做什麽?”
“是找人嗎?”
“是。”
“所愛之人?”
祭玉一愣,垂下了眼睫。
孟婆看着她猶豫的樣子,無聲地笑了笑,“既然不是所愛,為何要冒險來這鬼地方?”
孟婆見她依舊抿唇不語,然後看向奈何橋下,笑得雲淡風輕,似乎是在喃喃自語。
“陰陽師的結果都不大好呢…”
“你要找的人還活着…”
“我走不出這裏。”
“你想看自己的未來嗎?”孟婆突然問了這樣一句話。
祭玉搖頭,孟婆倒是多了一絲好奇,開口詢問:“為什麽?”
“那一天總會來的。”
“倒是有趣…”孟婆語氣含笑,“不過,我這裏也沒有你的未來…生死簿上沒有記錄,所以以後的路你要自己走,是悲,是喜,與旁人無關。”
孟婆笑了笑,祭玉看着她,卻見她的眉間突然飛出一只黑色的鬼蝶。
“跟着它,你就可以找到你想找到的人了。”
那只鬼蝶停留在祭玉的手指上,祭玉彎腰,對着孟婆一拜。
“快去吧,遲了那人估計就凍死了。”孟婆一揚手,将那瓷碗丢下橋,緩緩地從祭玉身邊走過。
那只鬼蝶飛走,祭玉顧不得其他,立刻跟上。
“清風明月落,笙歌何處尋。相思凝人骨,萬念雪消魂。三生難賜予,回首許相依。誰言子歸路,鳳鸾堪和音。”
孟婆走下奈何橋,身後的憶境化作滾滾黃沙,與那首詩掩埋在一起。
白雪萦繞,山澗之中,她終于看到了一抹明黃色。
“雲帝旿。”祭玉跪在地上,他的身體似乎比這冬雪還冰。
那只鬼蝶在雲帝旿頭上盤旋了片刻,光華舞動,它驟然飛進了雲帝旿的眉間。
那一瞬,祭玉明顯感覺到了雲帝旿的呼吸平穩了些。她右手按在雪地之上,雪花紛飛,漸漸四散而去。
祭玉抿唇,現在一共有三隊人馬向這裏趕來,她四下望望,将懷裏的火燭點燃,如今,她只能賭一把了。
雪越落越多,漸漸地,有腳步聲傳來,祭玉回頭,再看到來人時松了一口氣。
“有沒有出什麽事?”
“沒有…”祭玉搖頭,然後替雲帝旿撥掉了身上的積雪。
遠處忽然傳來了馬匹聲。
“是北庭禦的人。”伽葉看着驟然變大的雪,沉聲道。
祭玉沒有出聲,她将雲帝旿放下,看着如簾的飛雪,眸子漆黑如夜色一般。
“你帶着他離開。”
“你又要胡鬧什麽?”伽葉握緊她的手腕,目中有些怒意。
“北庭禦屢次三番壞事,不能再留着他了。”
“別去…”伽葉看着她,搖頭道:“北兒,沒必要的。”
“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了。”祭玉拂過他的衣袖,“你先帶着他走,等我把事情處理完後就跟上去。”
“你這樣和篡改天命沒什麽區別。”
“我保證…”祭玉笑了笑,然後徑直離開,不曾回頭。
身後的人輕嗤一聲,然後将地上的人攙扶起,向另一個方向走去。
“你什麽時候能夠信守諾言…”
那一聲細若蚊吟的聲音悄然落地,最後還是被茫茫大雪吹散。
馬蹄聲将近,祭玉将衣袖拉攏,幾丈之外,一男子劍眉星目,身披紫貂裘衣騎在汗血寶馬上,饒有興趣地打量着她,而他身後約莫有百十騎兵手持強弩。
“雲國的左相大人,久仰久仰。”他的聲音穿過風雪,響徹雲霄。
“北冥國的國主,祭玉也仰慕已久,今日一見…”她挑眉,眉眼彎起,“不過如此。”
“呵…”北庭禦倒是沒有生氣,他翻身下馬,向前走了幾步,“朕今日随意來了回天目崖,想不到竟碰到了祭大人,俗話說得好:有緣千裏來相會。不知朕可有幸請祭大人回北冥做客?”
