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4)
事?”北庭禦回頭,面色有些難看。
“姜國派來了使臣。”
北庭禦薄唇微抿,複雜的看了一眼祭玉,最後甩袖離開了九天臺。
祭玉坐直了身子,視線放到了遠方,花影妖嬈,她忽然輕嘆了一口氣,平聲道:“陛下還要看多久?”
她話音剛落,不遠處的樹枝上就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響,随即只見一抹青碧色身影從樹上掠下。
“朕以為能多看會兒好戲,卻不想被一個太監給打擾了。”他調侃道,語氣間淨是惋惜之情。
祭玉将肩頭的衣服拉起,回頭對他微笑,“這種戲碼,宮中的嬷嬷怕是沒少拿畫本子讓陛下看。”
“胡說!朕才不看那等污穢之物!”
他面色一變,随即才意識到自己被祭玉戲耍了。
雲帝旿撇嘴,眼神卻有意無意地瞥向那一身紅妝,這是他第一次見她穿女裝,倒是分外妖魅。
雲帝旿輕咳一聲,盡量掩去了滿面的尴尬,擡步向祭玉的住處走去,他已經走至門前,卻沒有聽到身後的動靜。
雲帝旿回頭,但見祭玉慢悠悠地從木椅上起身,不知為何,他心底突然燃起一絲怒火。
“幹什麽?換了一身女裝就變得婆婆媽媽的。”
祭玉聽他這樣說,頓時有些哭笑不得,她将裙擺提起,露出了腳腕處的鐐铐,語氣無奈道:“陛下,微臣也想快些,只是這東西太過于煩人了。”
就那一眼,雲帝旿卻瞥見了那些古怪的符文,他也是知道那鐐铐古怪,暗咒了一聲,竟鬼使神差地走到祭玉面前,将她攔腰抱起,向屋內走去。
直到将祭玉放在床榻之上,兩人方才回神,一想到剛才自己的行為,雲帝旿面上漸漸暈開了一抹紅暈,他幹咳一身,坐在了另一側。
雲帝旿的眼神随意往她身上瞥了瞥,然後解釋道:“朕是嫌你太慢了。”
“嗯…”祭玉随口應了一聲,然後手指輕撚一顆白棋,道:“陛下可否陪祭玉來一盤棋?”
雲帝旿這才發現床榻間的木桌是一棋盤,可是一想到祭玉的棋藝,他嘴角不由勾起。
“就你?”
見雲帝旿如此反應,祭玉也不惱,只是将黑子推至他面前。
“北冥多日,北庭禦倒是親自教過多次…”
祭玉話還不曾說完,對面的雲帝旿便朗聲笑起。
祭玉握棋的手微頓,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眼門外,然後低語提醒雲帝旿,“如今身在北冥,陛下還是小心點。”
“不是…”雲帝旿努力克制住嘴角的笑意,“北庭禦那蠢貨的棋藝你居然也信?”
“是,整個大洲就陛下的棋藝最高超,讓人望塵莫及…”祭玉撇嘴,“陛下現在可否下棋?”
雲帝旿收起了笑意,似認真地在與祭玉下棋,可眼底的笑意卻是不斷蔓延。
不過一盞茶的時間,祭玉便慘敗在雲帝旿手中,雲帝旿看着棋盤上的棋子,再次譏諷起了北庭禦。
“朕就說他不行吧,跟着他學完全是胡鬧,你可莫要誤入歧途。”
祭玉沒有理會他的嘲笑,斂袖指了指棋子,正色道:“如今北庭禦已将北方各國差不多收入囊中,陛下有何看法?”
