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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6)

了她的雙眼,溫熱的氣息漸漸靠近,他俯身輕啄她的柔唇,小心翼翼地試探了許久,才将她壓倒在床榻上,又低下頭先是撕咬她的雙唇,然後溫柔地舔舐。一吻作罷,他迷離地雙眸望着她,“祭玉,為何勾引朕?”

祭玉的目光落在他的臉上,只是擡起右手柔情的撫着他的面頰。

見她不說話,他撇了撇嘴,有些孩子氣。冰涼的雙唇又觸上她的額頭,一只手按住她的右手,一只手便不安分的扯她的衣帶,那泛着酒意的雙眸充滿了稚氣,他喏喏開口道:“想要…”

頭腦暈乎乎的,他不由分說地扯開她的華服,外衫滑落,冰肌玉骨。屋內的光陡然暗了些許,十指相扣,殿內酒香四溢,他立即暴露了霸道無禮的本性,不斷地索取着懷中的溫暖。

殿外蟲鳴作響,幾點碎光,清幽成歌。紗帳內的人緊貼在一起,暧昧撩人。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雲帝旿掙紮着起身,左手點着發疼的眉心,低吟了一聲,卻恍然見到這情景。

墨發交織,凝脂般的肌膚上綻着點點紅梅,空氣中還殘存着絲絲暖意。

他身體戰栗了片刻,緩緩放開了與她緊扣着的右手,慌忙地拾起衣物,出了紗帳。

身後傳來了錦被摩挲的聲音,雲帝旿轉身,紗幔重疊,她的面容不是那般清晰,只是裹着被子,一手扶額,盡是疲倦。

“那個…昨夜酒喝多了…”他吞了吞口水,耳根莫名一紅,解釋道:“酒後誤事而已,你不要在意…”

雲帝旿咬舌,恨不得先來一巴掌再說。

“不過一夜露…”

空氣中好像又傳來了一陣巴掌聲,他原本靜然的眼色瞬間變得急切。似乎知道自己酒還未醒,此時的解釋不管怎麽個誠懇法都顯得蒼白無力,他目色暗了暗,半天吐道:“朕會負責的。”

帳內的人還是那個姿勢,雲帝旿吃力的挪了挪步子,道了一句‘我先上朝去了’後便撒了歡地跑了。

祭玉靜靜地看着他倉皇失措的背影,直至殿門合上,她才搖了搖頭,似無奈的聲音傳來。

“今日…似乎是休沐…”

☆、二十六

天色已成墨,林子業打着哈欠,方來到璃清殿便見雲帝旿匆忙下階。他微微有些驚訝,接着便小跑上前,不明所以的看着他,道:“皇上今日為何這般早?”

哪知那人頭也沒有回,腳下生風般,冷冷地丢下兩個字:“上朝。”

“呃…”林子業額上落下一滴汗,再次小跑至他面前,深吸了一口氣道:“皇上,今日休沐。”

霎時間,那道行如風的影子怔在原地,一片死寂。林子業正估摸着自己要不要先行離去,便又聽到雲帝旿以一種難以置信的口氣問道:“今日…休沐?”

“嗯。”林子業點頭,有些同情的看着他,委實不曉得一向守時的他怎麽變成了這樣。

雲帝旿眉角輕挑,轉身擡起右腳正準備回去,卻又似乎想到了什麽,那腿就堪堪地停滞在半空,眼底湧出了絲絲無措。他如今回去倒是有些尴尬,可不回去又不上朝,又該去哪裏?

于是林子業就提着自己的拂塵,看着自家爺的腳擡在半空,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還擺着一副比上戰場還上戰場的悲壯表情,猶豫不定。

“小林子…”

“啊?”

“禦花園是哪條道?”

咚!

林子業慌忙扶着一旁的碧樹穩住身子,拂塵一指,顫聲道:“您左手邊那條小路。”

終于,那停滞了許久的腳落下,然後人甩袖離開,但是…

“皇上,那是右手邊…”

林子業沒敢大聲說出,他捏着蘭花指,面露驚駭之色,然後小聲嘀咕道:“您這情況應該先去太醫院才是,病得不輕啊!”