他話音剛落,身後的人已經握緊了弩,閃身至北庭禦身前。
“天目崖乃是兩國共有邊界,國主倒是膽大妄為,竟然帶兵進入這裏,莫不是想交戰了。”祭玉斂眉,袖中的右手微轉,在沒有人注意的地方,隐隐有黑氣凝聚。
“朕還沒有如此想法。”北庭禦溫和一笑,倒是有種君子如玉之美。
“那就要看看北冥國主今日有能力請走本官嗎?”
祭玉側身,腳步微移,腳下的冰雪早已形成了一道殺陣,只待她一聲厲喝。
唦!
兩邊的山崖突然飛出無數鐵鏈,祭玉後退幾步,翻身從層層鎖鏈中穿過,她在空中握住一條鎖鏈,卻猛然瞥見北庭禦的身後走出來一黑袍男子,那人念念有詞,一雙湛藍色的眼睛緊盯着她。
祭玉反手将鎖鏈一扔,然後腳尖輕點,暗自将那殺陣收回。
祭玉冷眼看着那黑袍人,那人手中捏着數道符紙,指間金光萦繞。
乘着她發愣的時間,那人将手中的符紙抛向空中,鎖鏈立刻纏繞在她的腳腕。
“聽聞雲國祭丞相乃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他又上前一步,淡然一笑,“今日一見…方知傳言不可信。”
他看着她腳腕處的鎖鏈,負手屈身,唇角蕩漾開一抹微笑,“如今朕可有能力請祭大人去北冥?”
腳腕處微微作痛,不遠處長身玉立的男子面上帶有微笑看着她,祭玉五指微曲,突然回頭看向身後。
幾步之外只餘飛雪,崖底厲風充斥着每一個角落,蒼茫而凄然。
☆、十七章
風吹樹動,滿樹紅梅猶如燃燒着的火焰一般,肆意妄為。轉瞬間壓倒園中其他芳澤。
亭中的女子身着胭脂紅的百鳥朝鳳裙,發間的金色流蘇光彩耀人,舉手投足間難掩高貴。
“娘娘,今日皇上冬獵帶了一女子回國。”
美豔的女子将指間的護甲收起,那雙玉手放入披風內,微微颔首。
“可打聽到是何人?”
“是雲國的丞相。”
“呵…”女子雙目含笑,随即起身,語氣淡漠如寒冬之雪,“那種人盡可夫的女子,皇上帶她回來是要送去軍營嗎?”
“可是…”地上跪着的宮女支吾了片刻,有些猶豫。
“可是什麽?”
“皇上将她安置在了九天臺。”
“你說什麽?”女子鳳目微眯,那雙眼如古井一般幽深,“九天臺…”
“那裏有重兵把守,旁人根本不能靠近。”
“連本宮也不能靠近?”
“沒有皇上的旨意誰都不許。”
“呵…”女子怒極反笑,“那女子長得俊俏嗎?”
“自是沒有皇後娘娘美。”
女子掩口一笑,從發間取出一雕工精細的牡丹金簪,放到跪在地上的人手中,然後離開了亭子。
九天臺。
緋色的燈籠在屋檐下輕輕搖曳,屋內的紗幔透出了桃色的香霧。
香爐裏升起袅袅青煙,女子拿起桌子上仍舊冒着熱氣的茶水,無聲的笑了笑。
門‘吱呀’一聲被推來,只見幾名青衣羅裙侍女端着木盤走進,微微欠身,恭謹道:“姑娘,皇上命我等前來為姑娘做些衣服。”
姑娘?祭玉輕吹茶杯裏的霧氣,輕笑一聲。
“姑娘莫要為難奴婢。”
那一衆侍女見此立即跪在地上,祭玉長睫微眨,然後起身,侍女見此,相互一笑,然後上前。
燈籠裏的燭火漸弱,祭玉被人領着向北庭禦的宮殿走去,而那人顯然是等候已久了。
北庭禦放下手中的奏折,擡頭看着近在咫尺的女子,那一身湖藍色的衣裙倒顯得人分外靈動,但北庭禦還是覺得少些什麽。
“司衣閣的衣裳都送去了?”