“北庭禦的野心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如今北方幾國皆是人心惶惶。”
“所以陛下應當與璞蘭聯手。”
見雲帝旿眉頭一皺,祭玉嘆了口氣,繼續耐心解釋。
“微臣知陛下無心朝政,可先帝既将皇位傳給您,您就必須履行職責,縱然不喜,陛下也當為雲國百姓考慮。”
“朕知道了。”他輕聲應了一句,視線游離不定。
“北冥穆太後當年記恨北庭禦的生母,所以殺了她,如今穆太後不過是被禁足佛堂,若有一日北庭禦出事,穆太後勢必會操控北冥國,而北庭禦那個皇子便是至關重要的一環。”
雲帝旿低頭順着她指的棋子看去,瞬間便明白了她是何意。
他順着那纖細的手指向上望去,女子認真的模樣倒是分外有趣,濃稠的長睫遮住了幽深的黑瞳,明明是女兒身,卻偏生比男子還要堅韌。
“陛下?”
祭玉突然擡頭,卻發現他呆坐在那裏,根本沒有聽她說話,她胸口兀地升起一些悶氣,又将他喚了一聲。
雲帝旿那雙幽深如古井般的雙眸就定定地看着她,然後漸漸地一雙手覆在了祭玉的手上。
他傾身,半跪在床榻之上,隔着那方小桌子,然後覆上了她的紅唇。
面前的女子一對黝黑發亮的眸子似乎要看進他的靈魂,他閉目,越是深入,便愈加貪戀那味道。
十指相扣,雲帝旿的呼吸漸重,隐隐竟有些緊張,他在她的唇上不停輾轉,舍不得放手。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雲帝旿眉頭皺起,那雙寒眸猛然睜開,又輕咬了祭玉的唇瓣,這才松手,不悅地閃身至帷幔後。
“夫人可在?”
祭玉颔首,起身離開了床榻,算算時間,棂朽給她的藥也來了。
她回身,确保床榻上的人藏好後,方去開門。
果不其然,一青衣婢女端着黑色的藥汁在門口候着。
☆、二十章
“夫人…”
那侍女恭敬地将呈藥的木盤舉過頭頂,等到祭玉喝完了藥,她又靜然的出了房子,來回都不曾擡頭看過屋內。
“那是什麽藥?”
祭玉還不曾回頭就聽見身後的人沉聲問了一句,祭玉轉身不在意地笑了笑。
“北庭禦派人送來的東西,不過被鐘念胡亂加了些什麽,還不至于喪命。”
她說的雲淡風輕,可雲帝旿的臉色卻不大好看。
“以你的手段還躲不過幾碗藥汁?”
“這些東西回府了自有人會解,暫時不用擔心。”
雲帝旿眉頭輕蹙,然後似乎又想起了什麽,繼續問道:“昨夜之事是怎麽了?”
他問的自是關于祭玉侍寝一事,祭玉緩步走到了桌子前,為自己倒了一杯茶水,這才看向雲帝旿。
“昨日鐘念去尋北庭禦,恰逢我在殿內,北庭禦那人你也知道,一貫喜歡借刀殺人,為了挑起鐘念的妒恨竟當着我和棂朽的面與她巫山雲雨,鐘念臉皮再厚也經不住如此羞辱,怕是以後更會變本加厲。”
聽着祭玉這般說,雲帝旿內心不是滋味,他下榻走至祭玉身邊,見她紅唇此時腫起,心中起了一絲憐愛之情,語氣也柔和了許多。
“你再等等,朕不日便接你回去。”
祭玉握杯的手微滞,然後仰頭看他,眉眼間蕩開了笑意,輕答道:“好。”
雲帝旿一時沉默,然後走至窗前,正準備離去,卻又回頭叮囑一句,“那些藥你盡量避過。”
“好。”
見她乖巧應了一句,雲帝旿這才放心離開了房間。
祭玉放下杯子又坐在鏡臺前,她望着鏡中,眉頭幾不可見的蹙起。
雲帝旿此番離去應是要布兵殺殺北庭禦的銳氣,璞蘭遠在大漠,北庭禦尚不敢輕易侵犯,所以與其聯盟乃是日後之策,她在北冥也呆的夠久了,如今也該掐着時間,估摸着在雲帝旿動作之前去龍儲殿轉轉。
如是想着,祭玉便在第二日随意收拾了片刻,然後在侍女的護擁下出了九天臺。
不過說是向龍儲殿去,她卻轉悠了許久,北庭禦如此看重這個皇子,她自是難以靠近,路上她有意無意地與侍女聊了許久才大致弄清了龍儲殿的方向。
在離龍儲殿幾丈外,身邊的侍女和守護龍儲殿的禁衛軍就同時将她攔住。
早就知道自己進不得龍儲殿,祭玉随口解釋一下便又離去。
北庭禦如此保護這個皇子倒是讓祭玉有些訝然,一個八歲的孩子整日在看同樣的風景,不與外界做太多的交流,長久下去,養出來也必是一個懦夫。
她知北庭禦此人有勇有謀,卻是在管教孩子上手段不足,想是子嗣被鐘念屠盡,內心有些不安吧。
可如今北庭禦不斷挑起她與鐘念的怨念,難不成是想借刀殺人?
