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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7)

祭玉躺在床上尚未回過神,便聽到了雲若詩的聲音。聽拂歌說,雲若詩那日并未傷及命脈,也是昏迷了幾日,如今見她面色紅潤,可見恢複的不錯。

雲若詩一進屋子便開始嘟嘴埋怨雲帝旿,屋檐下挂着的風鈴在風中婀娜起舞,祭玉眼中帶有幾絲笑意。

“皇兄也真是的,怎麽都不來與姐姐告別便走了?”

“他是君王,所顧及得自是要比他人多。”

雲若詩搖頭,然後将身邊丫鬟手中的木匣子給了祭玉,“這是皇兄臨走前要我交給你的,說若你出事了便可用這裏面的東西保一命,也不知道是什麽,連我都不讓瞧。”

祭玉接過木匣子,眼神暗了暗,道:“時候也不早了,我今日陪不了你,讓拂歌送你回房休息吧。”

雲若詩知她疲憊,也不敢再作叨擾,乖巧地随意拂歌離去。木匣子打開,裏面是一道明黃的聖旨,除了玺印再無其它內容。

很快,便落了雪。

初雪并沒有多大,樹枝上的雀兒時而幾聲鳴叫,雪色靜然的形成了一幅山水畫作。

祭玉頭腦昏沉地坐在小亭中,皚皚白雪輕輕覆蓋了天地,有腳步聲傳來,可她始終是眯着雙眼。

“都不知冷暖了?”

伽葉替她披上了狐裘,然後坐到了她的對面,淡然地看着兩人之間的一盤棋。

黑白縱橫交錯,仿佛禁锢了遠古而來的殺伐。

“我總覺得還有不妥之處。”

“不妥?”伽葉的眼底含着靜默的笑意,“你師承于祁風,這天下還有你下不妥的棋局?”

“祁風……”她沉吟着這個名字,眉宇間浮起了絲絲哀傷,卻又帶着柔和的暖意,“他若還活着…怕也敵不過我了。”

白雪紛飛,無聲地落在枯枝上,又無聲地落在心間。

伽葉淡淡颔首,算是默認了,他伸手,指尖輕觸那些冰涼的棋子,“棋子無誤,贏或輸,都不在我們了,只是你要如何想?”

嘩——

那一盤黑白棋子如夢一般化為缥缈雲煙,伽葉面上的表情依舊淡然。頃刻間,那袅袅雲煙又在虛空中化為棋子,最後,棋落玉階,濺碎一地微夢。

“北兒,你想讓這步棋如何下?”

碎了一地的棋子如纏綿的夢一樣,涼風吹動,她擡起頭,看了他許久,才笑了笑,“下棋者已逝,我們這些棋子怎麽還會有選擇的權利?”

空中有一絲嘆息聲,伽葉仰頭看着漫天飛雪,“北國的雪還真是來的突然,不過聽說雲帝旿的情況有些不妙。”

雲國與雪國聯合七十萬兵馬直取宣容,占領城池無數,所向披靡。而前個月,原本一直靜默的穆疏映卻突然撥給東陽國三十萬大軍,然後作壁上觀,雙方交戰,一時間死傷慘重。由是,東陽、西楚、北燕三國将雲國與雪國的兵馬圍困在宣容國境內,僵持至今。

“你說他會如何作戰?”

四萬兵馬,這等懸殊可是要命的,何況微天河才結冰不久,雲國內的一些援兵是無論如何也過不去的。

“逃。”

“逃?”

“皇上,這萬萬不可。”堂下有兵将立即反對,“末将馳騁疆場幾十年,這頭可斷,血可流,唯獨不能做逃兵!”

“常崇将軍……”堂中的人依舊靜然而立,臉上挂着笑意,“那你告訴朕如何解這死局?”

“這……”常崇面上起了一絲緋色,然後砸拳,憤憤道:“總之是要戰!”

“呵……”一邊的離珩輕笑一聲,然後重重地拍了拍常崇的闊背,“常大将軍,皇上說逃便要真的逃嗎?”