他回頭看着一片黑暗的璃清殿,咽了口口水,步子退了幾下,難不成璃清殿進鬼了?竟把皇上吓成這般模樣了,思至此,他便二話不說,甩着拂塵便往司天監跑去。

風吹,葉落。

月色漸起,雲帝旿裹着一暗色披風,隔着窗棂,看見了窗前平靜秀美的女子,那人一手托腮,一手執冊,舉手投足間盡是冷豔。他下意識的繃緊了身子,卻是咬唇從璃清殿前走過。

“皇上,祭大人已經在殿內等了一天了。”林子業見他這般,頓時有些哭笑不得。今日司天監的人剛與他趕到了璃清殿,他便見祭玉抱着手臂倚靠在殿門前,似笑非笑的樣子,分明是在等雲帝旿。

雲帝旿輕擡眼眸,有些疲倦地擺了擺手,“半個時辰後再去尋朕。”

腳步聲漸遠,祭玉放下了手中的書冊,唇角勾起,然後緩步走出。

見她出來,林子業彎腰行禮,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道:“祭大人,皇上剛走。”

祭玉聞之,眉目含笑,道了句:“無妨”。

她搖頭離開,此時她若還不走,那人怕是尋不到過夜的地方了。

殿內燈火晦暗不明,雲帝旿悶悶地坐在床榻上,目光掃過她方才坐過的地方,半分苦惱半分委屈,他手指輕點着額間,正準備就寝,餘光又瞥見了書案上的一堆書。那是祭玉方才翻看的一些書,但似乎,那些書是今日多的?

沉吟了片刻,他擡步走至梨花書案前,随手抄起一本翻看了一頁,看着裏面的內容,他眼中瞬間多了些冷冽。

“林子業!”

“在。”

聽着這聲厲吼,林子業連滾帶爬地進了殿內,只見雲帝旿咬牙切齒,目光冷幽,雙手恨不得将手中的書冊撕成碎片。他暗道不好,旋即跪在了地上。

“這些書是何時送來的?”

“呃…今,今午時,先皇後身邊的那幾個…幾個嬷嬷送來的。”看着他嘴角的冷笑,林子業低咒一聲,背後的冷汗直冒。

“送來了你就收,朕養你在璃清殿是要你來吃白飯啊!”雲帝旿終于按捺不住內心的狂躁,咆哮出口。

“其實奴才也沒想着要收啊…”他哭喪着一張臉,頓時覺得自己的呼吸都不大順暢了,“是祭大人讓留下的…”

“祭玉?”

雲帝旿剎時如被澆了一盆冷水般,方才見她那般認真,他以為她只是随手翻看幾本史冊而已,原來竟是在坐懷不亂地看這種香豔故事。

“還有什麽?”

“啊?”林子業聞言,頭低了低,小心翼翼道:“嬷嬷送書來時正巧祭大人也在,本想等您回來了再說,結果祭大人就讓放在書案上,然後那些嬷嬷便拉着祭大人唠嗑起來,說皇上您不充盈後宮大概是因為從小未接觸過男女情愛之事,便搜集了…呃,這些書吧。”

林子業後退了些許,因為此時雲帝旿的面色真的是黑的吓人。林子業咬唇,他能不能選擇出去面對朗朗夜空?

“繼續。”

“…嬷嬷…嬷嬷還說怕您看那些文字乏味,還尋了些帶有墨畫的…”林子業擡首,小心地觀察着雲帝旿的神色,“皇上,您還好吧…”

好得很啊!

雲帝旿咬牙,一想到她笑盈盈的樣子,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問道:“她是怎麽個反應?”

林子業暗自琢磨了片刻,然後咳了一聲,認真的回想着祭玉先前的樣子,繼續道:“祭大人說嬷嬷的做法有幾分道理,還說什麽君子不可言而無德,看了便看了,怎能還言污穢之物,不過奴才并不懂這句話的意思。”

雲帝旿看着林子業,紅唇勾起,“想知道?”

