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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8)

見一抹熟悉的身影,那道身影消失在了拐角處。

“伽葉……”

雲若詩擡步便跟了上去,卻見他進了平生苑。她立在苑門前愣了片刻,記得前日她正打算進去看看,卻被一名女子攔住,說平生苑是相府禁地,不過,伽葉怎麽進去了?

不等多想,雲若詩也進了平生苑,而苑內的情形卻是讓她再次一愣,已經快入秋了,可苑內卻是春意喜人,看着苑內的景色,她竟一時癡迷,冷不防地便被什麽東西絆倒在地,觸手便是一團綿軟。

她擡頭,卻在看到那粗壯的蛇張着血盆大口時一陣驚吓,慌忙逃離。

等到停下來的時候,雲若詩已在苑中失了方向。樹影斑駁,竟是出乎意料的幽靜,她下意識地摸向腰際,卻發現羽華鞭并未帶在身上。

而與此同時,一道白色掠過,所過之處落葉翻飛。

那是一只巨型白虎,一雙眼睛怒視着她,仿佛要撕碎她這個入侵者。

雲若詩蹙眉,悄然後退了幾步,卻聽聞一聲低吼,便見那白虎掠起,鋒利的爪子将她的手腕劃破,一陣吃痛。

“皓目!”

一聲呵斥,皓目收起了原本兇狠的面容,迅速溫順地躲至白衣男子身旁。

“伽葉?”雲若詩溫柔輕喚,見到他有些欣喜。

伽葉點頭,然後走至她面前,握着她的手腕看了看,才松了口氣,“還好只是小傷而已,你随我來吧。”

雲若詩乖巧的點了點頭,然後看着伽葉細長的睫羽,忍不住笑了笑。

“平生苑是相府禁地,沒有人告訴你嗎?”

“有啊,”她如實回答,“可剛才見你進來了,我以為沒事的。”

“那個……”她猶豫了片刻,接着問道:“禁地是因為這些嗎?”

她指了指皓目,又想起方才那只巨蟒,有些了然。

伽葉沒有回答,而雲若詩亦沒再出聲,只是靜靜地跟着他,許久才見到一處小木屋,那屋子清雅別致,靜然得很。

雲若詩還在發呆,便見伽葉已經從屋內拿了幾張紗布走出,兩人坐在木階上,伽葉小心的替她纏繞了幾圈。

“伽葉,我可以碰一下皓目嗎?”

“什麽?”他手中的動作微凝,有些不懂她的想法。

“雖然被傷了,可那也是皓目職責所在,沒事的。”

“平日我在時他會比較乖巧,你在這裏候一會兒,有些藥草我還是要去西苑找找。”

“好。”她點頭,一只手已經摸到了皓目的耳朵上。

等到伽葉将藥草帶回來時,女子已經枕着白虎睡着了,他替她包紮好了傷口,又将她抱回了房子。

從那日之後雲若詩便時常來平生苑尋找伽葉,盡管伽葉已經提醒過多次,平生苑畢竟是相府禁地,她雖不是相府中人,可也不能時常進入。但雲若詩恍若未聞,依舊常來不誤,一時間,伽葉也沒了法子。

風光旖旎,雲若詩抱着一只黑兔剛準備進苑內尋伽葉,面前卻晃過一道黑影。

長身玉立,錦袍加身。她有些驚訝地看着面前邪魅的男子,問道:“你是誰?”

“我?”明月指了指自己,然後唇角勾起一抹妖冶的笑容,“我還沒有問你是誰呢?這苑子乃是相府禁地,你這小家夥倒是毫不畏懼。”

“皓目不會傷人的。”

“連皓目你都知道?”明月身子一閃便到雲若詩面前,他笑得詭異,“難不成……是伽葉的新歡?”

“你……”雲若詩見他突然靠近,面色變得有些緋紅,在聽到伽葉的名字時又有一絲尴尬。

“看來是猜對了。”明月呢喃了一句,然後在雲若詩怔愣中突然将她按至牆角。

“你做什麽!”雲若詩擡頭,一臉警惕。而明月的眼中此刻充滿了蠱惑,頃刻間,一陣暈眩。

明月的手指輕而易舉地劃破了她纖弱的手腕,鮮血溢出,他将她的手腕湊至唇邊,貝齒又将那傷口咬破了幾分。

“明月!”