“回皇上,都送到九天臺了。”
北庭禦靜靜地看着她,須臾之後,眉頭一皺,“那些衣服都扔出去,按照她的尺寸再做一套,所有的布料都換成朱砂紅。”
“國主若是有如此心思,倒不如讓人将這鎖鏈解開。”祭玉戲谑一笑,北庭禦為了防止她逃跑給她腳上戴了鐐铐,若是普通鐐铐她根本不會放在眼裏,只是這鐐铐上刻着一些符文,這也是她為什麽任由北庭禦帶回北冥國的理由。
“皇上,皇後娘娘求見。”
“鐘念?她來做什麽?”北庭禦眉頭鎖緊,有些不耐煩。
祭玉眼簾微合,鐘念此時前來不就是為了見見她嘛。
“你先坐下。”
祭玉點頭,就算他沒有說她也會坐的。
“臣妾叩見皇上。”
祭玉低頭一笑,鐘念跪下時那雙眼睛倒是有意無意的望着她,那股帶着銳氣的眼神恨不得殺了她。
“皇後上來坐吧。”
“多謝皇上。”鐘念提裙,緩步走上玉階,步步生蓮。
祭玉搖頭,這夫妻倆真是一個比一個演技高超,她對鐘念倒是有些了解,鐘念的父兄皆為大将軍,所以北庭禦為了鞏固皇位才封她為後,而鐘念此人嚣張跋扈,仗着家世為難北庭禦的其他妃子,北庭禦對此也是睜只眼閉只眼。
北庭禦目前只有一兒三女,而那皇子還是一個已故妃嫔所生,祭玉對此倒是有幾分好奇,她實在不知鐘念如此女人怎麽會容忍其他妃子的兒子存活至今。
“咦?這位姑娘是?”
祭玉搖頭,明知故問的人最煩人心了。
鐘念見她絲毫沒有起身的樣子,不禁怒火中燒,剛要指責她不懂規矩時卻見祭玉擡頭冷眼瞥了瞥她。
霎時間,鐘念面色一白,臺下的女子沒有一絲做俘虜的落魄,猶如空谷幽蘭,氣質渾然天成。
“放肆!”
一旁的太監見她如此直視鐘念與北庭禦,倒是冷聲呵斥她。
北庭禦回頭,黑瞳掃過那名太監,心中升起了怒意。
“從今日起,宮中上下見她都要尊稱其為月華夫人。”
月華,皎月之華。
“皇上,這等女子何以擔得起月華二字?”鐘念轉身跪在地上,第一個反對。不過區區一個雲國女子,何以能留在宮中,還無故封上了夫人,那可是只低于皇後的名號。
“皇後敢質疑朕的決定?”北庭禦眉頭皺起,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子一陣厭煩。
“臣妾…不敢…”
鐘念咬唇,不甘心的低下了頭。
“起來吧。”北庭禦擺手,毫不掩飾自己的厭惡之情。
祭玉握着玉杯,低頭無聲的笑了笑,這北庭禦倒是心機挺重的,自己懶得動她,就随口一說,把自己封為月華夫人,如今,她怕是立在了皇宮的浪尖上,還不知道以後鐘念會如何整蠱她,畢竟,女人的嫉妒可是很危險的。
“臣妾突然有些不舒服,先行告退。”
北庭禦微微點頭,鐘念見此,袖中的雙手握緊,退出宮殿時又冷眼看了一眼祭玉。
屋內燭火跳動,祭玉将發間的玉簪摘下輕挑那燭心,火燭發出一聲‘咝啦’的聲音。
門突然被推開,祭玉回身,她放下手中的玉簪,仰頭一笑。
“夫人,棂朽奉命前來送藥。”
祭玉挑眉,原來那個黑袍人叫棂朽。
“那是什麽藥?”