林子業點頭,最後在那詭異的氣場下又搖了搖頭,今日他若是知道了還有命出璃清殿嗎?

“林子業…”

雲帝旿的聲音從遠方傳來,林子業見他又恢複了往日那般恣意狂傲的樣子,不禁打了個哆嗦,“皇上還有何事吩咐?”

平常這般,雲帝旿都不會給他什麽好果子吃的,今日估摸着也是一樣的。

“從今日起你就抱着這些書給朕立在璃清殿前背吧!”

空氣陡然冷凝,雲帝旿走的太快,以至于林子業還未來得及抱住他的大腿哭訴。

“皇上,這不是奴才的錯啊!是祭大人留下的,奴才不過一個跑腿的而已,您為何要與奴才過不去呢?要不您換一個罰法,罰俸祿也成啊,奴才一個太監看什麽春宮冊啊!”

殿內哀嚎不斷,而此後,衆人經過璃清殿時,都可以見到林子業一臉‘欲求不滿’的樣子默念着什麽。

夕陽無限好,楚天長闊闊,正是一個攜手相約的佳期。

這方如此悲情,那方祭玉回到了丞相府也是哀啕一片。她揉着眉心,看着一臉委屈的拂歌,水色的眸子終是浮現了一絲慌亂。

“那個…拂歌啊,你家大人不過一夜未歸而已,你這幅樣子倒讓本大人覺得自己紅杏出牆了一般。”

聞言,拂歌擡首,眼中依舊淚水翻滾,“大人還好意思說笑,您一夜未歸,丞相府的人都出動了也尋不見,若是出了差錯,您讓拂歌怎麽對列祖列宗交待啊。”

沒那麽嚴重吧,祭玉有些心慌的看着她,最後還是妥協道:“呃,好吧,都是…本大人的錯。”

“你若是知錯了倒好。”

祭玉擡首,只見門口走來一個白色影子,她起身,還未來得及欣喜,卻見伽葉面色有些慘白,青絲微落。祭玉上前,拽着他的衣袖,有些擔憂道:“怎麽回事?”

伽葉搖頭,臉上依舊挂着柔和的笑意,“我能出什麽事,倒是你,我們幾人剛出去不久你就無故失蹤了,真是難以讓人放心。”

祭玉連忙沏了杯茶遞給他,目光落在他身上許久,确保他安然無恙後才瞪了他幾眼,“哥哥留下那麽多人看着,我能出何事?只是你沒有受傷,為何面色如此蒼白?”

伽葉微微一嘆,看向天際翻滾的墨雲,神色柔和道:“是召尋。”

祭玉聞言,立刻皺起了眉頭,而此時,伽葉袖中慢慢掙紮出一只毛色雪白的狐貍。那只狐貍攀着他的手臂來到兩人中間的茶桌上,虛弱無力地躺着,他的眼眸灰暗無光,爪子上還裹着幾層帶血漬的紗布。

祭玉眉毛挑了挑,許久過後才将手放在他雪白的毛發上,召尋擡了擡頭,蓬寬的尾巴搖了搖,然後遮住了大半個身子。

“他這是被誰傷到了?”

“一群鄉野莽夫罷了,”伽葉将他抱起,剛起身竟有些暈眩,“你先早些休息吧,明日進宮去找些着寫上古史錄的書冊。”

祭玉聞言,剛準備扶向他的手卻生生地頓在半空中,“那個…我近日不去皇宮了。”

伽葉回頭默默地看了她半晌,也沒有多問些什麽,只是微微颔首,然後道:“既如此…你便留下入宮的令牌,我自己去尋一回也是好的。”