她的動作有了片刻的凝滞,随即感嘆北庭禦此人陰險奸詐,可她偏偏不會動鐘念,還需護她搞的北冥皇族雞犬不寧。
祭玉正想着辦法,視線內突然闖入了一抹明黃色,但見不遠處北庭禦正帶着鐘念,不知低語什麽。
北庭禦倒是眼尖,見她準備離去竟朗聲一喊,喚她過去。
祭玉無奈的跟着北庭禦,沿途中,北庭禦不停的于鐘念介紹一些花花草草,惹得鐘念眼中全是笑意,可祭玉卻是瞧得分明,那笑意下全是怨毒,從沒有從她身上移開過。
“夫人覺得這芙蓉如何?”
她思量了半天方知北庭禦這一句柔聲的‘夫人’喚的是她,祭玉擡頭望向北庭禦手中捏的那朵芙蓉,倒是沒有多大的興趣,但還是抿唇答了一句:甚好。
話剛說完,那朵芙蓉花便落在了地上,北庭禦踱步到祭玉面前,絲毫不顧及一邊的鐘念,單手輕撫她的面頰。
“可這芙蓉再美,朕卻覺得不如月華夫人分毫。”
“國主說笑了。”祭玉退後一步,避開了北庭禦的手掌。
北庭禦笑了笑,低頭看着那朵芙蓉花眼中竟有些心疼之意。
“雲帝旿許你左相之位,若朕也許你相位,你可否留在北冥為朕效力?”
還不及祭玉回答,北庭禦倒是苦苦一笑,又繼續嘆息,“朕突然覺得這丞相一位着實不該讓女子來擔當,皇後素來宅心仁厚,倒不知可否讓賢于才人…”
祭玉見鐘念面色一白,心裏暗道北庭禦這人心機太重,一步步非得逼她出手殺了鐘念。
“不如朕許你後位,坐看這如玉江山一生一世,以心換卿真心,攜手直至共寝。”
這番話說的倒是感人,若非此情此景此時此刻,換了尋常女子定是水目含情,嬌聲應允。
可偏生此刻鐘念猶如雷劈呆愣在那裏,可偏生此刻北庭禦深情地眸子後全是算計,可偏生…祭玉她非平常女子。
“國主倒是說笑了,祭玉對那鳳位是沒有絲毫興趣,若國主真想留下祭玉,不如将這半壁江山拱手讓于雲國。”
“你倒是口氣不小…”北庭禦笑了笑,然後才回頭看了看面色慘白的鐘念,“今日皇後看起來不大舒适,今晚的藥就由棂朽親自送去吧。”
祭玉斂眉,她倒是樂在其中,前不久伽葉送來了書信,說棂朽應是機緣巧合下得到了符蠱師所着之書,加上天資聰穎,對符蠱之術自是精通幾分。
可非符蠱師一族卻用了符蠱之術,身體自然會受到傷害,所以他必須尋找靈石以延續生命,靈石分百種,可最稀有的莫過于紅靈石,若是得到了便不會再受任何反噬,這對棂朽來說自是重要萬分。
這樣想着,所以在棂朽正準備離開之際,她便攔住了他。棂朽在北冥也算地位特殊,按照祭玉所看,他約莫是屬于神官一類的。
祭玉留着他,随後玩笑般的問了問自己的命格,可棂朽顯然是不耐煩,作勢便走。
“少年之時我曾有幸去過南疆,那裏的人看起來都神神秘秘的,有一次我見他們都跪在一座山前,我問緣由,其中有一人好心告訴了我,說那山正泛着紅光,尋常人是看不到的…”
那抹黑色的身影終是停在了那裏,回頭目帶懷疑。
“後來我偷偷上過那山,卻在山腰處昏了過去,醒來又躺在了自己的床上,那裏的人說只有有緣人才可以上山尋得寶物,我當時年少氣盛,不死心的又上了幾次山,結果都是一樣,如今見了你又突然想起此事,就不禁想問問我是否與那寶物無緣,但不想你竟如此厭煩,倒是我叨擾了…”
祭玉苦笑一聲,然後擺手走向床榻,示意自己要休息了。
“那山叫什麽名字?”