“對夫人身體無害。”棂朽颔首,将那藥放在桌子上。
祭玉勾唇,棂朽如此态度已經是客氣了,她如果不喝反而會自讨苦吃。
祭玉拿過瓷碗,仰頭閉目。
苦澀的味道瞬間進入五髒六腑,祭玉抿唇,卻也沒有多說什麽。
“這藥還需要夫人繼續服用,皇上已經将煎藥一事交由皇後娘娘處理了,還望夫人以後多加配合。”棂朽見她喝完了藥,這才點頭。
祭玉眸子微含笑意,把藥交給鐘念,也不知道她會往裏面加什麽毒蟲。
“對了,皇上吩咐了,以後您可以在宮中随意走動,但是需要有人跟随。”
她如今已經這樣了,還要派人監督,祭玉輕笑,然後擡頭認真的看着他湛藍色的雙瞳。
“夫人還有何事?”
棂朽颔首,錯過了她審視的眼神,聲音一沉。
“沒有什麽事,只是覺得這雙湛藍色的眼睛極為美麗…”祭玉坐在了凳子上,一手輕敲玉杯,聲音猶如幽林清霧,“讓人…忍不住想挖出來好好珍藏。”
“夫人真愛說笑…”棂朽一笑,然後将藥碗拿起,“夫人還是早些休息吧,棂朽先行告退。”
祭玉看着他的背影,眼底晦暗不明,在棂朽一只腳已經踏出門框時,她的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陰邪的笑意。
“靈蠱…”
棂朽回頭,不明所以的看着她,女子靜靜地坐在那裏喝茶,仿佛沒有說過話。
“什麽?”
祭玉搖頭,棂朽顯然沒有聽懂她說了什麽。
棂朽疑惑的瞅了瞅她,然後搖頭,替她将門關上。
祭玉這才放下水杯,她将裙擺提起,輕撫腳腕上的鐐铐,鐐铐上的符文閃過一絲金色的光芒。
祭玉眯眼,看來她的猜測有誤。
那日在天目崖,棂朽手拿符紙操控鎖鏈,她以為他就是符蠱師,所以臨時放棄了殺北庭禦,而随他來到了北冥國,一探究竟。
可如今,她方才提及到靈蠱,卻見他不知所意,那種眼神是騙不了人,棂朽真的不知道靈蠱是何物。
湛藍色的雙瞳在南疆一帶很是常見,可是棂朽如果不是符蠱師,他又是如何懂得用那些東西的?
吱--
窗扉突然被推開,一道白影迅速閃入屋內。
“伽葉…”祭玉起身,“你怎麽突然來這裏了?”
“月華夫人?”伽葉掃了她一眼,“這下滿意了?”
“呃…計劃趕不上變化嘛…”她有些尴尬的笑了笑。
“雲帝旿已經醒了,你現在立刻随我回去。”伽葉走至她身邊,拉着她準備躍窗離去。
“不行…”祭玉掙開他的手,搖頭後退,“我現在還不能走。”
“北庭禦執政多年,可穆疏映卻還是活着,她依舊在佛堂…那些皇族的血脈活了這般長的時間也夠了。”
祭玉看着伽葉,她的眼底雖然平靜如秋水,可是卻有絲絲戾氣。
伽葉手指微曲放在她發間,細聲柔語安慰着她。
“這樣怎麽讓人放心留你在北冥?”
“你這幅模樣要是讓北庭禦看到了那還得了?”