祭玉點頭,而伽葉亦離開了房子,召尋從他的懷中攀上了他的肩頭,原本灰暗的眸色卻閃現了些許亮光,露出了古劍般銳利的光芒,死死盯着祭玉。

祭玉眯眼,幽深的雙瞳同樣定定地看着他,直至,那點白色消失在眼底。

☆、二十七

天邊的晨霧方被撕破,禦花園便傳來了幾聲清脆的笑聲。

“公主,皇上還在等着呢,您就別在這裏折騰了。”畫音苦着一張臉,奈何前面的人快若流星,根本就不給她機會追上。

“畫音,別叨叨了,我馬上就去了。”

“可是……”

雲若詩沒再搭理她,依舊笑盈盈地往前跑。面前是一條卵石小道,她興奮的在原地轉了一個圈,突然被石子絆到,重心不穩,一個趔趄便要跌入一邊的碧池中。雲若詩一時間有些措手不及,正閉目等死,突然一陣淡雅的清香撲鼻而來,旋即有人環住她的腰将她拉起。

雲若詩睜眼,那張姣好的容顏便在眼前,看着那溫潤的眉宇,她不禁有些悵然。

伽葉見她站穩便松了手,清澈如碧水般的眸子只映出了她的容顏。

“伽葉?”話音剛落,她便有些抱歉地捂住了唇,望着一身清華的他,壓低了聲音,道:“我是不能如此喚你的吧?”

“公主一時口誤罷了,無妨。”

伽葉颔首,幾縷青絲順勢滑落在肩。 雲若詩微微紅了臉,然後又一臉好奇的看着他,“左相大人今日進宮這般早嗎?”

聽宮裏的人說,祭玉那人每每進宮,這人大都會陪着。

“她今日有事來不了了,伽葉還有些東西要取,就不叨擾公主了。”他颔首,淺淺一笑,剛剛擡步,一抹雪白便從袖中竄出,直襲雲若詩懷中,伽葉向來淡漠無情的眸子中閃現了一絲驚詫。

“咦?好可愛的狐貍啊…”

召尋撲入雲若詩懷中,毛茸茸的腦袋在她的手間亂蹭,而雲若詩對于他的出現先是一愣,後便有些欣喜。伽葉見此,眸色卻稍微一寒,但在雲若詩擡頭看向他時已消失不見。

“這是你養的嗎?”

伽葉微微點頭。

“好可愛的,有名字嗎?”

伽葉看着她幹淨到沒有一絲雜質的笑容,唇瓣微動,臉上的笑意不變,卻是涼薄的吐出兩個字:“召尋。”

雲若詩先是一愣,然後笑了起來,“召尋…這名字真好聽。”

是啊,好聽。伽葉嘴角微微泛起一絲苦笑,看着眼前人明媚的笑意,他的清眸漸漸眯起,然後将她懷中的召尋提起,颔了颔首,“在下還有急事,就不奉陪了。”

言罷,便将召尋放入寬大的衣袖中,擡步離去。

雲若詩一時也不知他為何走的這般匆忙,倒也沒大在意,愣了半晌,似乎記起了時間,拍了拍腦袋,便趕緊拉着面色蒼白的畫音向璃清殿趕去。

而她的身影剛剛消失,原本應該離開的伽葉卻突然從樹叢後閃現出來。

袖中的召尋露出了一顆小腦袋,呆呆的看着他。而伽葉亦看着他,眼底晦暗不明。

“召尋,她不是嫣珂。”

這句話,似乎用盡了他畢生的力氣。這個名字他已經多久沒有提起了,久到……自己幾乎要忘了這個人啊。

那樣一個人,他用餘生想要去記住,卻又不得不忘記的人,以後,都不會再提及這個名字了吧。

這麽多年過去了,時間這種東西還是選擇淹沒了一切,包括他自己的記憶,那少有的溫存。

“嫣珂早已死了,你親眼看着她魂飛魄散的,她回不來了,至于那個女孩兒,只是與她有些相像罷了。”

雖然行為舉止近乎相同,可靈魂,卻毫無重合。所以,她不是,不是嫣珂,她只是雲若詩。

“既然不是,你就不要再扯上一些無辜的人了,別再靠近這裏任何一個人。”

伽葉輕嘆了一口氣,然後将召尋按入袖中,卻已然失去了去崇文閣的興趣。

是夜,殿內一盞琉璃燈泛着柔光,雲若詩執筆用心的在勾畫什麽。

“在畫什麽?”