“啊?”祭玉回頭,卻見棂朽一雙湛藍色的目子緊盯着自己,她蹙眉想了想,好半天才憶起了那個名字,“似乎…約莫…是叫虔魔山?”
棂朽眉頭皺起,然後合門離去,而忽略了身後女子嘴角詭異的笑。
三日之後,棂朽因事出宮,北庭禦自是同意了,而在同一天便傳來了雲國領兵攻打元城的消息。當然,以祭玉所看,這不過是雲帝旿随意打鬧罷了,不過別人未必與她一般看法。
元城,與雲國的明州城一樣,都是國家的邊界。
北庭禦收到這個消息便立即啓程去了元城,同一時間,一駕清羽紗所覆的馬車停在了北冥國皇都喧鬧的街市中。
幾名黑衣男子從布店擡着一箱子放入了馬車,然後便恭敬的站在馬車兩側,那馬車駕駛的極快,而那幾名男子亦步履匆匆,面色不改的跟着,給人一種錯覺。
馬車出了皇城便進了一座茂密的森林之中,駕車的人将速度放緩,然後躍下馬,消失不見。
車內傳來了一聲慵懶的哈欠聲,簾幔微啓,那裏面赫然坐着的卻是此時應該在九天臺的祭玉。
而祭玉此時躺在那裏,一邊的伽葉手持書冊,時而皺眉。
“如今陰陽師、言靈和符蠱師也算是降臨于世,隐族再現,這天下約莫是沒了平靜了。”
祭玉勾起腰間的青絲,輕吹了一口氣,那發絲又輕柔地落在裙擺上。
伽葉見她這般輕挑的模樣不禁搖頭,去了趟北冥國卻猶如住進了坊間的勾欄院一樣,盡染風塵。
“我們的出現本就是為了擾亂大洲,如今三大宗族現世于我們自是沒有壞處。”
“嗯…”
祭玉輕喃了一聲,然後側身敲了敲身下的木板,‘吱呀’一聲,只見那木板轉動,露出了底下蜷縮着的孩童,那孩子眼角有一顆淚痣,肌膚透着瓷器般的光澤。
這便是北庭禦唯一的皇子,北庭風。
“你打算如何處置這個孩子?”
伽葉放下書冊,随意瞥了一眼昏迷不醒的孩子。
“先讓人關進石牢,北庭禦那裏還需拖些時日,等到北冥稍亂也不遲。”
“好。”
伽葉輕聲應道,然後扶着祭玉的雙肩讓她枕着自己的腿。
“巫只已經在府邸等着了,回去便讓他替你解開那鐐铐還有鐘念的毒。”
祭玉點頭,然後疲倦地閉上雙眼,安心的睡了。伽葉替她披了一件外袍,然後靜靜地看她的睡顏,眼底的無奈漸漸暈染。
☆、二十一
兩日後祭玉方才回到了丞相府,她還未來得及休息,就見巫只提着藥箱氣勢洶洶地走入房間,在她的房間裏訓斥了她約莫兩個時辰才一臉不情願地替她解了毒。
巫只前腳剛走,明月又殺氣騰騰地進了房間,劈頭蓋臉的狠罵她一頓,說她不知分寸,總是将自己置身于危險之中,如此又是三四個時辰過去了。
天色漸暗,祭玉估摸着這要教訓她的人已經完了,她起身松了松筋骨,剛準備就寝又傳來了叩門聲。
“還沒有休息嗎?”