突然一聲厲喝,明月将女子攔腰抱起,然後掠至空中,打趣道:“老頭子,你這般生氣做什麽?不過一個女人而已,送我又何妨?”

“放下她。”

面對着他冷冽的面容,明月毫不在意,又低頭在她的脖頸上咬了一口,鮮血順着他的唇瓣滴落,詭麗萬分。

伽葉見此,雙眼危險地眯起,然後以掌化刃便逼近他,可明月懷中抱着雲若詩,讓他奈何不得,幾次交手,伽葉心有顧忌,硬生生地與明月打了個平手。

“姑蘇明月。”

明月足尖點地,看着伽葉掌心的碧葉,有些驚訝,“老頭子你要老牛吃嫩草啊!為了一個女人對我出如此殺招?”

“雲若詩若是出了什麽事,你讓她怎麽和雲國交代?”

“別扯這些沒用的,要打就打。”他依舊抱着雲若詩,不肯放手。

伽葉見此,也不打算再與他廢話,百葉成劍,直擊明月。而明月周身已鍍了一層碧色,一時間,兩方僵持不下。

“你們兩個在幹什麽!”

北兒?!

聽到這聲呵斥,兩人皆是一愣,然後瞬間收手,明月将雲若詩抛給伽葉,順手拂袖抹去了唇角的鮮血,而伽葉接過雲若詩後也擋住了她的傷口,冷冷的看着明月。

“你怎麽來了?”

“這麽大的動靜,我又不是聾子。”祭玉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明月聳肩,又看了眼伽葉,“他把那個女子護得那麽周全,本君不過一時好奇罷了。”

“這一生,如果真的有一個人需要我付出性命以護,那個人只可能是祭玉,別無他人。”

伽葉冷睨了明月一眼,然後抱着雲若詩轉身進了苑子。明月眼角跳了跳,然後抱臂碰了碰祭玉,調侃道:“小妹,聽到了沒有,方才那個家夥可是在向你告白啊!”

祭玉支起胳膊,笑意盈盈的撞向他的胸膛,然後便不理會他的哀嚎,轉身離去。

如果沒有猜錯的話,方才雲若詩的意識是清醒的,否則伽葉不可能那樣說。祭玉嘆息,伽葉,你當真要将她撇出這趟渾水嗎?

☆、三十三

果不其然,若詩醒來之後便命人開始收拾行李,準備回宮,等到祭玉趕到時,她已經出了丞相府。

“若詩。”

“姐姐?”她的面色依舊有些蒼白,看到祭玉前來,嘴角還是強扯出一絲笑意。

祭玉嘆了口氣,看着她身後已經整頓完畢的馬車,問道:“離開之前可否陪我去個地方?”

若詩愣了愣,然後點頭,屏退了婢女,她便跟着祭玉來到一處偏院,院門上刻的字已經模糊難辨,推開門卻是一片藍紫色,絲毫不見破敗,而那層層碎花中還藏有一碧池。

祭玉先下了水池,然後向若詩伸出了手。一入池,便是刺骨的寒冷,她咬牙,哆嗦着向前走,兩人上了月臺,祭玉便松開了她的手。

“若詩,你是不是喜歡伽葉?”

“我……”若詩咬唇,神色有些暗淡,“我喜歡他,可是姐姐,他是屬于你的,若詩不會和你争搶的。”

祭玉看着她眼眶中的淚水,搖了搖頭,“伽葉不喜歡任何人,也不屬于任何人。”

身邊的人突然将她推下月臺,而那原本不及膝蓋的池水卻瞬間将她淹沒,若詩看着水上熟悉的面容,無聲的問了句:為什麽?

看着沉溺下去的人,祭玉搖頭,然後劃破了皮膚,讓血液流入池中,在離開院落前留下了一道封印。

啪嗒!

清脆的水滴聲響在耳邊,若詩猛然驚醒,卻發現自己躺在一片清雅的竹林中,四周除了風聲再無其它。

自己,沒有死?

