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5)
個人都抓不住!”
“請太後娘娘息怒,臣等一定會抓住幕後主使。”
“抓什麽抓!難不成你們能從雲國将那人帶來。”穆疏映揮袖又将桌子上的玉瓶掃落在地,瓶中的花也從枝頭掉落,粉白相映,“去佛堂!”
原本囚禁穆疏映的佛堂此時關着北庭禦,穆疏映看着北庭禦,那張面容漸漸與記憶中美貌的女子重合在一起。
“看來你最近活的不太舒服。”北庭禦随意瞥了瞥穆疏映疲倦的面色,抿了口清茶,并未起身行禮。
“還不是拜你所賜…”穆疏映冷眼看着面前的人,“北庭禦,如今哀家竟覺得那孩子是你故意讓祭玉帶走的,你為了對付哀家竟不惜犧牲自己的親生骨肉嗎?”
“虎毒不食子…”北庭禦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了不明的笑,“那孩子何時被祭玉帶走的,我确實不知,倒是你,向來殺伐果斷的太後娘娘竟然處理不了一個孩子嗎?”
“北庭禦,哀家突然很後悔,當年就該讓你随你那不知羞恥的母親一同下地獄,何以會來今日之事。”
北庭禦的身影略微一滞,随即展顏一笑,“我母後本就清白,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你肚子裏的孩子是你自己不小心掉的。”
“呵…”穆疏映冷笑一聲,目中竟多了一些東西,“若不是先皇獨寵你那母親,聽信讒言,哀家的孩子怎麽會不保!”
“北庭禦,如今這江山你就放心交給哀家,總有一日,哀家會坐定。”
“你倒是想的不錯…”北庭禦冷嗤道:“北冥江山放在你這種女人手裏,怕是過不了多久就會被他人攬入手中。”
“這就輪不到你操心,北冥與雲國已經暫時停戰,等時間久了,哀家自會穩定朝局,如今的北庭風雖不是你的親生骨肉,卻也與你有些血親關系,你就慢慢看着哀家如何扶持他吧。”
“那庭禦就坐等太後娘娘的喜訊。”
“哼!”
穆疏映見他死不悔改的樣子不禁多了幾分怒火,她轉身離去,也不打算再多費口舌。
穆疏映離開不久,殿內又多了一人,北庭禦看着萬裏無雲的天空,眼神暗了暗。
“王上,那個孩子…”
“穆疏映不大在意那個孩子,你帶人去找找那個孩子的屍體…”北庭禦沉默了片刻,随後嘆了口氣,“葬到他母親身邊吧。”
“是…”那人眼中有了一絲痛色,“屬下瞧那孩子也怪可憐的,回來時瘦骨嶙峋的,如今怕是被抛在亂葬崗吧…”
北庭禦搖頭苦笑,桌子上的茶杯突然裂開,“這便是生在皇家的命運,他的出生本就是為了天下這盤棋。”
“朕身為他的父皇,如今可做的不過是将那人血刃在他墳前。你傳信于棂朽,叫他暫時不用回來,這北冥先由穆疏映折騰着,等到來年必定要攪亂這大洲。”
“那主上如今可是要離開?”