突然間,畫音從一邊蹿來,吓得雲若詩慌忙地俯下了身子。

“公主,這麽神秘,到底是什麽東西啊?”

看着畫音那不善的眼神,雲若詩嘴巴嘟起,然後撒手妥協道:“好了好了,讓你看就是了。”

畫音吐了吐舌頭,然後走至她面前,看到雲若詩方才護着的東西後,陡然間瞪大了眼睛,怔愣在原地。

水墨揮灑,黑白交織,筆酣勾勒出一幅清淡柔和的丹青畫作。畫中人墨發飄曳,一手成拳置于腰際,一手撐着一把紅梅傘,出塵脫俗,只可惜,面部卻是空白,但畫音豈會不知那人是誰?

“公主,且不說您與這人不過兩面之緣,而他可是祭相身邊的人,您該知外界是如何傳言他們的。”

若不是對祭玉的狠辣手段有所顧忌,皇城中的流言蜚語怕是早已淹沒了丞相府。而如今,雲若詩居然想靠近祭玉身邊的伽葉。

“他不是那樣的人。”

畫音看着她唇瓣勾起,內心不僅一顫,她總覺得那樣一個人很是危險,公主若是靠近了,不知是好是壞?

“畫音,你找一個盒子将這幅畫收好吧。”

“咦?”畫音看着那畫,有些疑惑,“公主不再畫了嗎?”

雲若詩搖頭,看着那畫,仿佛又見到了那個人,她手指輕撫上那幅畫,笑了笑道:“那人眸子燦若星河,容顏絕絕,豈是我這等俗人可以做畫的。”

畫音搖頭輕笑,整個雲國若是她說自己畫筆拙劣,怕是沒有人敢再提筆作畫了。她嘆了口氣,卻還是小心地将畫收了起來。

殿內恢複了寂靜,雲若詩的手下意識的放在了胸口處,想到那如玉般精致的手指又搖了搖頭,癡笑了一聲。

雨淅淅瀝瀝地落了一宿,剪碎了一地落紅,晨起時,依舊可以嗅到清香的泥土氣息,祭玉一時閑來無事,便與拂歌在城中随意看看。

馬車內,書卷随意地扔着,祭玉側卧在內,眼睛半阖,一手輕捏着召尋那雪白的茸發。車外嘈雜不斷,很難辨出每一個人都在讨論着什麽,她支起了身子,卷起一半竹簾,望盡長天。

“召尋,你這次又選中了誰?”

“是那個姑娘嗎?”她颔首,手指指向北邊。而召尋黝黑發亮的眼睛此時亦定定的看着她,祭玉笑了笑,又道:“看來是她沒錯了。”

召尋從她的手底蹿出,伸了個長長的懶腰,粉嫩的舌頭舔了舔爪子上的碎毛,又尋了個拐角處,盤卧不動。

有腳步聲漸行漸近,祭玉擡起頭,接着問道:“召尋,你說我要是與你争一條人命,勝算幾何?”

車簾被掀起,拂歌提着落雪齋的糕點盒立在車前,角落處的召尋似已沉眠。祭玉接過食盒,身子挪了挪,卻在恍然間瞥見了十丈之外的人群中有一抹碧色妖嬈動人。

雲帝旿!祭玉眼睛一眯,這人又私自出宮了。

而月橋之上的人自是認清了馬車上丞相府的标志,負手而立,目光鎖住了祭玉。

“大人…”

直到拂歌一聲輕喚,她才微微颔首,放下了簾子。馬車緩緩從月橋下經過,光影浮動,似乎還可以感覺到那人深邃的目光。

璃清殿內只餘一盞琉璃燈還閃着微弱的光,雲帝旿身着單薄,修長的手指正把玩着燈盞上挂着的一串翡翠珠花,低垂着眉眼安靜而又認真,以至于連祭玉的靠近都未察覺到。

“很好看?”