她捏了捏臉蛋兒,正郁悶間卻聽到身後有細碎的聲音,一回頭,便見一身雲錦紋衫的伽葉靠着竹枝,手執一支白玉簫。

“伽葉!”

她一陣欣喜便要向他跑去,而身後一人比她更快。那是一個身着鳶尾花色長裙的女子,直接撲入伽葉懷中,兩人親昵的抱在一起。若詩從未見過他那樣真實而又溫柔的笑容,一時間有些緩不過神。

只見那女子從衣袖中取出一個吊墜綁在白玉簫上,若詩記得伽葉從未用過長簫,她以為他不懂,原來,他是會的。

“伽葉,今日我去佛堂求的了一條姻緣扣,你覺得好不好看?”

伽葉笑着摸了摸她的頭,然後颔首,“珂兒,明日我們便要啓程離開這裏了,你難過嗎?”

“沒有,只要有你的地方,哪裏我都無所謂……”她歪頭看着他,然後咬唇猶豫道:“你的父親真的會同意我們的婚事嗎?若是帶一個身份不明的女子回去,他會不會生氣?”

“你放心好了,”伽葉将她擁入懷中,柔聲安慰她,“父親大人是一個很溫柔的人,等我們回了山莊立刻拜堂成親。”

“好。”

“天氣還有些冷,我們先回去吧。”

兩人相攜從若詩身邊走過,她有些慌亂的伸出手,卻發現自己的手穿過了伽葉的衣袖,他們根本看不到自己。

她有些不懂祭玉為何送她來這裏,卻也知道如今的她只能跟着伽葉和那個女子,否則,自己将會一直留在這裏。

那個女子名叫嫣珂,是伽葉奉命拜訪故人之子而偶然救下的,那個嫣珂與伽葉在外面待了很久,若詩跟了他們一路,見證了他們的海誓山盟,見證了他們的風花雪月。而這一切都終止在伽葉回山莊的那一刻,那時的嫣珂才知道了伽葉的身份不簡單。

“荒唐!你身為我族少主,怎可娶一個來歷不明的女子為妻!”

“父親,珂兒是一個孤兒,我們早已私定終生,”伽葉跪在地上,絲毫不畏懼雷霆大怒的人。

“你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言靈一族的傳人,婚姻大事未經宗主點頭便算不得數,何況那女子為何靠近你,你又如何知曉?”

“父親,珂兒已經有了我的骨肉,我今生非她不娶!”

“放肆!”那人拍案而起,然後顫抖的對身邊的人說:“快……在宗主未回來之前打掉那個孩子。”

“父親一向仁慈,為什麽你就是容不下她!”

“隐族不可與外界之人相處,你如今這般竟是要将我族推入萬劫不複之地啊!”

“既如此,那我寧願不要這世子之位。”

“荒唐!将世子帶下去。”

堂中的人有些疲倦的揮了揮手,頃刻間便有人上前帶走了伽葉,而他的父親像老了十幾歲的樣子,呢喃道:“葉兒,為父這是為你好……”

第二日,伽葉便被囚禁了起來,而嫣珂也被送下了山,然而風波過去還到一月,山莊就被一夥黑衣人包圍。隐族言靈一派雖通曉萬物之語,卻武功平凡,雖不至于到達任人宰割的境界,但也是雙拳難敵四手,一時間血肉橫飛,屍體滿地。

若詩找到伽葉時,他已經一身血衣,顫顫巍巍地抱着懷中早已死去的父親,而同時,她也看到了伽葉腳邊的召尋,那只狐貍的眼睛有些晦色,絲毫不見往日清靈。

“夠了!給我滾!”

伽葉厭棄的将召尋扔至一邊,一雙血瞳陰冷的盯着召尋。

雲若詩看着伽葉此時近乎瘋狂的樣子,微微怔愣,她轉身看着泥濘中的召尋,有些不明白伽葉為何突然這樣。

利箭穿心,雨水淅淅瀝瀝的落下。

“伽葉!”