北庭禦起身看着殿外暫時平靜地月色,身後的手指成拳。
“回水極天。”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如今這大洲動蕩不安,就看誰有資格做這幕後黃雀。
☆、二十三
紗幔輕舞,迷蒙的燈光下有幾只飛蛾撲扇着翅膀,祭玉自發間取下一枚發簪,挑弄着燈芯,等到那燭火恢複了清明,祭玉方回到了書案,繼續苦心練書法。
“大人,這是膳房交待的烏雞枸杞湯。”
拂歌悄然進來,看着書案前勤奮苦學的女子不禁搖頭長嘆道:“大人若兒時多些心思,今日何苦如此。”
祭玉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接過了那補湯,無奈地看着她,“紅拂歌啊拂歌,大人我是不是太過于寵愛你了,居然敢嘲笑我了。”
拂歌擠了個媚眼,連忙誇贊祭玉,“大人如此聰明伶俐,那區區毛筆字當然是不在話下。”
祭玉放下了湯碗,又将毛筆拿在了手上,“你這明裏取笑你家大人倒是好多了,拂歌啊,以後還是要好好跟着大人,切莫學那梁上君子…”
祭玉話還未說完,那手中的毛筆便飛至空中,直襲屋檐上。
“哈哈哈…俗話說得好,士別三日定需刮目相看,本公子今日方才明白了這意思。”
屋檐上傳來了男子清朗的聲音,與此同時,拂歌面色一白,立即屈膝準備跪下。
黑影一閃,那支筆落在了拂歌腳下,阻止了拂歌的動作。
“你也真是的,突然這個樣子,看吧,吓到我家拂兒了吧。”
祭玉輕笑,而拂歌則捏緊衣袖,不知所措的站在那裏。
“呦?你這是腦子受傷了嗎?居然在練字?”
房檐上的人自然也是看到了拂歌的動作,他幾不可聞的嘆了口氣,然後瞥向書案上的幾張宣紙,立即轉移了話題,打趣着祭玉。
“哎…最近突然覺得那字實在不堪入目,一時興起就随意練練。”
“呵呵…”男子又輕笑一聲,語氣分明是取笑多些,“那這丞相府最近的開銷怕是都要用在宣紙上了。”
祭玉搖頭,然後看了看堂中一直不曾吭聲的拂歌,擡頭望向屋頂,“明日便是花燈會,你作何打算?”
“自是游于花間,縱情山水。”
“那也是不愧于你這碧公子的名號了…”她笑了笑,又繼續道:“如今你還是少來丞相府,免得惹人非議。”
“懂了懂了。”
那聲音有些不耐煩,眼前忽然飄過一縷碧色,祭玉擡頭靜靜地看着拂歌,只見紅拂微微擡手摸向發間。
那裏,多了一支白玉發簪。
拂歌身子微顫,然後欠身離去。
“好歹也是碧府傳家之寶,你倒是放心…”
屋內只留下一聲輕嘆,祭玉拾起地上的筆,一時竟沒了興趣。
渾渾噩噩又是一日,晚霞剛起,伽葉便候在門口。
緊閉的門突然被推開,伽葉看着祭玉竟愣了半天。
天地間仿佛只有那一點朱砂,女子靜默無言,那抹緋紅色的彼岸花額钿盡顯冷豔。
祭玉見他默默地盯着自己的額頭,擡手摸向那彼岸花笑了笑,“我自己畫的,如何?”
“倒是多了些媚骨風韻。”
“吶…許久不曾畫過了,都有些生疏了…”
“很好。”
“啊?”
祭玉愣了愣,随後原本黯淡的瞳中突然燃起了一點星光,“伽葉…不如我們找時間去趟南疆那裏吧。”
“好,花燈會快開始了,拂歌已經在門口等着,我們快些。”
祭玉點頭,然後一路小跑出了丞相府。
大洲內的花燈會雖然是在同一日,但各國之間的習俗卻也是不同的,比如雲國,若是夫妻同游花燈會便需帶着面具,那些剩下的佳人才子自是不需要的,但在祭玉看來,這倒有些以貌取人的傾向。
說是花燈會,倒不如說是選一個可以相伴一生的人。
池江樓是城中最大的食樓,如今伽葉挑了個較高的地方,倒是方便觀賞。
花燈縱橫,清荷池舞。
這景象倒是讓人舒心些,窗外突然飛入一只羽毛呈暗色的藍紫色的紫嘯鸫。
那只紫嘯鸫在伽葉指間停留了片刻便離去了,祭玉瞧着伽葉眉頭蹙了蹙,然後放下茶杯,身子後仰。
“出什麽事了?”
伽葉看着她沉默了半晌,才有些無奈道:“明月送來了消息,北庭禦回了水極天,而今日城中有些水極天的人,不知在幹些什麽?”