“那是啥意思?”聽着離珩這般說,常崇有些丈二摸不着頭腦。

“離珩你素來穩重,又與邊将相處甚久,這定軍心一事交由你處理。”

“末将聽令!”離珩抱拳,然後又有些好奇的看着牆上的作陣圖,“皇上,只是這場仗需要先解決誰?”

雲帝旿那好看的眉目中閃過一絲狡黠,“宣容國四面環山,叢林密布,既然正面敵不過,那朕便只能與他們玩陰的,一個個解決了。”

厲風不盡,鼓寒聲凍,殺戮再起。

冬日漸深,而雲國的将士已經在四山之中游離了一月之久,期間不斷突圍,卻又被敵軍‘逼入’山中,然後,入山敵軍無一生還。

有人傳言,雲帝旿與術城坐守的宣容國有神龍庇護,每到人定之時,便有隐隐龍氣在宣容國都上盤旋,陣陣怒吼。再加上東陽士兵被頻頻擊退,一時間,人心惶惶。

而此刻的宣容國內,五大三粗的常崇将軍正握着一把長刀,添着一人高的火把堆,一邊将一抹強光射向一條狹縫中,一邊發出陰狠狠的笑聲,看着不遠處被衍射出的光源。

“你在這裏傻笑什麽?”

常崇擡頭,看着鐵甲加身的離珩,好不容易壓制住的情緒又破堤而出,“哎,離珩,你說皇上是怎麽想出這個法子的,龍氣?哈哈哈!那群蠢貨若是知道那龍氣就是老子,會不會氣得岔不過氣了?”

離珩瞬間懶得理他,只是提了個醒,“皇上說這火再燒一炷香的時間便滅了,你記住時間了。”

“曉得了。”常崇摸了把墨發,又坐在了火堆邊上,靜靜盤算着時間。

離珩壓根沒心思再與他說話,只是默默地站在城牆上,腦子飛速地轉着。

這些時日,他按着雲帝旿的指令,率兵四處亂竄,總是讓東陽一衆人摸不着去向,兵隊渙散。而今宣容的地勢分布已經全部總結完畢,此時的西楚、東陽已有退意。北燕的大将軍合弘又是個有勇無謀、行為過激卻又疑鬼神之事的莽夫。北燕将士損失過多,再加上近日他們的多番折騰,總有一日,合弘要違背衆意親自帶軍攻打宣容,而那便是一大挫敗。

離珩張了張手臂,眯眼看着不遠處零星的火光,內心不禁長嘆,果然,打仗還是要帶腦子的。

而不出所料,七日之後,合弘不聽規勸,帶着十多萬兵馬入了宣容城。

黑雲壓城,而此時的雲國帝都亦是一片血腥。

彧朝熙此刻蹙眉看着朝堂中的一幹人臣,眼中的寒意比塞外冰霜都要冷冽吓人。

“彧相,皇上讓你暫理朝中事務,我們不會多言,可如今你手中并無信物,讓我們如何聽命?”

“是啊,是啊。”當中立即有人附和,而說話的人眼中亦閃過一絲輕蔑。

如今微天河暫結薄冰,前方戰事如何難以知曉,衆人只知雲國與雪國軍隊被圍困在宣容,兩方幾萬兵馬懸殊,而穆疏映還未有太多的動作,戰局緊張,于是朝中好事者層出不窮。

“你是在質疑本相。”他的聲音如一把刀一樣,聽得人一陣發顫,彧朝熙掃了那人一眼,嘴角勾起,“不過三十萬懸殊,我朝中之人便慌張成這般模樣了嗎!”

“彧相此話何意!”

殿下又有人笑了笑,目光幽幽的看着彧朝熙,似乎還要挑事,可下一句話卻被封入喉內。那人有些難以置信的看着沒入胸口的長箭,驚恐的眼睛看着彧朝熙,然後緩緩倒下。

祭玉逆光入殿,唇角依舊挂着明媚的笑意,只是眉眼中毫無感情,她身後的人将長弓扔入殿內便默默地站在殿門處。

其他人見祭玉從那屍體上跨過,身體都不經意地顫了一下,他們居然忘了左相這一個人,衆人只知左相祭玉一向狠辣無常,可明裏上依舊和和善善,不想今日竟當衆殺人,那可是四品官員,就這樣被殺了。

祭玉走近彧朝熙,将手中的一個木盒舉過頭頂,聲音涼涼,“陛下有令:離朝遠征期間由彧相執玺攝政,若有違者,殺無赦!”