若詩上前,還未觸及到他的衣角,突然天地動蕩,黑暗瞬間掩埋了這一片天空,她唇瓣微動,身子便又不受控制地後仰。

再睜開眼時便是一片荒林,四周還堆積着屍骸,而地上的女子玉釵花钿,一身碧衣,血跡與泥土混雜在指尖,她已經不顧疼痛,一雙纖手刨着眼前泥濘的黃土,直至一張草席出現。而期間,召尋一直在一旁看着,眼底的光澤有些吓人。

席子展開,露出了那絕色的容顏,嫣珂身子一顫,然後匍匐在地,抱着他早已泣不成聲,“伽葉,你睜開眼睛看看……我回來了。”

“你好歹也是一族世子,怎麽能躺在亂葬崗中。”

“我想我該走了,因為我終歸是沒有辦法讓你看着我老去,所以伽葉,你醒了便找一個女子娶了吧。”

那個叫嫣珂的女子終究是死了,就死在了伽葉的面前,一個人喪失至親至愛究竟有多絕望,若詩永遠不會懂,亦不想懂,如果可以,她也不想伽葉懂。

啪——

封印毀壞,祭玉看着月臺之上的人抱着渾身濕漉的雲若詩,颔首跪下,道了句:“師父……”

伽葉踱步走到她身邊,面上沒有任何表情,語氣依舊淡然,“不要再扯一些無辜的人進來了。”

腳步聲漸遠,祭玉跪在地上遲遲沒有起來。

“地上寒涼,你還要跪多久?”

擡頭,祭玉便見明月環臂倚坐在欄杆上,她起身坐在了他身邊,嘆了口氣,“我是不是賭錯了。”

“錯了便錯了,不是還有我擔着嗎?更何況……”他看着伽葉離去的方向,“你不一定錯了。”

祭玉靠着明月,然後抱着他的手臂,“哥哥,方才送若詩往生時我留了一絲靈識在她身上,那個叫嫣珂的姑娘……确實和她很像。”

“你既信她便不要再去多想,那個女孩兒已經回到了皇宮。”

“哎,罷了……”祭玉一聲輕嘆,“我先入皇宮與她定下契約再說吧。”

涼風過,若詩掙紮着起身,看到了熟悉的碧檐,而祭玉就在殿內坐着。

“姐姐?”

祭玉點頭,然後坐在床前,“感覺如何?”

“無礙……”她遲疑了片刻,又問道:“伽葉他?”

“你還記得召尋嗎?”

“記得。”

“召靈尋魄,這便是他名字的由來,伽葉之所以成為千年不腐之人,原因在于召尋。”祭玉颔首,繼續道:“那只靈狐會利用人面對死亡時的懼怕與不甘,将枉死之人的命格移至伽葉體內,從而獲得相應的壽命,而被召尋選定之人,一是他的血親,只是千年前已被屠盡。二便是癡戀于伽葉的人。”

“先祖曾偶然被伽葉所救,由是相知成友,在得知真相之後立下契約,命子子孫孫守護,若有背棄,挫骨揚灰,受人踐踏。自那以後,伽葉便留了下來,而我們便以伽葉為尊,直至子孫覆滅。”

多少個歲月,看着身邊的人老去。

“他就沒有想過離開?”

“我問過……”祭玉嘆了口氣,“他說前人已逝,還有後人可顧,可一旦回到了最初的地方便永生永世是一個人,人死了可以祭奠,但心死,無從祭奠。”

“若詩,今日我和你說了這麽多,是因為我相信你是能為他改命之人。”

“我不會讓他為這長生所累,飽受離思之苦。”若詩握拳,眼中是少有的堅定。

祭玉手附在她的額頭上,“這個秘密即便是你皇兄也不能說,若詩,立下契約。”

若有一日背棄誓言,魂骨相離,天地共伐。

☆、三十四

雲國,月閣。

珠簾随風而動,而中的兩個男子似入定一般,許久,一枚白子落下。

“我輸了。”彧朝熙扔下棋子,嘆氣道:“你這棋藝如今越發精湛了,這大洲除了祁風,怕是難遇敵手了。”

“祁風……”雲帝旿倚靠在雕花木欄上,雙眸含笑,“倒真是想見見那人,那個人如果出現了,怕又是一個能讓大洲腥風血雨之人。”

大洲第一棋聖,六歲那年便打敗了曾經的鬼才棋皇,而向其讨教者,無一勝過,不過這樣一個人,風雲了一年後便消失不見,他的去向成為大洲中的一大謎題。

“朝熙,”雲帝旿撚着一株緋花,淡然道:“我想封祭玉為後。”

“你……”彧朝熙倒吸了一口冷氣,有些驚訝的看着他,“你瘋了不是?”