好不容易等到了花燈會,他們這群人才安靜了不到半日,這水極天偏生又來作亂。
“這時候會幹什麽?”
“不知…”伽葉搖頭,“即是水極天的人不如直接殺了。”
拂歌這時從樓梯上來,祭玉眼簾微垂,然後輕聲說道:“不了,今日還是不要大動幹戈,若是發現他們有何異動,便直接殺了。”
祭玉視線又望向遠方,過了片刻小二便将飯菜送了上來,祭玉起身,想着換個位置觀景,卻突然瞥見百裏之外的清湖邊立着一紫衫男子。
那一抹紫色墜落在塵世間,仿佛地獄妖蓮一般。
祭玉瞬間離開了座位,沖出了房間,順便留下一句話,“讓七宿動手。”
伽葉面色一凝,顯然也是看到了那紫色的身影,他回頭對紅拂囑咐一句,也離開了房間,屋內瞬間只剩下一臉茫然的拂歌。
碧色的湖面泛起了層層漣漪,皎白的蓮花濯而不妖,可雲帝旿看着,卻是分外無趣。突然衣袖被人猛拽了一下,他習慣性擡掌卻還未有太多的動作,臉上便被人覆了面具。
面前的人笑魇灼人,額頭的花钿冷暗妖豔。
“彼岸花?”
祭玉的動作微微凝滞,然後将那白鬼面具帶在臉上,輕笑一聲,“原來陛下也去過南疆一帶。”
“嗯…”他看不清她的面容,也猜不透她的神情,“小時候去過,後來也帶回了一株花,卻是養不活。”
“那花…本就不能習慣北方…”
雲帝旿還沒有聽懂她的意思,那人便又擺出一副夫子樣,輕聲問了句,“陛下是一人出宮?”
“不,朝熙和侍衛在遠處等着。”
她似乎安心地松了一口氣,然後又仰頭道:“那就好,陛下身為一國之君,應萬事小心,切莫任性妄為。”
也不知是湖中的花燈太過于迷眼,還是女子的眼神過于認真,他竟乖巧地點了點頭。
“那臣送陛下去彧相那裏。”
祭玉閃身站在了雲帝旿的左側,兩人離開湖邊沒多久,就見幾名白衣人在那裏尋找着什麽。
花燈會人潮湧動,兩人雖帶着面具,祭玉也不敢帶他在人多的地方過分停留。
前方突然變得嘈雜不堪,女子的哭訴聲和男子的斥罵聲混在一起。祭玉剛準備帶雲帝旿離開,自己便被他随手一拉,站在一個适合的位置上看戲。
看了半晌,祭玉算是看懂了這其中故事,不過是一個負心漢為了另一位佳人要休掉自己發妻的故事,可偏生,這雲帝旿看的是興致勃勃。
她看着絢爛霓空吐了一口氣,大着膽子将雲帝旿迅速拉出了這是非之地。
“祭玉…”
雲帝旿不知從哪裏得來了一支雕花木簪,擡手插入她的發間,語氣有些戲谑。
“你說…若朕是那負心漢,你是那女子,該如何?”
祭玉見他還提及那事,不僅有些無奈,她有時真想敲開他的腦子看看裏面都是些什麽東西。
“我這人向來心高氣傲,若是被抛棄了便不會再回頭去碰…”
“如此…陛下可要想好了…”
雲帝旿有些失神地看着她發間的木簪,竟分不清她是在說笑還是認真的。
萬千煙火點綴着夏夜的星空,其中一抹藍紫色的光澤一閃而逝,祭玉回過頭,不遠處身着藏青色長衫的彧朝熙正向這裏走來。
祭玉微微欠身,“陛下,臣府中還有一些事要處理,先行離去。”
還不等雲帝旿多言,她便腳步微移,人便擠入擁擠的潮流中,消失不見。
“你怎麽跑的這麽遠,若是出事了怎麽辦?”