那最後一聲落下,衆人皆一個腿軟跪在了原地,顫顫巍巍道:“臣等謹遵聖喻,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等到殿內再次恢複了寂靜,彧朝熙才定定地看着祭玉,眼底閃過一絲凜然,許久後才問道:“他何時将玉玺交給了你?”

“你說這個?”

祭玉笑着眯了眯眼,然後唇角勾起,揚手将那個盒子抛向空中。

翡翠鑲嵌的盒子滾了幾下便定在殿中,彧朝熙面露異色,那個盒子居然是空的!

☆、三十章

“你可知自己犯了死罪!”

“死罪也罷,活罪也罷,都不重要,只是彧相可還記得方才挑事之人,”她看他眉頭輕蹙,不在意地笑了笑,“即使邊疆局勢緊張,這雲國朝堂內也不在意少幾個廢物。”

她背對着彧朝熙,然後招了個手便離開了,“本官說要守住雲國,自是不會食言,此事不管彧大人信也好,不信也罷,本官都管定了。”

彧朝熙看着她慵懶的離去,半垂着眉眼,寒風襲入,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

這個女人太過于可怖,甚至可以說是沒有心,連自己都要算上一筆。若是無所求便好,若心懷他念……

思至此,他周身立即殺氣流轉,眸子淩厲。

戰場遠在北方宣容國,是以京城之內依舊繁華奢靡。酒樓三層的窗棂處坐着一個人,久久未動,緋色的燈籠在風中搖曳,有人踏着木質的樓梯發出細微的聲響,軟榻上披着火紅大氅的祭玉突然一把掀開遮面的書卷,眼神淡漠。

“你可算醒了。”

祭玉咬唇,面上很明顯是睡夢被人打擾的怨憤。

“從日出至日落……”他擡手遞給她一杯熱茶,“你是多久沒有睡了?”

“朝堂近日有些亂,形勢所迫。”

“要說那姓雲的也真是蠢,身邊的臣子都管不住。”

“他會成長的。”

祭玉喃喃說道,眼底映出窗扉外繁華的長街。

他會成長的,成長到有一日可以獨自面臨所有的悲戚與荒蕪。

明月聞言,漂亮的睫羽眨了眨,然後從袖中取出一疊紙攤開,“南邊傳來消息:武國與南風國聯手滅了幹狄,并将其十萬大軍逼死在虛岐海上。”

浮屍掩洋,這便是戰争。

祭玉接過書信,問道:“其餘幾國無動靜?”

“消息暫時傳不過來,所以我打算親自去一趟。”

“那也好,”祭玉點頭,信箋在指間化為烏有,她随後蹙了蹙眉,又問道:“哥哥,你可知我為何每次動用陰陽術後都虛弱不堪?”

他笑了笑,手指在她額間一彈,“所以叫你不要用啊。”

“可是你都在用啊……”

祭玉嘟嘟嘴,盡是不滿,憑什麽他就可以,一點也不公平。

“可能是我天資聰穎,”明月眉目含笑,掃了眼她委屈的表情,便又看向外邊繁雜的長街,“北兒,有哥哥在,你是不需要用陰陽術的。”

因為,成為陰陽師的代價你給不起,而我,亦不會讓你走到那一步。

看着他清亮的雙眸,祭玉撇嘴,便抱着茶杯不再理會他。

“北兒……”

許久之後,就在祭玉以為他要睡着了的時候,又聽見了一聲輕喚。

“什麽?”她問道。

“你可曾與雲帝旿那小子有過肌膚之親?”