伽葉進來,還端着一碗純白濃稠的魚湯,湯上浮着幾點青蔥,倒讓祭玉看得有些胃口,她想了想,今日挨了幾個時辰的批評,恐怕早就将起床時的那碗肉羹消化到九天之外了。
“北冥多時已經夠折騰你了,回來後身體似乎越加不好,你又不喜巫只的那些湯藥,這魚湯最近就給你備着了。”
伽葉坐在桌前,将碗推至祭玉面前,見她捧着碗一臉餍足地喝着湯,眼底浮起了一絲溫柔地笑意。
“如今北冥與雲國算是正式開戰了,北庭禦那人心高氣傲,竟親自到了元城作戰,你猜誰如今留在明州城?”
祭玉仰頭挑眉,一時間竟猜不出是誰。
“是離珩…”他徑直走至窗前,“雲帝旿本想着将孟塵召回,但彧朝熙認為璞蘭如今難辨敵友,所以便将離珩調回了京城。”
“他應付的過來嗎?”
祭玉放下手中的碗,不屑地瞥了瞥嘴。
“離珩在邊疆生活了近十年,是孟塵一手提點出來的,雖然坐副将沒多久可也算是縱橫沙場,他雖然沒有進過京城,但對付宮中那些人綽綽有餘…”
他頓了頓,又繼續說道,“我近日反而有些擔心北庭禦,離珩那厮陰險狡詐不輸于北庭禦,而且小肚雞腸,北庭禦怕是要被他折騰幾番。”
“也是…”
祭玉點頭,也算是默認了伽葉的說法。
“方才拂歌說雲帝旿宣你明日一早進宮一趟,你舟車勞頓,我就不打擾你了,你快些休息。”
伽葉拂袖而去,屋內瞬間寂靜,祭玉估摸着明日拂歌定會早早來喚,二話沒說就鑽進了被褥裏。
旦日,拂歌果真早早就進了屋內,祭玉搖頭,然後又換回了男裝,這麽多年了,她還是不太喜歡穿女裝。
進了皇宮便見林子業在那裏候着,許久不見,那林子業再次見她,眼中竟是升起了一抹霧色。
“公公這是怎麽了?難不成是不認識我了?”
林子業聽着她的調侃,面色一紅,然後拱手讓來了道路。
“大人莫要與雜家在這裏鬥嘴了,還是早些進去見皇上吧。”
祭玉點頭,然後走進了那園林。
雲帝旿正傾身坐在石案邊,一臉好奇的逗弄着一只雪白雪白的鴿子。見祭玉進來,他招手示意她過來。
“祭玉,你看這只白鴿如何?”
他将鴿子放在手上,興致勃勃地看着它烏黑亮麗的眼瞳。
“陛下,如今雲國與北冥交戰,您居然有心思為了一只鴿子荒廢國業?”
那語氣雖柔和,但雲帝旿卻聽得內心不舒服,這個小他幾歲的女子總是如他的夫子一般,在他耳邊淳淳教導,嫌他生性散漫。
雲帝旿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突然腦子變得不好使了,竟喚了林子業進來将那鴿子送去禦膳房煮了。
等到林子業一臉迷茫并且再三回頭離開了園子,他方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可身為一國之君怎能不信守承諾。
憋着滿心怒火,他揮袖坐在了石案邊,看着那些奏折更是不舒服,然後招手讓祭玉也坐在一邊。
“這些奏折你替朕看看。”
祭玉點頭,然後坐在雲帝旿身側,替他認真的閱覽奏折。
“在這裏批上幾個字。”
雲帝旿突然直起了身子,指了指奏折上空白的位置。
“怎麽了?”