雲帝旿沒有回話,他摘下臉上的面具,那是一個地獄惡鬼樣的黑色面具,他手指在上面輕輕摩挲。
“你說…”
“若是有一個人不顧自己的性命,明知道你有能力躲過那些災禍,卻偏生要保護你,明明自己弱的還要人保護…”
“若是出現了這個人…若是出現了這個人…”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如墨的蒼空,又自顧自地說道,“那該如何…”
他不知道彧朝熙有沒有聽到這番話,只是自己又望了望天際,然後擡步離去。
花燈漸亂,拂歌在人群中擠了許久也不見伽葉和祭玉兩人,時辰也不早了,她嘆了口氣準備回府。
突然有一絲清香的翠竹味萦繞在她周身,拂歌回頭,果然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碧世子…”
那人帶着面具,一手迅速攙起她半跪的身姿,語氣有些無奈,“你這是怕別人發現不了我的身份嗎?”
“不是…”
看着她局促不安地模樣,那人又嘆了口氣,攬過她的雙肩便走。
“哎?”
“哎什麽,如今伽葉和祭玉都有事,我又不會吃了你…”那人面具下的嘴角勾起,“拂兒,到了時間我就送你回府,不要擔心。”
拂歌執拗不過他,回頭看了幾眼,終究是被他拽走了,而兩人身後不遠處則站着面色平靜地伽葉,看着他們離開才消失不見。
☆、二十四
煙火璀璨,四周觀望的人也是越來越多,祭玉估摸着回原地方也是見不到拂歌和伽葉兩人了,于是便上了石橋,往府邸走。
那一道道煙花已經遮住了漫天繁星,石橋上的人相互擁擠,不知是誰後仰了一下,祭玉險些跌倒。
‘嘭’的一聲,發間的木簪掉落在地,祭玉黑色的雙瞳漸漸染上了不耐煩,她身子向石橋邊上靠了靠,扶着那石壁漸漸下了橋。
橋上的人依舊熱鬧,有人在簇擁中無法站住腳,後退了幾步。
咚!
碧水漣漪,似乎有什麽東西掉入水中,有人回頭看了看,卻沒有發現什麽,于是便擡頭繼續與身邊的人笑談。
今日的花燈會恐怕是要鬧一宿了,而此時唯有丞相府是安然沉寂地。
面前一片雅竹,青翠搖曳,祭玉雙手捧着一茶杯,靜靜地坐在石階上,竹葉唦唦作響,似乎有一道人影閃身進入了祭玉身後的屋子。
她擡頭慵懶地打了個哈欠,随手給木桌上的另一個杯子填滿了茶水。
黃衣女子安靜地躺在床上,男子将她發間的簪子取下,重新整理了一下才把發簪又插了進去,然後輕吻女子的額頭,離開了房間。
“啧啧…碧書珩啊碧書珩,本大人還沒有見過你如此落寞過…”
“你別站着說話不腰疼了行不…”碧書珩也坐在了石階上,喝了口清茶,那俊秀的面上多了些無奈,“我是放心的過你才讓拂兒随你的,人你可要替本公子看好了。”
“女人是要自己追的,萬一那日她看上了一個良俊才子,來跪在我面前求取成全,我也不能攔着啊。”祭玉瞥了瞥嘴角,什麽叫做他放心她才讓拂歌跟着的,明明是拂歌只跟她才是。
“呵…”碧書珩不屑地笑了笑,然後手指勾起那紫砂壺,“這雲國還有幾個人能趕上本公子的才貌?你倒是拉出來,看本公子不羞辱死他!”
“那許是拂歌看不慣你這風流樣吧。”
“你這人就不能說些好聽的。”碧書珩瞪了她一眼,這人嘴裏就沒有吐過好話。
“你嘴巴最甜,怎麽也沒有見你說過碧國公那層?”