“為什麽突然這樣問?”她放下茶杯,靠在窗棂上,有些不解的看着他。

“随口問問罷了,”明月擺手,便打算離開房間,“這次時間可能有些久,你自己照顧好自己。”

看着明月離開,祭玉眼神暗了暗,呢喃道:“究竟還需要些什麽?”

永初二十一年,合弘整頓了十萬多人馬開始攻打宣容一帶,幾日之內,雪國軍隊被層層逼退,一時間,合弘軍中士氣大振,一鼓作氣,在七日之內兵臨宣容城下。

看着城上的術城,合弘一陣恥笑,朗聲道:“術城小兒,如今這般還不投降,豈是智者所為。”

術城立在城牆之上,眼神凜冽,令旗一下,各方弓箭手齊聚城牆。

看着術城還打算垂死掙紮,合弘面露鄙夷,然後劍指蒼天,“北燕的戰士們,讓這群無知小兒見識一下我等威風,攻城!”

戰鼓聲起,萬千将士如雲一般湧上城牆,一時間,血染黃土,橫屍遍野。而此時,兩岸的山崖上亦起了動靜。離珩揮下手中的令旗,只見落木滾石齊齊砸入山谷。

合弘正沉浸在欣喜之中,卻突然聽聞雷聲陣陣,一擡頭才發現滿天滾石,卻已躲閃不及。

“将軍小心!”

有人立即将合弘拉到一塊安全地域,合弘一聲大吼:“繼續攻城!”

十萬兵馬出現了一絲慌亂,正當他打算指揮時,有一個士兵突然一臉驚慌的爬到他面前,顫聲道:“大……大将軍,我軍後方突然出現幾萬兵馬,軍隊已經潰……”

那人話還未說完便被一劍封喉,合弘眼底起了血絲,然後擡頭看向崖上揮舞令旗的離珩,咬牙道:“離珩小人——”

他翻身一把奪過一邊人手中的弓箭,眼中殺氣淩厲,青筋暴起,拉動了滿月弓。

銀光閃現,一邊的雲帝旿眉頭一蹙,然後手迅速搭在離珩的肩上,用力一拉,并抽出他腰際上的長劍,反手一轉。

箭勢猛烈,震得雲帝旿猛退了幾步,而身後的離珩迅速扶住他,兩人還未站穩,一支利箭又破空而來,沒入雲帝旿體內。

長劍一揮,箭柄被斬斷。

雲帝旿踉跄了幾步,然後緊扣住離珩的手腕,低聲道:“回城。”

離珩一愣,旋即對不遠處熱血奮勇的常崇喊了一句:“常崇你留下指揮,我與皇上去術皇那裏支援。”

也不等常崇回應,兩人便立即下了山崖,回到了帳篷,雲帝旿坐在床上又吐了一口鮮血,離珩見此便準備跑去尋醫,卻被雲帝旿呵斥下。

“取醫箱過來。”

“可……”離珩眉頭一蹙,最後便只能抱着醫箱過來。

衣帶解開,露出了猙獰的傷口。只見那銀質的箭頭還留在雲帝旿皮膚中,距心髒不過一寸距離。

“藥……”

離珩不敢馬虎,将藥遞給了他,又迅速扯開了紗布放置一邊,右手拿着鑷子迅速将那箭頭拔出,雲帝旿将藥灑在傷口上,然後将紗布層層纏繞。他白皙的面容上滲出了密汗,唇色也有些吓人。

“離珩,合弘一死,你整頓兵馬迅速西行進攻東陽,宣容一地交由雪國處理。”

“末将遵旨,”離珩握拳,然後有些擔憂道:“可是皇上您的傷?”