”明月去了平城,我已經封鎖了消息,你動作快些。”
“夕烏留在你身邊待命,如果有危險就立刻回來,不要逞強。”
“好…”許久,她才輕聲回答了一句。
伽葉松開她,女子執拗地性子從未變過,他搖頭,轉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十八章
雪後初霁,天氣倒是有些轉暖,祭玉出了九天臺便一路走走停停的,北冥乃是大洲中第一富國,如今祭玉身在其中,方知那奢華之深。
芳雪臘梅,倒是冬日之豔景,只是…
祭玉瞥了一眼身後的一群侍女,只覺頭疼萬分,她向來不喜人跟着,何況此時腳上還有一串沉重的鎖鏈。
看到了前方的石橋,祭玉終于松了一口氣,河水已經結冰,她兀自坐在石橋上,望向遠方。
層層山水間,薄霧萦繞,似有天樓伫立其中。
“那是什麽地方?”
“回夫人,那是缈天樓。”
“缈天樓?”祭玉眉宇間有些疑惑。
“是太後娘娘念佛讀經之地。”
“穆太後…”祭玉看着那缈天樓,瞳中的墨色漸漸暈染開來。
“是啊,太後娘娘可是十分仁慈,常年留守佛堂為皇上和北冥祈福。”一邊的青衣侍女斂眉低笑,淨是仰慕之意。
祈福?祭玉擡頭,眼中似是譏諷,怕是祈禱北庭禦早日駕崩吧。
“确實是一位好太後…”祭玉颔首,遮住了眼底的諷刺,“能殺死當朝皇帝的親生母親怎麽不是一個好太後…”
“夫人此話怎講?切莫妄言。”那一衆侍女聽祭玉如此講,早已是煞白了臉。
“妹妹倒是好大的膽子,竟敢妄言皇家之事。”
但見鐘念在一群宮女的簇擁下緩步走來,其雍容華貴好似金鳳呈祥。
“奴婢叩見皇後娘娘。”
橋上的婢女紛紛跪下,只是那女子依舊冷顏坐在石橋之上,恍若未聞,那一襲火紅長裙豔若芍藥牡丹,眼中似沉澱了萬古的情愫,随意便有睥睨天下之姿。
鐘念咬唇,狐媚妖女,怪不得引得了皇上的注意。
“月華夫人連規矩都不懂嗎!”
“規矩?”祭玉聽她這般講,不禁冷笑,“祭玉身為雲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為何要懂區區北冥後妃之儀!倒是皇後娘娘,竟讓榮妃的兒子存活至今,如此肚量,祭玉自愧不如。”
“你!”聽她提及那個孩子,鐘念鳳目漫開了恨意,可随即她卻勾唇一笑,“自妹妹進宮以來姐姐都不曾盡過地主之誼,今日有緣再次想見,不如妹妹就随我到前面的亭子坐坐。”
祭玉不曾拒絕,因為她也有些事要求她幫忙。
一幹婢女退至亭外,祭玉斂袍斜坐,那雙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過缈天樓。
“妹妹在雲國就是如此目中無人嗎?”鐘念努力壓制住胸中的怒火,和聲說道。
“鐘念,我現在突然明白北庭禦為什麽不喜歡你了…”她素手輕微彈衣擺處的塵埃,語中沒有一絲情感,“太自以為是,怪不得他那麽愛榮妃。”
“祭玉,別以為有皇上護着本宮就不敢動你!”那些婢女守在亭外,鐘念一個傾身,惡毒的在祭玉耳遍說着。
“北庭禦不是護着我,他愛我。”
面前的人笑魇傾城,那不知從何而來的自信看的鐘念忿恨至極。
“祭玉,你也是本宮見過最自以為是的女人。”
“鐘念,你真以為執掌鳳印就是北庭禦愛你?”
“本宮的地位還輪不到你來懷疑!”鐘念漸漸平息了內心的怒火,這個女人總是輕而易舉地激怒她。
“宮中嫔妃肚子裏的孩子大多葬于你手,可為何榮妃的孩子至今仍活着?”
“呵,當年算她好運生下了那個孩子,皇上對他嚴加看護,八年了,那個孩子就留在龍儲殿中,若是我能靠近他早就死了!”