“沒瘋,我是認真的。”雲帝旿眼底漾開了笑意,他很認真地。

“那個女人的來歷如今都調查不清。”

“不用去查了……”他有些頭疼道:“他若喜歡步步為營,那我陪着便是。”

彧朝熙一時沉默,竟不知如何規勸才好。

“誰!”

雲帝旿突然一聲輕喝,手中的花枝帶着淩厲的殺氣襲去,随後兩人起身,雲帝旿扶着花欄,眯眼看着百米外門牆上的一枝花。

“有人?”

雲帝旿眼眸一閃,然後搖頭。而此時,門牆不遠處的參天大樹上,明月抱着祭玉,雙眸緊盯着月閣中的人。

“還呆嗎?”

祭玉先是一愣,然後搖頭。明月又回頭看了雲帝旿一眼,然後抱着祭玉閃身出了皇宮,到了長街才将她放下,順手一個暴栗子。

“今日若不是我一時興起去丞相府找你,方才那小子的一招豈不是要取你性命!”

祭玉看着明月眼底的憤怒,沒敢吱聲。明月說的沒錯,雲帝旿那一招她确實接不住。

明月見她一時乖巧,也不再追究,輕聲問道:“說吧,今日為何進皇宮?”

“不知道。”

明月撇了撇嘴,然後看向她,目光有些緩和,但心底卻是難言的壓抑,“是喜歡吧。”

步伐一滞,祭玉低垂着眉眼,紅唇勾起,“哥哥又在取笑我。”

“你在怕什麽?”

明月止步,看着她平靜如水的面容,他擡手将她一縷長發绾在耳後,淡然道:“北兒,不要受他人控制,按照你心中的路走,有哥哥在你身後的。”

“可我不是祭玉。”

她不是,她身上背負着萬千條人命,所以從來沒有幹淨純粹的靠近過一個人,其中複雜,何以善終。而她與雲帝旿更是如此,易得是情起,難得是,一往情深。

“可我希望你依舊笑得如當年那般無邪。”

“哥哥……”她不由得輕笑了一聲,眼底有些倦意,“從父皇死的那一刻,我們所有人便只能按照他的布局,一個算計一個罷了。”

七歲那年,她歷經殺戮,在她的記憶中除了血色還是血色,十多年的陰謀算計,她怎麽會懂得感情二字。

明月手下意識地握緊拳頭,眼眸中有着掙紮,“崖知将南域的沃土以低價賣給百姓,并且是終身使用,得到了萬民支持,容家兵馬已開始整頓,估計過不了多久便要讨伐南魏。”

“嗯。”她垂首嘆了口氣,不遠處,夕烏卻突然出現,落在她指尖。

“什麽事?”

“是眉間坊的慕辰妃。”她皺了皺眉,許久不曾聯系了,也不知所為何事。

“那我先回梵星樓了。”

話音一落,明月便從她身邊消失,而祭玉也向府中走去。

慕辰妃給她的地方是眉間坊下的一座青樓,她與拂歌着了一身男裝,戴着帷帽才由老鸨帶入。

漸漸地,長廊上人稀少了許多,推開一扇門,便見慕辰妃倚欄品茗,一身閑适。

“祭大人。”

她解下帷帽,順手也取了一個茶杯,“什麽事突然叫我?”

“璞蘭那邊有些動靜。”

祭玉一愣,璞蘭那邊深居大漠,她這邊倒是沒有派人去打探消息,戰局剛一起,那方也按捺不住了嗎?

“璞蘭的老國君已亡,新晉的國君是他的第七子,均夜。此人雖手段淩厲,卻無多大野心,而同時,我們也探得了水極天的消息,水滄錦已占據北燕,其背後應是北庭禦在操縱。”

另立國都,狼子野心。

“穆疏映想借雲國之手吞并北方其他小國,而南方亦是明争暗鬥,此時只要北庭禦不出現,穆疏映便不會有太大的動靜。”祭玉靜靜地看着她,看來是時候去一趟璞蘭了。

慕辰妃似看出她心中所想,她走向鏡臺,從一個盒子中取出了一個黑玉令牌,鏡臺上還放有長鞭。祭玉眼神一暗,想起了若詩身上的長鞭。

慕辰妃,你與彧朝熙究竟是什麽關系?