碧書珩眼神暗了暗,一想起他那視門第關系如命的父親就有些頭疼,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xue。
“我父親那暴脾氣也不知是承了我祖上哪個人,一見到我就恨不得用鞭子打,似乎只有這樣才能解氣似的。”
“碧書珩,若是有一日你必須在拂歌和碧府之間做出抉擇,你該站那邊?”這是她一直擔心的問題,也是碧書珩一直擔心的問題。
“行了,你也別打趣我了,現在啊,我就想着建功立業,看以後會不會有一天能在我的父親面前求個情,我最近可能有些忙,拂兒你可要給我照顧好。”
“這十年來她可是安好無事,你放心做你的事就行了。”
碧書珩搖了搖頭,那嘆氣聲似乎進了丞相府就沒有停過,他伸手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飲完後都不敢回頭看看便離開了,只是那步伐在祭玉眼中卻是有些淩亂和猶豫。
夏日的雨水來了匆忙,去也匆忙,休息了一晚上,拂歌的精神看起來也不錯,祭玉便又拉着她去了眉間坊。
合上了那把油紙傘,祭玉看着拂歌離去的背影,竟感慨了一下時光匆忙,猶如白駒過隙。
許久之後才見拂歌抱着幾個褐色的布袋從樓梯下來,只是那眼中仍舊是有些幽怨。
“行了,你這樣子倒像是大人欺負你了。”祭玉揉了揉太陽xue,這碧書珩怎麽就這麽愛給她留爛攤子。
“大人怎麽會欺負奴婢呢。”那眼神分明是哀怨的,而且還皮笑肉不笑地看着祭玉。
祭玉颠了颠手中的油紙傘,有些好笑的看着她,“要不今個大人給你撐傘?”
“萬一折壽了呢?”
祭玉嘴角一抽,差點吐出一口老血就過去了。兩人吵吵鬧鬧的,那拐角的樓梯處又下來一名女子。
“祭大人。”
“嗯?”祭玉停止了與拂歌的打鬧,轉身看着突然出現的女子。
“我家坊主有請。”
“大人。”拂歌拉住了她的手腕,一臉警惕地看着那女子。
“無礙…”祭玉将那傘放在拂歌手中,然後在她耳邊低語道,“你就在這裏候着,我随她上去看看,若是一炷香過去了還不見你家大人我出來,你再去府內搬救兵。”
祭玉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安心等待,然後随着女子上樓,那人将祭玉領到四樓一處雅間便離開了。
門一推開,祭玉便見到了眉間坊神秘的主人,那人一襲孔雀藍錦裳,長裳上銀絲勾勒着朵朵祥雲,發尾随意綁着幾條湖藍色絲緞,面容被清紗所覆。
祭玉順手關上了門,倒是自然地坐在了女子的對面,屋內有些淡雅的茉莉花茶,祭玉舉起茶杯細細地抿了一口,笑道,“眉間坊也算是京城一絕,誰能想到掌管如此買賣的居然是一美嬌娘。”
“祭大人倒是會打趣人。”
“我這人向來愛給別人繞彎子,卻不喜別人在我這裏繞彎子…”祭玉笑了笑,“我也算是這眉間坊的常客了,怎地今日想要見見?”
女子微微颔首,眼中倒是沒有多少感情,“祭大人惜時如金,我自是不會耽擱。”
她頓了頓,然後直接切入正題,輕聲說道:“眉間坊自建立以來,所接待的客人不是達官貴人便是江湖上的風雲人物,所以這裏掌握的消息也算是罕見的。”
“此事與我何幹?”
“因為祭大人不是真的希望雲國強盛。”
祭玉微微眯眼,瞳中閃過一絲好奇的流光。
“大人身份眉間坊調查不出是真,您一心輔助雲國皇帝也是真,可真正地目的卻不止如此…”她眼中沒有絲毫畏懼,“眉間坊只是想與大人結盟。”
“籌碼呢?”