“嗯。”

他托着下巴,無意識的回了一句,随後如夢初醒般回過了頭。面前的人長發如墨,霧氣凝成的小水珠還不舍的挂在睫羽上,遲遲不肯落下。

祭玉将手中的食盒放在木桌上,取出了一盒梨花酥,“陛下嘗嘗味道如何?”

梨花酥入口,松軟而不膩,一如當年的味道,他茫然的眨了眨眼,然後看向祭玉,“是落雪齋的。”

“昂…”祭玉淡淡的答了一聲,随後撩了撩鬓角的發,“那日在宮中,那些老嬷嬷與我說了甚多,說陛下您小時候頗愛落雪齋的招牌梨花酥,恰巧今日出去看到了,便順手帶了一些。陛下每每逃出宮都是為了這個小玩意兒?”

“不是…”他搖頭,“梨花酥向來都是我母後替我買的,自從她離開,我便再也沒有吃過,雖然每次都會經過,卻是沒有那個勇氣進入買些嘗嘗。”

祭玉聞言,漆黑的雙眸随意地瞥了他一眼,然後便坐在了身後的木桌上,揶揄道:“陛下的意思是我像您的母親?”

聽着她這般講,雲帝旿一時有些哭笑不得,他目光柔和的看着她,突然起身,低頭便覆上了她的唇,直至兩人呼吸紊亂。

雲帝旿雙手捧着她的臉,那雙好看的眸子就那樣定定地看着她,十分嚴肅并且認真道:“祭玉,朕封你為皇後吧。”

他第一次看着一個人如此安心,第一次想将一個人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雖然不知道喜不喜歡,但真的,一想到可以與一個人生生世世,不離不棄,他便不想放開這雙手。

☆、二十八

“陛下……”祭玉突然撩起他一撮長發,把玩在手,“您覺得微臣這些年來過得如何?”

十六歲入朝為官,三個月內解決了前任戾相單無華,這三年來那一步不是如履薄冰?

祭玉唇角微微一勾,低聲道:“相位從來都不是那般容易坐的,觊觎者沒百也十,陛下如今還要封後,是以為微臣有九條命可以消耗嗎?”

“朕的人誰敢碰一下試試!”他語氣十分狂傲,不容絲毫忤逆,有些傲然間便睥睨天下之姿。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莫名的失落感湧上心頭,他将她抱向床榻,然後靠着她的肩頭坐下,不滿道:“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朕總歸是要給你一個名分的,你說怎麽辦?”

祭玉看着他那委屈的模樣,低笑出聲,“天下之大,總會有些事情不能掌握在手心中。所以陛下要學會成為萬世明君,才能真真正正地受衆生敬仰,然後無所顧忌,讓不能掌握的事情減少些許。”

“每次都是這個教誨……”雲帝旿嘟囔了一句,然後攬着她的腰躺下,埋首在她脖頸間狠狠地咬了一口,才咬牙切齒道:“下次別給朕講這些道理,每次聽着都犯困。”

灰白的月光映入屋內,他如絲緞般柔滑的長發就纏繞在指間。祭玉微微動了動身子,原本只是想靜靜地看着他,最後卻也困意襲來。

次日,天未亮,林子業便匆忙入了璃清殿,說雪國來了使者。祭玉握着雲帝旿的手指,在林子業走後才慵懶的從被子裏爬了出來,搖搖晃晃的下了床。

雪國來訪,她身為雲國左相是必然要在場的,當然,肯定不是從雲帝旿的寝殿出去。

雪國是大洲極北之地的一個國家,自從北冥吞并了姜國和水國後,她再也沒有關注過其他幾國的動向,今日雪國突然到訪,倒是分外有趣。

她自顧自地走着,以至于不曾注意到右手小道上的人影,于是便自然而然地撞在了一起。祭玉身子後仰,穩住了身體後又順手拽住了那人。

“公主。”

“咦?左……左相?”雲若詩看清來人後陡然睜大了眼,随後又擺出了一副震驚的表情傻在了原地,哆嗦道:“你不是在璃清殿待了一宿吧!”