“近日若有人尋朕,你就說朕在研究東陽一事,不便打擾,軍隊按正常速度前行,不必考慮此傷。”

“是。”他颔首退下,放下帳簾時又向帳內看了一眼休憩的人,嘆了一口氣。

身為皇帝,久居皇都,本可安逸一生,卻馳騁在險峻的沙場,這一年來,帳內的人已不知添了多少傷口。

夜色依舊寒涼,悲涼的簫聲蕩漾在營中。幾度深情,幾度惆悵。

離珩看着火堆旁的儒雅君子,有些無奈,他這輩子就沒有見過這麽瘋狂的人,身體已經那般狀況了,不好好休息,還有這等閑情逸致。

“咳咳……”簫聲戛然而止,雲帝旿突然咳了起來,帳篷旁的離珩迅速走出,半跪在地,有些擔心的看着他,“皇上……”

雲帝旿擺手,如雪的容顏上多了一些無奈,他示意離珩坐在一旁。

火堆襯得他面色正常了些許,兩人無言,離珩伸手又添了幾把柴禾,然後問道:“皇上是在想一個人?”

雲帝旿一怔,眼底閃過一絲笑意,如玉的手指撫着長簫,“或許是吧。”

“或許?”離珩不解。

“或許……”雲帝旿有些疲倦的閉上了眼睛,“朕不知道她懂不懂相思,那個人口口聲聲說她喜歡,但朕不信,因為她眼底從未映出朕的影子。”

他說這些話時,語氣盡是無奈。

“皇上……”離珩頓了一下,然後颔首道:“有些人是生性涼薄。”

“生性涼薄?”雲帝旿唇角勾起,又輕咳了一聲,“朕倒覺得她是愚笨呆滞。”

離珩嘴角一抽,正準備再說些什麽,一旁的雲帝旿已經往帳篷走去,他一愣,随後也跟了過去,只見雲帝旿認真的寫了些什麽,然後放了只信鴿,呢喃了句:早點結束吧,要是人跑了怎麽辦?

離珩還沒有從他幼稚的行為中緩過來,又見他展開了軍事圖。

“離珩。”

“嗯?”他迅速上前,側着頭看向那布局圖。

“東陽如今十萬兵馬退至回城,而你看,回城位于符水下游,四周皆築有高壩攔水,已經形成了地上懸河,你現在立即帶領人馬,以松油炸壩,務必在東陽軍馬離開回城之前将其一舉殲滅。”

“好計策!”離珩拍案叫絕,卻猛然覺得不合禮數,尴尬的撓了撓頭,“末将這就去準備。”

雲層翻滾,祭玉站在庭院中,仰望着悠遠的天幕,嘆了口氣,“又要入夏了。”

剛轉身,院中的樹枝上突然落下一只灰鴿,她上前取下鴿子身上的信箋,展開,入目便是熟悉的字體。

三五良辰,應是把酒共困高樓。月瘦作鐮,斷不得人間愛癡纏。

人醉笑靥,相思紅顏卻徒離憂,漾漾天水,須臾共約枕上眠。

祭玉低笑,将那信箋折好放入袖中,有些無奈,“還不算笨,知道穆疏映還未動手便适可而止,留了一堆爛攤子給她,只是……這自負的性子還是要改改的。”

☆、三十一

兩日後,離珩秘密炸山,一時間,回城浮屍遍地,就在西楚國君與北燕國君日日惶恐中,突然傳來了雲國退兵的消息。當一幹人等還未來得及松口氣時,北冥皇室突然下了密令,斬殺西楚、北燕餘兵。一場血雨腥風再次被掀起,而後,西楚與北燕損傷慘重,兩國無奈撤兵,西楚國君自殺,西楚劃歸北冥所有。

而此時的雲國朝堂也血洗了一遍,朝中寧靜了許多,祭玉安排好一切後便稱病借機離開了雲國,赴至南方。

北方混戰,南方已然 。

幾國混戰不堪,四處割地,局勢不穩,而在幾方實力争奪不休,百姓四處逃亡中,卻有一座城池無人冒犯,沉寂在亂世之中。

南地的一座城池無人敢闖入,那座死城荒蕪多年,衆人都分外忌憚,不敢踏入,因為凡進入者無一生還,至今無一人打破這個詛咒。

斑駁的城牆似乎還殘存着血跡,折斷的兵刃立在枯骨上,城中腐爛的幹枝上停留着幾只黑鴉,白骨已被風沙埋沒一半,城中百姓居住的房屋也盡數坍塌,不見當年繁華,入宮的門緊閉着,門上刻制的貔貅神獸仿佛要吞并一切。