“八年?那個孩子都沒有出來過?”祭玉聽此,不禁驚訝。
“是。”
“龍儲殿在哪裏?”
“後山。”
“好,我知道了。”
祭玉眼角彎起,眼底的邪魅之意漸漸消散,鐘念一顫,随後擰眉打量着她,她總覺得祭玉方才問了自己什麽問題,可一時又想不起來。
“北庭禦如今已将楚國、孟國收歸旗下,水國前不久被璞蘭吞并,姜國地域廣闊且農業最為發達,如今北庭禦最想收服姜國,糧食一旦解決,他以後的路更是走的通暢,可如何收服姜國卻是成了一個問題。”
“你想說什麽?”鐘念蹙眉,不知她所言為何。
“北冥國金銀猶如泥沙,取之不盡用之不竭,此事還須看北庭禦能舍棄多少錢財來高價收購米糧,若北庭禦先派屬下去姜國高價收購糧食,長久下去,姜國便會依附于北冥,為獲取最大利益,漸漸地,姜國種地之人便會不斷增加,當一個國家只重視一件事時,它的弱點就會暴露,而後北冥低價散糧便會對姜國造成致命的一擊,如此,姜國便會不攻而破。”
“這些告訴我做什麽?”鐘念挑眉,“若此為妙計,你為何不親自奉與皇上?”
祭玉知她會有疑心,她起身看着鐘念,“這個方法是真是假你問問你的父兄便知,你不要忘了,北庭禦憂心姜國已久…”
她沒有再多做解釋,鐘念如此聰明自是明白,只要這個計策奉上,她在北庭禦心中的地位一定有所改變。
“何況我也算是還你個人情…”
“你欠我什麽人情?”鐘念仰頭,從祭玉進宮至今,她可不記得她幫過她什麽?
就在剛剛啊,祭玉抿唇不語,眼中倒是浮現了些許笑意。
“祭玉,你既為雲國丞相卻為何幫助北冥收服姜國?”
“沒什麽理由…”祭玉搖頭,“皇後娘娘不是覺得祭玉放蕩不羁嗎?所以祭玉所作所為不過是憑心而已,若是喜歡,便會去做。”
“時候也不早了,祭玉就不奉陪了,先行告退。”
看着那抹緋紅的身影消失在銀石小路上,鐘念有些猶豫不決,或許,她應該去問問,若此計可行,對她來說有利,若不行她大不了不用,也對她沒有多少損失。
回到了九天臺,祭玉揮去了那些侍女,自己一人坐在了鏡臺前。
銅鏡中的女子傾了芳華,那抹胭脂讓人看起來似妖,似魅,一雙可納星空的黑瞳分外攝魂。
祭玉搖頭輕笑,如今漁網已經開始編織,小魚兒已經入網,可若是要再捕些大魚,她還需将這漁網再編些時日才行。
“夕烏…”
她一聲輕喚,窗外便飛入一道黑影。
“缈天龍儲…”她輕撫夕烏烏黑亮麗的小腦袋,笑意溫柔,“你只需将這四字告知伽葉便可,他自會知道意思…”
“還有…”她面色微紅,輕咳了一聲,“讓他向巫只拿着藥,最近可能會喝一些奇怪的東西,萬一上火了就不大好了…”
“咕咕--”
夕烏從喉嚨中發出一絲怪叫,祭玉自是曉得那是何意,這只傲嬌的黑鳥居然嘲笑她。
“行了,你愛怎麽笑就怎麽笑,反正我就當聽不懂了,啊…還有一件事,讓伽葉整理些關于符蠱師的事情,盡量快些送來。”