“天吶,天吶!皇兄他都做了什麽?”

祭玉看着面前一驚一乍的小姑娘,笑了笑,正要解釋些什麽,雲若詩又突然拉住她的手,“皇嫂,我皇兄是何時诓到你的?”

祭玉聽着她這句‘皇嫂’,嘴角一抽。不愧是兄妹,舉手投足間都要把她整死。

她有些無奈,擡手扶額,“公主,你這句‘皇嫂’若是讓他人聽去了,丞相府豈不是要被抄了?”

雲若詩立即醒悟過來,但還是不懷好意地摸着下巴,笑嘻嘻道:“那該怎麽喚?要不喚聲姐姐?”

祭玉垂着頭,聲音含笑,“我長你四歲,這聲姐姐你若喜歡便喚着吧。”

“真的?”

她仰頭,瞳中的光亮十分耀眼。得到了祭玉的認可,她便開心的在原地轉了幾圈,而祭玉也注意到了她腰際上的一條長鞭。

“那是什麽?”

雲若詩見她指向自己的腰際,手也摸向了那裏,“這個啊,是羽華鞭。”

“彧相教的?”

“對啊,彧哥哥說女孩子會點武功沒有壞處的。”

彧朝熙會鞭法不是什麽秘密,畢竟他手中的淩蒼鞭連北庭禦一行人都忌憚萬分。淩蒼一出,鞭骨沒魂。那是大洲的一大神話。

“素聞彧相的鞭法飄渺含煙,卻不曾見過……”她頓了頓,又問道:“聽說他曾把彧家的鞭法教給了一個外人?”

雲若詩眼一暗,随後點頭,并小心提醒道:“那個名字是個禁忌,姐姐還是不要在旁人面前提及。”

見雲若詩不願多說,她亦不再深究。天漸明,自己也不能耽擱太久,于是她便匆匆離去。

宴會設在黃昏之時,天色漸漸下沉,祭玉今日來得甚早。瓊樓水榭,笙歌絲竹。一群大臣侃侃而談,而那雪國之主——術城正在與雲帝旿把酒話談。

祭玉一人眯眼坐在那裏,沒多久,一身寶藍色華裳的雲若詩便湊到她面前,而她這一舉動立即引得在場人的目光。

“今日這般打扮是要獻舞了?”

“是啊。”雲若詩笑了笑,然後解下腰際的長鞭放在了祭玉身邊,“姐姐,這鞭子一會兒會妨礙到我,先寄存在你這裏了。”

說完,也不待祭玉多言,雲若詩便提着裙子坐在了雲帝旿左手邊的一個位子上。祭玉擡頭,卻又撞入一雙柔色的目子中,不過一瞬,她又将目光放在了別處。

這次雪國突然造訪,已經言明要與雲國結盟共敵北方其他幾國,而看雲帝旿的意思,似乎并未有拒絕之意。君心難測,衆人相談間都會看着兩人之間的氣氛如何。

座上的雲若詩突然起身,款款一拜,聲音清麗,“皇兄,近日皇妹研究了一曲舞,不知可否借此機會演繹一番?”

“準了。”

雲若詩颔首,對着祭玉俏皮的擠了個眼,然後緩步走入庭中央。

她周身泛着一層朦胧的光華,唇角挂着絲絲笑意。笛聲悠揚婉轉響起,雲若詩手指輕撚,踏着曲調蓮步微挪,宛如林中精靈。

雲國第一公主雲若詩,自小擅長歌舞書畫,雖與雲帝旿非一母所生,卻甚是得寵。宮變之後,皇室之內便只遺留下這兩人,而雲帝旿清剿各方勢力,為了雲若詩的安全,便秘密将她送出了宮,直至今日。

衆朝臣看着那亭亭玉立的女子,也是一陣欣慰。

曲調微轉,庭中的雲若詩先是一愣,舞步又再起。人群中突然有人尖叫一聲,場面一時混亂,銀光乍現,長劍冷厲而寒冷,險象陡生。

“保護術皇!”