濕熱的血液順着手臂流下,祭玉将手貼在石門之上,血液沿着石門上的紋路一路上襲,泛着詭異的光華,最終,那些血液都凝聚成一支,然後緩緩流入貔貅神獸口中。

轟——

沉重的石門緩緩被推開,映入眼簾的是一片血色,血色的彼岸花遍地盛開,凝聚着難以消融的怨氣。

伽葉就跟在她身後不遠處,撐着一把骨傘靜靜地看着她。

原本明媚晴朗的天空突然烏雲壓頂,陰風陣陣,猶如利刃般刺破了她的皮膚,祭玉停住了腳步,然後跪在地上。

“罪子商寧,前來接受審罰。”

話音剛落,幾道風刃便向她襲來,死氣一直壓迫着她,而祭玉只是默默吞下鮮血,最後昏厥在地。

“殿下…殿下…”

有一道聲音忽遠忽近,祭玉動了動麻痹的手指,然後緩緩睜開了眼。

樹枝上的梅花豔眼,地上亦是如此,她試着動了動手指,卻覺得疼痛不再了。

是夢嗎?

“祁風,要不我求父皇賜你為我的皇夫吧。”

祭玉轉頭,卻見身後的梅樹下坐着兩個孩子,男孩兒正握筆抄寫詩文,他的面容在梅影下有些明滅不定,而女孩兒坐在地上,目不轉睛地看着他。

“你知道皇夫是什麽意思嗎?”小男孩沒有擡頭,卻能聽到他語氣中的笑意,如天際的綿雲一樣,暖人心扉,“你不懂的。”

“我懂!”女孩子立刻撇嘴反駁,“就是一個可以執手相伴一生的人,可以對酒當歌,可以閑坐庭前,也可以踏盡天涯,一個平凡卻是習慣的人。”

男孩兒低笑了幾聲,然後嘆了口氣,“可是我不是那個與你相伴一生的人。”

“我喜歡你啊,喜歡為什麽不能相伴一生?”

“因為你還小,漫漫人生路還會遇到很多你喜歡的人。”

“那我們更要定親了,這樣以後我就不會再喜歡上別人了。”

踏過滿地碎花,祭玉半蹲在男孩兒面前,男孩兒擡頭,而那一雙熠熠生輝的眸色此刻正看向她。

“北詞,我只要成為你的習慣便好了。”

“祁風哥哥……”

淚水迷蒙了雙眼,她的手剛擡起,卻覺得身子一震,睜眼又是一座雅致的房間,女孩兒坐在地上,四周全是華麗的短紗衣。

這時候門開了,熟悉而又略帶笑意的聲音再次傳來。

“你再拖下去,典禮就要結束了。”

“可我到底穿什麽?”女孩子坐在地上,一臉苦惱,這些衣服看起來都很漂亮,選不了啊!

祁風彎腰,然後拿起了一件朱砂紅,上繡有黑金彼岸的紗裙。

“這件吧。”

“紅色?”女孩子沉默了片刻,然後擡頭有些猶豫地看着他,“可是我從來沒有穿過紅色的衣服。”

“試試,這個色澤很符合你的氣質。”

“信你一回。”

朦胧的燭光下,一襲火紅的身影定定地立在門口,祁風為她系好裙帶。

“祁風,父皇同意我用北詞這個名字了嗎?”

祁風微微颔首,系好裙帶後拉着她的小手向城門走去。

“真是可惜,要是我也能給你取名字多好?”