“這裏的人會給您所需要的一切東西。”
“呵…”祭玉眉宇間多了些笑意,“坊主倒是認真,只是這丞相府為國效力是衆臣有目共睹的,本官為何要與一些居心叵測的人結盟。”
“眉間坊無力尋找大人的過去,但是我相信祭大人會應下此事,而我…”女子停滞了片刻,原本明媚的瞳中此時浮現了些許戾氣,“只要彧朝熙。”
“彧相與我本是同僚,我更是不能答應你了。”
聽到彧朝熙的名字,祭玉倒是沒有多大的反應,而眼中反而多了些算計。
“彧相與大人的争執也是朝臣有目共睹的…”
女子聲音依舊平靜,只是眼中波瀾不斷,祭玉瞧她的樣子沉默了半晌,然後微微點頭,繼而問了一句,“可是本官如何信你,這其中有幾分真意?”
女子緘默不語,就在祭玉以為她不會再多做解釋時,她突然動了動,纖手微擡,摘下了那覆面的清紗。
那是一張清秀白皙的容顏,明眸皓齒,娥眉蝶羽,花容月貌這個詞放在這裏也是稍遜一籌,只是左臉有一處疤痕,從眼角一直向下蔓延,雖然被幾縷碎發遮掩了些許,但還是讓人看着心疼,美玉微瑕。
女子放下了面紗,然後起身再跪在了祭玉面前,以手抵額,行了最莊嚴的跪拜禮。
“慕宸妃叩見左相大人。”
屋外的雨聲已停,這場雨給這仲夏日送來了絲絲清爽,祭玉從拂歌手中接過那些褐色的布袋,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個木匣子裏。
“大人,那坊主找你是為了何事?”
馬車緩緩行駛,祭玉看着那漸漸消失地眉間坊,笑了笑,然後放下了簾子。
“拂歌想知道?”
拂歌點頭,她可是很感興趣的,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所有的事都要閃一邊。
祭玉嘴角勾起了一絲狡黠的笑意,她傾身,一手勾起了拂歌的下颚,語氣輕挑,“拂兒若是想知道的話,不如今日留下來服侍本官?”
拂歌嘴角微微抽搐,然後苦笑道,“大人,拂歌這小身板可禁不住您老人家折騰。”
“呵呵…”祭玉不禁被她逗樂,然後身子後仰,抿唇道,“眉間坊的坊主…她的名字叫做慕宸妃。”
“慕宸妃?”拂歌将那名字喃喃地又念了一邊,随後大驚,“這不是…”
“噓…”
祭玉做了個禁言的動作,然後眼中多了一些高深莫測的笑意。
“眉間坊如今的立場已經明确,這倒是對我們沒有壞處。”
“嗯。”
拂歌捂唇,有些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祭玉瞧着她的模樣,也不打算把這件事給她深講,只是目光漸漸變得幽深,看着腳下的木匣子竟有些可惜的樣子。
“有些事情被掩埋的越久,重憶時的傷疤才會更深,到最後人才會真正地痛徹心扉。”
可即便回憶中的塵埃會傷了眼,塵世中的人卻還要一遍一遍的翻看,這便是俗人為何為俗人。
☆、二十五
七月流火,殘陽若血。
祭玉方從宮中回來,揉着已經握筆握的發酸的手指,看着明月送來的信,星眸幽幽。
北庭禦至今杳無音訊倒是不奇怪,那水極天與梵星樓的勢力本就相差不多,要尋其蹤跡确實不易。如今穆疏映坐鎮北冥,各州之間倒是沒有大的征戰。但伽葉和巫只卻相繼失蹤,不知去了何處忙活?