有人大喊一句,禁衛軍立即圍着術城。彧朝熙聽着這聲喊叫卻微微蹙眉,來者約莫三十多人,且武功非凡,但這些人的目标卻不像是來破壞兩國結盟的。

糟了!彧朝熙突然面色一變,随後在人群中尋找一道身影。

“若詩當心!”

有人閃電般掠起,森冷的長劍泛着碧藍色的光澤迅速刺向雲若詩,而祭玉亦看到了那人的攻勢,一把拿過羽華鞭揮向那人。而原本刺殺雲若詩的人似乎聽到了身後淩厲的風,迅速轉身。

四目相對,祭玉心口一滞,強行改變了鞭子的去向,從那人肩邊擦過。

而便是這須臾之間,那柄利劍反身一刺。

轟!

一聲巨響,有幾人乘着煙霧朦胧逃走。

“若詩!”雲帝旿半跪在地,看着昏迷不醒的人,眼底掠過寒光。

那柄劍,有毒!

而此時,雲帝旿和彧朝熙都看向了祭玉。方才那般,若是武功底子不錯的都能看出她是故意收手的。

整個宴會有些死寂,雲帝旿抱起了地上的人,冷眼看着落網的幾名黑衣人,聲音中盡是殺意,“彧相留下安排術皇,派吏部前來,其餘人等——回府!”

看着雲帝旿冰冷的眸子,祭玉只是颔首,鮮血在喉嚨中翻滾,她擡袖掩去,然後拖着疲倦的身子回到了丞相府。

夜已深,祭玉面色平緩,今日這般,她倒是沒有受多大的傷,只是覺得有些困倦,便加快了步伐向屋子走去。

“祭玉。”

恰在此時傳來了一聲輕喚,祭玉這才側身,發現了亭中靜坐閑品香茗的巫只。

她沉思了片刻,然後走入涼亭,輕聲問道:“你……可有受傷?”

巫只的目光掃過祭玉,微微擡起下颚,然後揉了揉左肩,含糊道:“喏,還好你那一鞭收得及時,要不然真的會要命的。”

祭玉斂目,巫只的刺殺是她始料未及的,直到現在,她尚未清楚他要做什麽,為什麽突然去了皇宮,選擇刺殺雲若詩。

“你想知道理由?”巫只并未擡頭看向祭玉,只是專注于面前的清茶,“今日殺她只是個意外罷了,而且……被召尋盯上的食物遲早是要死的。”

祭玉不置可否,身體突然一陣輕顫,她伸手扶住了一邊的柱子,額角的汗珠落下。

巫只見她這般,卻是嘆了口氣,然後放下茶杯向她走去。

一陣缥缈的異香突然環繞周身,祭玉身子一陣發顫,然後腳步一軟便昏厥了過去。

巫只接住了她的身體,看着她蒼白如紙的面色,一陣輕嘆,“我自是無礙,倒是你,修養期間本就不能亂折騰,今日還用了陰陽術,如今受了反噬,還不知要昏睡多久,真是個……不讓人省心的家夥。”

他将她攔腰抱起,向屋子裏走去,然後替她診治了片刻,确定她沒有多少問題後,便替她掖好了被子離開了房間。

看着茫茫夜色,他雙手成拳,然後低聲道了一句:“抱歉了……”

☆、二十九

十日之後,等祭玉微微轉醒時,時局驟變。

雲帝旿同意與雪國結盟,已在兩日前率領五十萬大軍向北去了。祭玉收到消息時也是一陣啞然,連帶上那次晚宴,他分明就是負氣離開。自古以來,只有國危之時才有皇帝親征一說,皇帝禦駕親征,只能說明此國已無人可派,而雲帝旿……

一想到這裏,她搖了搖頭,所幸彧朝熙沒有瘋,讓離珩擔任大将軍一職。

而與此同時,另一道消息更是讓她措手不及。雲帝旿竟然将雲若詩送來了丞相府,明擺着讓她護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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