怔愣間,那人已将黑玉令牌放在她面前,并颔首道:“大人帶着這塊令牌入璞蘭會方便許多。”

祭玉也沒有與她客氣,收好了令牌,便帶着拂歌離開了。

笙歌縱橫,奢靡至極,而中傳來了一道熟悉的聲音。

“公子還是先喝了奴家這杯酒吧……”

“好了好了,先賞你一個面子。”碧衫男子攬過身邊的美人兒,淺嘗了她手中的酒後便作勢吻上她的雙唇。

這一場景在這裏屢見不鮮,隔着薄紗,祭玉眼睑微合,她瞟了一眼拂歌,卻發現她手指輕顫,連身邊的人都沒有顧及到。

啪!

玉杯碎裂,一邊的人立即向她道歉,而幾步之外的碧書珩也注意到兩人,他眯着雙眼打量着兩人,然後踉踉跄跄的靠近兩人,語氣輕佻道:“小美人兒怎麽這般不小心,要不讓小爺疼疼?”

他走到拂歌面前,拽住了她的手,正要掀開那層薄紗,拂歌卻突然揚手一巴掌扇了過去。

見拂歌離開,祭玉瞥了眼還在怔愣的碧書珩,輕嗤一聲,“碧世子好風流啊……”

碧書珩聽見她的聲音,身子一顫,然後鳳眸中掠過一絲驚慌,轉身便要去追,卻被祭玉拽住。

“你拉我作甚!”碧書珩大喊,狠狠瞪着祭玉。

祭玉向他靠近了些許,然後低聲笑道:“碧世子以後可是要繼承國公府大業的,後院自是少不了如花美眷,既如此,少了一個拂歌算什麽?”

她甩開他的衣袖,擡步離開,而樓外,拂歌早已消失不見。

“心宿。”

那道白色的倩影悄然出現在祭玉身邊,低垂着眉眼。

“跟上她,若是不想回來便随意走走吧?”

“是。”

心宿離開,祭玉又回頭看了眼身後的閣樓,無奈嘆息。

堂堂碧國公府二世子,半生恣意風流,卻從未看清過自己的內心,不了解自己所求的究竟是什麽,如今這般,倒是哭了拂歌那個丫頭。

幾日之後,碧書珩再次來到了相府,而拂歌,卻早已随着巫只去了莞城。

“她去了哪裏?”

“不知,”祭玉瞥了眼他落魄的樣子,推了推面前的木盒,“她臨走前扔下這枚發簪,說自己難承厚愛。”

“我是不是做錯了?”

看着他那喪失光澤的雙瞳,她緘默了片刻,道:“有些人,走走散散也是好的。”

“不……”他搖頭,然後握緊了木盒,“她不行。”

見他突然起身,祭玉一怔,随即問道:“你要去哪裏?”

“我再去找找,”他回頭,看着祭玉,“你放心,如今這局勢我是不會亂來的。”

祭玉松了口氣,他這個樣子若真出了什麽事,真是難以向碧國公交待。

“大人。”

“何事?”

“前院有個男子要見您。”

“你趕緊去看看吧,我不會出事的,”碧書珩掃了一眼地上跪着的男子,然後輕掠至圍牆上,離開前又嘆了口氣,“三日之內我找不到拂歌自會回來。”

“氐宿,叫人看好巫只,別讓拂歌離他太近。”

看着碧書珩離去的背影,祭玉立即吩咐角落處一道暗影,光影浮動,那道影子似彎了彎腰,然後消散在空中。

長廊幽靜,庭中的人一身海藍色錦袍背對着她,墨發用玉色長絲束起,清秀幹練,庭外不時會落入幾點碎花,卻只是掠過那人的衣袖。

祭玉思索了半天,确定她是沒有見過這人。

“閣下何人?”