至于漠北璞蘭那方,祭玉覺得雲帝旿那厮大抵是沒太在意她的意見,否則怎麽不見他朝議此事,思至此,不禁讓她有些頭疼。
“大人可是累了?”拂歌見她揉着腦袋,又替她添了一杯茶水。
夜,微涼。
祭玉潤了潤嗓子,讓拂歌先去休息,自己将那書信放于燭火上燃盡,便也去休息了。
末伏那日天氣驟然冷了許多,祭玉迷迷糊糊立在朝堂之上,不禁攏了攏衣袖,暗自慶幸自己今早沒有聽拂歌‘春捂秋凍’這一說法。似乎天氣太涼了,太涼了。
今日這朝臣頭腦都有些發熱,一想到回府便有軟玉卧懷,這群一心為君的忠臣便冒死又做了‘請君納妃’這一事。
祭玉側立,衣袖中的手顫了顫,饒有興趣地看着地上跪着的已頭發花白的大臣,雲國的三朝元老。
那人聲情并茂,自是感動了一衆忠臣不怕死地懇求雲帝旿納妃,祭玉也心生感動,畢竟能在這大冷天有勇氣跪在刺骨的地面上的人确實不多,可即便如此,也動搖不了上面那位的心。
衆臣見此,也是本着‘不撞南牆不回頭,跳了黃河才死心’的信念,擡出了先帝和先皇後。
先帝生前曾立過兩位皇後。嘉元皇後死後兩年先帝才授鳳印于彧岚彧妃,即彧朝熙的姑姑。不久後又生下雲帝旿,盛寵至極。許是如此,雲氏血脈才如此單薄,而大皇子又戰死沙場,二皇子死于四年前的宮變,是以這傳宗接代的重任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雲帝旿身上。
衆臣有些骨氣,第一次面對雲帝旿的冷顏沒有退縮,勇氣值得嘉獎。而雲帝旿自是面色不大好看,揮一揮衣袖,幹淨利落地離開了,留下一幹人等大眼瞪小眼。
彧朝熙沉默離開了,祭玉也沉默離去,衆人讪讪一笑,也退出了大殿。
扶着車轅,祭玉打了個哈欠,步子方才擡起,身後便傳來了聲音。她回頭,但見一群人火急火燎地。
“祭大人,這是小女的畫像,請您收好。”
“祭大人,小女雖談不上傾國傾城,但琴棋書畫還是精通無比,請您多在皇上面前美言幾句。”
“祭大人,這是小女的畫像……”
祭玉看着不知何處來的畫像在她手中堆積成山,她眉眼處有些疼,笑盈盈的問:“諸位的意思是要本官将這些畫卷呈于陛下?”
衆臣異口同聲道:“勞煩祭大人了。”
祭玉眼角跳了跳,既然知道勞煩她那還來找抽啊!她遲疑了半晌,又笑問道:“那為何不去找彧相?”
其中一人幹咳了一下,作揖道,“下官愚見:這種事情還是由左相這般女子方好規勸。”
一幹人等繼續附和,祭玉有些頭疼,“可是…”
“啊…下官突然想到府內夫人前幾日不甚染了風寒,祭大人,先行告退。”
“祭大人,老母眼睛不大清明,下官實在不放心下人照顧,下官告辭。”
“祭大人,方才跪了許久,這老寒腿又犯了,下官告退。”
于是祭玉又目睹了這群人風風火火地離開。馬車前的人風中淩亂,呆愣了許久才上了馬車。
“哎…”
祭玉望着不遠處的丞相府若有所思,終是嘆了口氣,撫了撫墨發,便扛着一堆畫又向宮中走去。
“最近莫不是威嚴都喂狗了?”祭玉有些苦惱,如若不然,那群人怎麽如此膽大地來叨擾她了。
一邊愁悶一邊晃悠,總歸是走到了宮中,碰巧又撞見了林子業擺着一張如喪考妣的臉。
“公公這是?”
那林子業見着祭玉,輕咬雙唇,褐色的雙眸立即氤氲了霧氣,幾步走來,就差抱祭玉大腿了。
“祭大人你可來了,皇上已經喝了半天悶酒了,您說皇上娶不娶妃與他們何幹?居然還拿先帝威脅皇上,一天到晚的不關注國內大事,就知道惹人鬧心,還是大人您貼心,會在這時來看看皇上…”他抹了幾滴眼淚,又瞥見了祭玉懷裏的玩意兒,問了問,“這是?”