夕烏的小腦袋搭攏在桌子上,竟有些昏昏欲睡的感覺。
“算了算了,就這些事,我若再不放你走,這幾件事你也就給我忘了。”祭玉無奈搖頭,這睡神,她也是無可奈何了。
夕烏聽着,立刻從桌子上跳起來,撲扇着翅膀在祭玉身邊繞了幾圈然後離開了房間。
祭玉苦笑一聲,然後熄了燭火,便去休息了。
後來的幾日便不見鐘念在她面前亂晃了,只是棂朽說過的藥依舊日複一日的往九天臺送,北庭禦也不曾召見過她,如此,她的耳根倒是清靜了不少,她自是樂在其中。
冬雪漸融,草木複生,夏花綿長,時光猶如白駒過隙,總是一個不留意便消散不見。
祭玉嘆息,半年前北庭禦突然離開了皇宮,去了那裏她大抵也能猜出一二,只是日子漸長,她也差不多快要度過春夏秋冬一個四季輪回了,她不得不感嘆北冥財大氣粗,這一段時間她身體越發懶散,北庭禦不愧為謀略才聖,居然懂得從精神上擊潰她。
小暑那日,北庭禦回來了。
宮中設宴,朝中百官與後宮妃嫔皆需參加,祭玉雖在北冥國停留許久,卻不曾與北冥朝臣打過交道,于是她稱病謝絕。
大約到了寅時外面的喧嚣才得以寧靜,當時她還不曾就寝,北庭禦身邊的人就前來尋她,說是北庭禦有要事商讨。
她笑笑,卻也只能收拾收拾離開九天臺。晚宴剛散,他就是有要事也不會與她商讨。
北庭禦的寝殿倒是安寧,隔離了凡塵世俗,此地宛若仙境,忽聞一陣清靈的流水聲,領路的侍衛抱拳離去,她順着水聲往殿內走。
這殿內竟有一處天然的清流!
祭玉訝然,不愧為北冥國主,真是将奢華貫穿到底。
她走到潺潺溪水邊,提裙坐在了那裏,手指放進水中,冰涼的水讓這暑氣消減了幾分。
“你很喜歡這裏?”
祭玉擡眸望去,這才發現北庭禦居然躺在不遠處。
那人側卧在溪水邊,許是飲酒過多,那雙星眸竟染上了縷縷薄霧,半邊黑袍浸入水中,仿佛出水蛟龍,氣勢凜然。
見祭玉如此反應,北庭禦邪魅一笑。
“可看夠了?”
☆、十九章
祭玉白了他一眼,沒再吱聲,而北庭禦倒是低聲笑了笑,竟趟過流水坐在了祭玉身邊。
“姜國的老皇帝被氣死了。”
祭玉緘默不語,視線落在蕩起層層漣漪的水面上。
“鐘念雖聰明,可她的聰明只限于後宮之中,若談論朝堂之事,她還沒有資格…”
祭玉抿唇,她本不想理會北庭禦,奈何兩人不過咫尺之遙,這人冰冷如蛇的手指卻不停地在她脖頸上摩挲,越來越過分。
手掌被拍開,他挑挑眉,并沒有生氣,只是突然離開了那柔荑,內心有些不暢。
“祭玉,為什麽突然想幫朕?”
祭玉睫羽微閃,卻沒有答話。
“如今一年已過,雲帝旿已醒,卻不曾來找你,看來是朕高估了你在雲國的地位。”
“雲國右相彧朝熙方為謀略千裏,祭玉自是可有可無之人,哪有地位可言。”
“你倒是會貶低自己…”他嗤笑一聲,看着那張漠然的容顏一時有些迷離。
“你幹什麽!”