北詞因祁風而生,但是祁風……

“祁風,典禮一結束,我們定親吧。”

在商都有一個習俗,正統皇族血脈的女子生下來是沒有名字的,只能被稱為帝姬。在女子髫年之時才會行祭祀之禮,以國姓取名,而在祭祀之禮前九日便可由重要之人以族姓取名。

那時的他們已暗許終生,商國上下皆知他們唯一的帝姬會在及笄時嫁給第一君子祁風,他們都是這樣認為的,而那時的她也是這樣認為的。

集萬千寵愛于一身的帝姬會在及笄之年嫁給她最喜歡的人,然後朝飲白露,夕眠蒼霞。

可也是那一年,北冥的鐵騎踏破了商國國都,所有繁華,終落盡。

而原因,便是商國的皇後是陰陽師,那個令世人皆忌憚的身份。

于是那一天,北冥鋒利的長矛便刺入商國百姓體內,滾燙的鮮血噴濺流淌,骨肉橫飛,在她的面前鋪成了一條屍橫遍野的血路,血洗了祭祀之禮。

而故人,亦葬送祭臺。

“你不該回來的。”

“那該怎麽辦?”她笑問道,“身為商國帝姬,卻讓自己的子民留在這裏,日久生怨,不去解救?”

他并沒有說話,只是目光落在遠方。

祭玉半跪在地,認真地看着他,“祁風,你離開之前封印了我一部分記憶吧,告訴我,如何解開這些怨念。”

風吹葉動,梅香襲來,紅梅飛舞,遮住了她的雙眼,稚嫩的小手覆上她的雙眼,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卻是習慣性的按住了眼上冰涼的小手,然後感受着他漸漸消失的身體。

再睜開眼時已是漆黑一片,唯有天際的點點星光。

“方才怨念侵入體內,可有覺得不适?”

祭玉輕輕笑着,然後搖頭,看着他右手上的骨傘,她蹙了蹙眉,道:“即使是晚上也不行嗎?”

伽葉搖頭。

他身上靈力太過于純粹與濃烈,所以只能依靠骨傘掩蓋,否則便會灼傷這裏的冤魂。

“這是你父皇以前休息的寝殿。”

見她突然認真的看着牆上的一幅畫作,伽葉道了一句。而祭玉起身,緩緩走到那幅畫面前。手指輕抹去畫上積澱已久的塵土,露出了刻痕。

那是用石子簡單劃刻的兩個小人,只是時間已久,有些模糊不清了。

“這幅畫還是先祖遺留下來的古畫,當年我與哥哥跑入這裏,一人畫了一個自己的簡筆像,後來被父皇發現,在後山禁閉了兩個月有餘。”祭玉的眼中浮現了一絲欣然,然後順手将那幅畫取下,“如今想想,父皇當時怕是殺了我們兩的心思都有了。”

“北兒……你很恨他嗎?”

她明顯的遲疑了一下,然後緩緩擡頭,笑道:“血親啊……恨也就一時而已。”

她轉身向殿外走去,緋色濃濃,她看着那些彼岸花,聲音有些輕,似乎怕驚擾了這裏沉睡在這裏的魂魄,“伽葉,你看到這些彼岸了嗎?但是這些在我眼中不是花,每一朵都是一個冤魂,他們被困于此,看着自己的身體不斷腐朽,為白骨,為塵埃。他們恨,卻離不開。”

“你知道如何去做嗎?”

她點點頭,然後向前殿那裏的一個祭臺走去。

祭臺已被枯藤纏繞,臺上有一個巨大的青銅鼎,四周盡是斷骸。祭玉手成拳,然後緩緩閉上了雙眼,尋着記憶中的腳步走上祭臺。

萬物驟然沉寂,祭玉雙手展開,姣好的容顏聖潔不容亵渎,地面有一絲顫動,緊接着便是無數暗影破土而出。

“帝姬商寧,謹承父言,不惜代價助我商國子民,願獻祭及枉死之人,食吾血肉,享吾之髓,以吾之殘軀作汝等魂之容器,以求商國亡魂得以入輪回之境。神明聽之,過永世無憂。”

細碎的聲音漸漸消失,黑影漸漸凝聚,最後化為一絲黑線進入祭玉眉心,然後,身後的彼岸花海漸漸化為烏有。

“嗚——”

“可有大礙?”伽葉放下手中的骨傘,一手攙扶着她。

“離開這裏吧。”