見她咬唇,目色在他身上游離,神色詭異的樣子倒是勾起了雲帝旿的興趣。
“那個…我不會寫字。”
那聲音漸漸弱了下去,可神态卻是自然萬分。雲帝旿憋着一口氣差點沒有喘過來,他猶豫了片刻,才認真看了女子一眼。
這個女人不會下棋,嗯,他權當她沒有時間,音韻舞步不懂,嗯,他權當她忙于國事,不屑學那些女子該學的東西,只是,如今這寫字怎地也難住她了?
“那你先寫幾個字看看…”他頓了頓,伸手從奏折裏翻出一張宣紙,“先寫你的名字吧。”
祭玉嘆了口氣,那神色比上陣殺敵的将士都要沉重萬分,只見她莊嚴提筆,直到墨汁滴落在宣紙上暈開了一朵墨色的花,她方才落筆,艱難地寫了兩個字。
雲帝旿眼角有些抽搐,且先不評論祭玉的字跡如何,那握筆的姿勢也夠他挑剔幾天了。
再傾身看那宣紙上的字跡,雲帝旿覺得那聲音都不算自己的了。
“你這幾筆倒是連朕初握筆時的字跡都不如…”他頓了頓,似乎猛然想起了什麽,聲音顫了顫,“那平時的奏折你是怎麽寫的?”
“那都是手下幫忙的。”
雲帝旿感覺自己已經定在了原地,雲國重事她倒是放心交給了下屬。
“你先握筆。”
祭玉點頭,然後将筆握在手心。
雲帝旿有些頭疼地揉了揉眉心,然後傾身貼着祭玉坐着,還不等她反應便握住了她的手。
“執筆是采用了五指執筆法,手指握筆靠實,手掌空虛,手腕平放,手掌豎起,執筆靠手,運筆需腕,小字枕腕,中字提腕…”
雲帝旿自顧自的說着,低頭卻見祭玉一雙水目就靜靜的望着自己,枝頭的紅葉簌簌落下,遮住了那一紙墨跡。
雲帝旿心頭一顫,這才覺得兩人的距離過于暧昧,他挪了挪身子,然後擺手道:“靜坐收心…”
卻不知,此時是誰應當收心,又如何收心。
“你小時候都沒有父母教導嗎?”
祭玉怔了怔,然後嘴角勾起了苦澀的笑意,卻在雲帝旿轉頭看向她時又收了回去。
“小時候父母就不在身邊了,是以不曾請過教書先生,懂事後才尋了一夫子,但卻沒有讨教寫字一事。”
雲帝旿也沒想提及她的痛楚,一時內心竟不是滋味,他琢磨了半天也想不到一個詞語來安慰她,然後金口一開。
“從今日起,每日下朝後便随朕去禦書房,朕親自教你。”
總是将國家機密交給一個下屬處理,縱然她祭玉放心,他還是要考慮考慮。
祭玉再次怔住,然後點頭應允,豈不知,辛苦的日子方才開始。
氣氛有一絲尴尬,恰在此時,林子業端着一碗鴿子湯顫顫巍巍的走進園子。
雲帝旿一顫,他差點都忘了這只鴿子了。
林子業将湯碗放在石案上,複雜的看了眼兩人,這才退去。
雲帝旿看着方才還活蹦亂跳的鴿子此時卻靜靜的躺在碗裏,不心疼那是不可能的,可奈何他已經放話煮了,此時也沒了法子。
一時有了騎虎難下的感覺,雲帝旿捧起了鴿子湯,然後找了個順風的位置坐下。
他一邊祈禱一邊品嘗着鴿子湯,石案邊的女子正努力練着字,似乎根本沒有受他影響。
雲帝旿一陣氣惱,端着那鴿子湯又向祭玉坐近,可許久過去了,女子依舊無動于衷,雲帝旿看着手中快些見底的碗,一時竟沒了方法,然後擡頭看着一臉認真的女子。
“祭玉,你都不餓嗎?”
原本埋首練字的人聽聲然後擡頭,随意瞥了眼一邊幾乎見底的碗,清了清嗓子。
“祭玉來時已經用過早膳了…”
雲帝旿瞥了一眼她,又瞥了一眼石案上的碗,一時靜默無言。
“陛下如何看待離珩?”