祭玉眼底泛起了冷銳,可北庭禦并不理她,抱着她徑直走到床榻邊,然後将她扔到榻上。
腳上的鐐铐與床榻碰撞,痛楚迅速傳來,還未等她顫抖,北庭禦就欺身而來。
“夫人入宮多日似乎沒有來過這裏。”
北庭禦笑着伸出手,手指勾起她的青絲,語氣輕挑。
祭玉面色凝重,卻只是冷漠地看着他。
“不如今日留下侍寝吧。”
他輕輕說完,不給她留有餘地,便在祭玉的脖頸上啃食。
室內的溫度漸漸升起,混混沌沌之中,她忽然聽到了一陣很輕的腳步聲,然後是棂朽的聲音。
“微臣叩見皇上。”
北庭禦起身,笑看着她,那雙手在她紅潤的唇上輕撫。
“臣将藥帶來了。”
“拿過來吧。”
北庭禦放手,他接過棂朽遞過來的盒子,那是一個精致的小木盒子,北庭禦打開,裏面有一顆白藍相間的藥丸。
“你可知道這是什麽?”北庭禦拿着那顆藥丸看着她,嘴角勾起了邪魅的笑,他接着說道:“此藥有一個很美的名字……相思凝人骨--思人骨。”
祭玉看着離她有幾步之遙的棂朽,眼裏的神色令人難以琢磨。
北庭禦伸出手,緊扣她的下颚,将那顆藥放進了祭玉嘴裏,祭玉心裏一顫,她手指頓了頓。
北庭禦坐起了身,靜靜地看着她,似乎在等什麽。
許久之後,祭玉依舊面色淡然的坐在床榻上,而北庭禦眼中的期待漸漸消失,取而代之是一種少有的慌亂。
随後他回頭看着身後的棂朽,語氣鋒利如冰,“為什麽沒有反應!”
“回皇上,臣只是按照書上所言煉制了此藥,前人并未言清此藥是否有效,何況思人骨屬于最難煉制的木蠱一類。”
木蠱。
祭玉沉默,內心難得有了一些起伏。木蠱依靠草木成蠱,原來棂朽已經懂得了練蠱之法。
北庭禦捏着她的下巴,似乎想把那下颚骨捏碎,他的眼仿佛深沉的夜色。
“祭玉,難不成…你沒有所愛之人?”
若心中有所愛,思人骨才會奏效,然後迅速覆骨生長,讓人生不如死。
北庭禦閉上眼,他的笑聲猶如從地獄爬出的惡鬼一樣凄厲。
“祭玉,這麽多年,你居然沒有愛上一個人。”
“那國主覺得祭玉應該愛上誰?”祭玉臉色一冷,低聲說道。
“皇上,皇後娘娘求見。”
門外突然進來一人,北庭禦早就心有怒火,聽見這個名字便面色一寒。
“讓她滾出去!”北庭禦瞳孔驟然緊縮,冷冷說道。
他回頭戲谑的看着祭玉,随後一雙大手又附在她的臉上。
“夫人,我們繼續剛才的事情吧。”
“唉,聽說了嗎?昨日月華夫人被皇上召入寝殿侍寝了。”
“我當然知道啊。”一旁的侍女笑着拍了一下身邊人的肩膀,然後和她并肩離去。
啪!
兩個婢女剛剛離開,她們身後的花叢中就走出兩名女子。
“娘娘,下人不知好歹亂說,您切莫動氣。”
“你懂什麽!”鐘念回頭,一掌扇在了女子臉上,她一揮袖将那樹梢上美豔的紅花拂掉,“一個不知羞恥的女人,皇上居然為了她羞辱我,總有一日,本宮要讓她與這後宮冤魂作伴。”
那邊妒恨如火,而九天臺卻是平靜無波。
祭玉躺在木椅上,今日的陽光倒是不烈,她用書将面容遮住,迷迷糊糊躺在園子裏。
樹葉唦唦作響,時而幾陣清風輕掀起衣角,靜然安好。
面上的書突然被人拿起,她臉色不悅地看着來人。
“北庭禦,你又幹什麽!”
“就是來看看夫人有沒有好好休息…”北庭禦壓在她的身上,溫熱的氣息在她耳邊噴湧,“你說昨日你已經侍寝了,為何還不見雲帝旿的身影,難不成你這個雲國丞相在朝廷之中只是一個幌子?”
“我已經說過了,雲國朝堂沒了我依舊可以運轉。”
北庭禦笑了笑,那雙手從她的面容上滑至肩頭,他手指輕拽便露出了潔白如玉的香肩,北庭禦不由分說便咬了上去。
“皇上。”
“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