這座荒廢已久的城池估計一會兒便要化為塵埃,然後随風而逝,所有的過去,終将掩埋。

“這幾日你好好休息吧,穆疏映估計正在打北燕和西楚的主意,等到南方幾國準備攻打北冥及其他國家時,我們可能要走一趟璞蘭。”

“好。”

祭玉微微點頭,然後由伽葉扶着離開了這座廢城,而在他們剛離開商都不久,這座城池便轟然倒塌,最後變成一坯黃土。

☆、三十二

回丞相府不久便聽到了雲帝旿要班師回朝的消息,晚霞至,慕辰妃前來留下一幅池荷畫作便離開了。

畫卷上的清荷亭亭玉立,傲然屹立,卻隐隐有些悲傷彌漫。

室內的燈光有些暗,祭玉起身,挑撥了片刻迷蒙的火光,然後又繼續執筆練字,哪知筆剛擡,身後便有人環住了她的腰,灼熱的氣息停留在她脖頸間。

“別鬧……”

“讓朕抱一會兒。”雲帝旿才不理會她的話,依舊貪婪的吻着她的脖子。

外面的涼風悠悠傳入耳中,祭玉咬牙強行掰開他的手。

“拂歌!”

門被推開,而雲帝旿則順勢靠在祭玉身上,一臉委屈,吓得拂歌一個腿軟便跪了下去。祭玉再次咬牙,這個混蛋絕對是故意的!

“馬上去準備熱水。”

這人匆忙回程,連一身戰甲都未脫下,真是越發放肆了。拂歌很快便命人擡了幾桶熱水進了屋,而祭玉便離去,準備為雲帝旿找一身幹爽的衣物。

府內和雲帝旿身形差不多的只有伽葉了,祭玉從伽葉那裏取了一件新衣放在浴桶邊上,便又回到了書案旁。

水花激起的聲音許久才停,她打了個哈欠,回頭正欲教訓他一番,卻被眼前的情景吓到。

伽葉向來喜歡素色衣衫,所以這一身衣衫也是月白色的,只是雲帝旿這人,出浴之後穿着松松垮垮地,沒個正經,她第一次見人将白色的衣衫都穿得這麽妖豔,肆意風流,偏生始作俑者還一臉無辜地眨着眼。

“彧相已在宮中設宴,陛下既收拾好了便趕緊随軍隊回宮去。”她揉了揉眉心,步子還未踏出便被抵在床前。

空氣中還未散盡的暧昧氣息又聚集在一起,他一手扣住她的下颚,一手熟稔地挑開她的衣帶,在她還未來得及暴怒之前吞下了那柔軟的雙唇,滾燙的手指撩起了火苗,祭玉打了個冷顫,卻推不開他。

長發鋪開,帷幔晃動,帳內的人纏綿交織,燭火搖曳,泛着溫暖的光澤。

次日醒來,雲帝旿已經離開,祭玉剛梳洗完便見拂歌進來。

“大人,若詩公主去了平生苑,被心宿攔下了。”

若詩,祭玉低頭,這幾日她忙于朝政,以至于還未曾留意過她,原來今日她沒有和雲帝旿一同離去。

“大人?”

拂歌又喚了一聲,而原本還在沉思的祭玉卻突然邁着大步離開了寝室。

淡藍紫色的花散漫了這一方天地,祭玉踏過池水,走到了池中心的月臺之上,她盤腿坐下,碧色的池水倒映出姣好的容顏。

祭玉嘆了口氣,然後伸出纖指在空中畫了一個詭異的圖案,按入水中,碧水漣漪,漸漸成了一枚光潔的明鏡。

“伽葉……你心裏裝着的人究竟是誰?”

她咳嗽了幾聲,又從月臺上站起,“雲若詩對你來說究竟是怎樣的存在?以至于召尋會盯上她。”

深夜寂靜,她一揮袖,那池水又恢複了本樣,濃稠的月色掩住了一地芳華。

“皇兄回來了?”雲若詩看着手中的信,然後一陣嘟囔,“什麽嘛?宮中設宴都不理我和祭姐姐,真是的……”

她将信紙揉成一團,不屑地撇嘴,卻猛然間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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