“啊?”雲帝旿擡頭,如夢初醒般的看着祭玉,“那個人朕也不是很清楚,倒是朝熙他篩選了半日才調回他進京的,朕就不明白了,就北庭禦那些鐵騎居然犯得上他如此重視?”
“與北庭禦的戰役不宜拖太久,如今他身邊的棂朽暫時去了南疆,北庭禦已是喪了左膀,穆太後怕是已經按捺不住了,陛下還是下一道旨意讓離珩拖些時日便可,到時把北庭風送回北冥。”
“北庭風被你帶回來了?”
雲帝旿訝然,顯然沒有想到祭玉竟将北庭禦最寵愛的皇子帶回了雲國。
“如今在你的府邸?”
“嗯。”
“罷了…”雲帝旿又揉了揉眉心,“既然已經抓了就放在你的府裏,日後再做打算。”
祭玉微微點頭,然後便再次埋首練着那幾筆墨字,從前明月罰她抄書已是頭疼萬分,如今雲帝旿親自教她這個‘愚笨的學生’,怕是日後沒多少好日子過了。
這邊祭玉如此想着,那裏雲帝旿倒是一臉閑适的躺在草叢中。
漫天落花飛舞,女子就坐在石案邊,時而皺眉,時而嘆氣,卻又礙于他的威嚴,不得不強硬地坐着,一筆一劃認真的書寫。
那一瞬,雲帝旿覺得這樣似乎也不錯,就那樣他單單看着她就好。
可後來他卻又想她的視線也該放在他的身上,然後彼此相望,坐看庭前花開花落,天上雲卷雲舒。
可這個女子,似乎從未給過他那樣的機會。
☆、二十二
自從那日以後,巫只便時常光顧丞相府,甚至到最後直接住了進來,如此匆匆三個月過去了,祭玉也被他的藥汁澆灌的差不多了。
精神倒是看着不錯,可經常被逼着喝藥,那眉毛卻總是鎖着。
春分過去沒有多久,北庭禦便突然退兵,北冥的探子來報,穆疏映終歸是耐不住性子,出了佛堂。
祭玉本以為穆疏映掌控北冥朝堂需些時日,可她和北庭禦一樣,都太低估她的手段了。
穆疏映在朝堂上樹立的黨羽頗多,再加上那群人早已養成了見風使舵的性子,如此一來,這北庭禦回到了北冥國竟是讓她給軟禁在了宮中。
穆疏映将北庭風扶持上位,将北庭禦奉為太上皇,自己則垂簾聽政,倒是打了一手好牌。
“北庭風?”
“是…”參宿半跪在地,又言道,“芫君已将水國的人調了回來,他說穆疏映不知從哪裏抓來了一個孩子,衆臣也沒有見過北庭風,倒是讓穆疏映鑽了個空子。”
祭玉點頭,這北庭禦太護着這個孩子了,如今倒是有弊無益。
“那些大臣沒有懷疑?”
“那孩子與北庭禦倒是像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而且穆疏映還在朝堂之上為那孩子滴血驗親,錯不了。”
“嗯…”
祭玉笑了笑,這穆疏映倒是做的全面。可是北庭禦也不是省油的燈,從前要裝着一副孝子的模樣才留下了穆疏映,如今怕是要借這個機會讓穆疏映永無翻身之地。
“北庭禦如今自願被禁足,我們還是要留意些,你現在去一趟北冥國,尋人大肆宣傳真正的北庭風如今在我們手中,先讓穆疏映忙活一陣子再說。”
參宿領命退下,而祭玉突然想起了什麽,起身徑直向丞相府的石牢走去。
還未進去便碰見了準備離去的巫只,倒是讓她有些好奇。
“巫只,你怎麽在這裏?”
聽着祭玉這樣問他,巫只白眼翻起,一臉埋怨道:“祭玉,你也不能仗着我們關系密切就随意使喚我吧,我巫只好歹也是一代鬼醫,如今竟到這裏給一個不讨喜的娃娃看病。”
祭玉眉頭蹙了蹙,沒等巫只反抗就三步并兩步的拉着他又進了石牢。
“北庭風怎麽了?”