祭玉見他一副死了祖宗十八輩的悲痛模樣,涼悠悠道:“秀女畫像。”
随即忽視了他如遭雷劈的樣子,繞過他進了大殿。
殿內有些黑暗,只有一縷陽光穿過層層枝桠落在卧榻之側。
似乎是感到了有人來,雲帝旿從一堆酒壇中擡起頭,俊逸的面容有些不耐煩,聲音低沉慵懶,“你來做什麽?”
祭玉還未說話,便見他搖搖晃晃地從榻上過來,望着她半晌才從她懷裏拿過一畫卷,“這是什麽?”
“朝臣送來的畫。”
雲帝旿薄唇勾起,似笑非笑,他展開看了許久突然将祭玉懷中的畫全部打落在地,反手便抽出壁上的承越劍,劍指祭玉,冷聲道:“祭玉,別以為朕不敢殺你!”
雲帝旿如此,祭玉倒是沒有多大反應。她記得她剛入朝不過一年,面前的人已經詐死過三次,不過總是會被彧朝熙找回,這樣厭煩官場的一個人,怎奈生于帝王家。
祭玉沒有在意他手中的利劍,而是彎下腰将散落的畫卷一一拾起,畢竟辛苦了一路,就這樣扔了實在對不起她的胳膊。
她轉身将畫擺放在一邊的梨花木桌上。身後的人扔下了長劍,又向床榻走去。
祭玉回頭,見他不知又從何處取了一個酒碗,神情恍惚地坐在床榻之上,長發垂落,幾分落魄,又幾分儒雅。
殿外青檐上的風鈴随風搖曳,許是醉了酒,他的聲音有些柔軟,“朕不過是想一個人呆會兒,又不會跑,你們都要來打擾,方才是彧朝熙,如今又是你。”
“這偌大的皇城禁軍把守,朕能跑去哪?”
“父皇後宮佳麗三千人,雖寵極了我母妃卻也要雨露均沾,每次看到那些女人在他面前賣弄風姿時朕就覺得他肮髒不堪,可偏生…朕的身體裏流着他的血。”
他又勾唇一笑,低頭喝了點酒,“其實今日也沒有什麽,只不過母妃的生辰到了…”他頓了頓,深幽的眼瞳又望向她,繼續道:“祭玉,你可知朕為何不與璞蘭結盟。”
“知道。”
在他灰暗的眼眸下,祭玉擡步走到他面前,“北方各國動亂,陛下置之不理是在等一個人一統九州,然後來一個金蟬脫殼退至江湖。”說到這裏,她有些無奈的嘆了口氣,“可是陛下,如今九州唯有北冥與雲國可謂是稱霸一方,雲國若是落入北庭禦手中有何下場您會猜不透?陛下當真對得起百姓?”
“朕不想管這天下如何,只想自私一次。”
“陛下…”她面色淡漠了幾分,“為己之私而舍他人之命豈是君子所為,何況帝王本就是為了天下而生,何來私欲?”
雲帝旿微微抿唇,然後無力地放下手臂,“你走吧,別再逼朕了。”
“你為何不能有北庭禦的半點野心,如此軟弱。”
“夠了!”陶片四濺而開,雲帝旿眼中滿是冷冽,他狠狠瞪着祭玉,“那你去北冥啊!你去做北庭禦的月華夫人,去輔佐他,留在朕身邊有何用處,這大洲有幾人能左右你的去處,滾啊!”
雲帝旿輕咳了幾聲,顯然氣得很厲害,祭玉目光掃過他眼底難言的鈍痛,陡然間,仿佛看到了靠坐在枯樹下遙遠的自己。
她嘆息一聲,然後踩過一地碎陶,雙手捧起他的臉,俯身吻上他柔軟而又漂亮的雙唇,道:“不會走的…因為祭玉,要替阿旿守住這天下啊…”
空氣有一絲寂靜,靜得可以聽到兩人的呼吸,他聽到她空曠而又清靈的聲音,心口一滞。
是夢境吧?如果是夢,那能不能容他貪婪一次,自私一次。
雲帝旿怔怔地望着她半晌,然後突然伸手捂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