巫只斜靠在牆上,嘴角勾起,嘲諷道:“北庭禦也不知把他在宮裏怎麽個養法,如今到了這石牢竟是撐不過去了,那孩子本就身體不大好,又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待了許久,怕是沒幾日就去見他親娘了。”
“還能撐幾日?”
巫只作勢扳了扳指頭,然後沉思了片刻,“那孩子也不知跟了誰的脾性,脾氣暴躁的簡直讓人心煩,方才我進去還趴在床上羞辱了我幾句,你也知道我這人是锱铢必較,所以就出手紮了幾針,讓他多受五日痛楚。”
祭玉隔着石門向裏面望了望,北庭風就平躺在一木床上,唇上蒼白的可怕,眉頭鎖在一起,倒是多了一些戾氣。
“再想想辦法,拖他十日壽命即可。”
“既然祭玉你已經發話了,我豈有不從之理…”他斂眉笑了笑,然後将祭玉推搡着出了石牢,“此事交給我就行,這裏烏煙瘴氣的,可別讓我那幾個月的藥汁浪費了。”
祭玉聽到這裏,身體不自覺地顫了顫,然後迅速逃離了巫只的魔爪。
幾日後,北冥掀起了一陣風波。
坊間不知那裏傳言,竟說如今北冥皇宮的皇帝是假的,而真正地北庭風早已被挾持去了雲國。
朝廷上雖然已經強行鎮壓了流言蜚語的擴散,可民心動蕩,人言可畏,北冥就算強勢,也不可能殺光了那些百姓。
“可查出是誰散播謠言?”
那鑲金刻鳳的軟榻上躺着一人,蒼顏白發,但眼中的流光卻讓人不禁打顫。
“回太後娘娘,我們的人還在努力查着。”
“一群廢物,”那人突然起身,面色有些怒意,“哀家聽說雲國的丞相曾在北冥待了些時日。”
“是…”
那侍衛跪在地上,身子不由得打了個冷顫。
“呵…”穆疏映輕嗤一聲,語氣間是濃濃地諷刺,“北庭禦和他那母親也沒多少區別,居然将那樣的人養在宮中,兒子被調包了都不知道,那人倒也是膽大,居然劫走了皇子。”
“那如今該怎麽辦?”
“怎麽辦?”穆疏映看着地上的男子,聲音冷如冰,“如今北庭風正在皇宮裏接受百官朝拜,民間的瘋言瘋語自有人管,倒是北庭禦那裏,你多派些暗衛留意着。”
“是…”那男子颔首,然後猶豫了片刻,又低聲說道:“皇後娘娘已經在那裏跪了快一天了,如何處置?”
穆疏映冷笑一聲,“那北庭禦對鐘念本就是虛情假意,鐘念竟看不透,還來求哀家放過他,真是愚蠢的女人,罷了,你送她去北庭禦那裏,看她在北庭禦那裏還有多少價值。”
男子退出了寝殿,穆疏映搖頭冷笑,“真是伉俪情深…”
幽暗的長街突然起了一陣風,本是夏夜綿綿,卻不知怎地,讓人覺得有些陰森恐怖。
叢間時不時傳來幾聲清脆的蟲鳴,可片刻之後,噼裏啪啦的響聲震徹雲霄。
瞬間,原本黑漆漆的街市突然燈火通明,萬人空巷。
“啊!”
一陣凄厲的尖叫聲,衆人擡頭,只見酒家本挂着旗幡的杆子上居然吊着一個男童,那孩子面色慘白,顯然是死了有些時日了。
人群中不知是誰大喊了一聲,“那孩子與皇上怎麽如此相似!”
人群再次變得喧鬧不堪,有人跟着附和,所以當守夜兵衛來時,竟許久沒有平複街市上的百姓。
啪!
泛着琉璃色的瓷片散落一地,地上的宮女有的額頭上還留着鮮血,卻不敢動彈半分。
“一群廢物!如今居然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