那人面前的石桌上還擺着一盤棋,聞言,握白子的手微凝,然後緩緩轉身,眼中帶着笑意,溫和道:“果然,還是朱砂色适合你啊……”

那一雙溫潤的眸子,沒有棂朽那般陰邪,是一種精湛寧靜的藍。

陌上人如玉,君子世無雙。

祭玉擡步,卻一個趔趄摔倒在地,男子上前剛低下身子,她便攀住他的手臂,蒼白的雙唇輕顫,有些難以置信的看着他,艱難的喚了一句:“祁風哥哥……”

時隔九年,曾經年少相依的他們,終于在異國他鄉再次相遇。

☆、三十五

“北詞……”

他的手撫在她的額頭上,有些冰冷,眼角眉梢盡是倦意,但眸子裏卻是祭玉難言的溫暖。

他擡手抹去她眼角的眼淚,然後将她擁入懷中,仿佛得到了曠世珍寶一樣,柔聲道:“祁風在九年前便死了,如今的我是沈昙,日雲昙。”

“你回來了便好。”她緊緊地抱住他,一如當年初見,怯懦不安的她始終不肯松開他的手。

可是後來她才知道,所謂的再遇,一如他的名字一般。

昙花,一現。

沈昙即祁風回了丞相府一事并未有太多的人知道,伽葉那人自是什麽事也瞞不過他,而明月與祁風又是好友,自是要來拜訪一番。

這個冬天的第一場雪開始落下。

漫天飛雪,祭玉伸出手輕輕接過飛雪,盈盈一握,那雪花便化作水滴從她纖白的指間瀝下,她勾唇一笑,突然身上多了一層裘衣。

“北國的雪受得住嗎?”

“還好,習慣了。”

沈昙擡首,看着一片雪色,道:“你生于南國,這北國的雪怕是很傷身體。”

她但笑不語,似乎在靜靜地享受着難得的時光,偏着頭看了沈昙片刻,她忽然問道:“這九年你都去了哪裏?”

既然活着,為何不來尋她?

“在先帝留下的這一盤棋中,芸芸衆生皆做子,而我自是要做棋子該做的事情。”

“父皇……”祭玉嗤笑一聲,然後扶欄望向南天,“我有時候真怕自己會恨透他。”

北詞……

看着她熟悉的側顏,沈昙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原本準備拉住她的手也生生的收了回來。明明已經狠心推開了九年,九年後再次擁入懷中卻還是不能将你帶出仇恨的深淵嗎?

“大人,彧相行蹤已被探出,東曦閣是他常去之地,”來人将手中的折子呈上,又道:“今日他也在。”

“東曦既駕,僵卧長愁。”祭玉颔首微笑,“原來彧相也有所愁思啊!”

“祁風……”

“你自己去吧,我還有些事情要處理。”

祭玉看着他離去的背影,沒有言語,她扶着雕花木欄,看着他消失的地方久久微動。

再次相遇,本來應該是欣喜,是惬意,可為何她現在全是心慌。

東曦閣是一個很簡樸的酒樓,一般人很難注意到,所以這裏迎接的客人較少,卻也是寧靜宜人。

剛上了三樓便聞到了濃烈的酒香,祭玉搖頭,掀開了竹簾,“彧相這悶酒喝的也過了吧?”

彧朝熙聞言,依舊坐在那裏一動不動,看着祭玉,周身氣息淩厲。

“你來做什麽?”

祭玉坐下亦拆了一壇酒,大喝一口,“路過,路過而已,倒是彧相這般喝酒,若是出事了便不太妙了。”

“左相大人怕是巴不得我死吧。”他淡淡開口,眉頭卻蹙起。

“怎麽會?”她薄唇含笑,道:“這天下百姓皆知,雲國若有兩位丞相坐鎮,生死無憂。”

彧朝熙靜靜地看着她,然後将酒壇子舉到祭玉面前,碰了碰她手中的壇子,“祭玉,你究竟是什麽人?據本相所知,這大洲中可沒有祭這一姓氏。”

“有的……”她囔囔了一句,然後微微一笑,“這姓氏是無論如何也不會錯的,怕是彧相大人您見識淺薄罷了。”

“本相雖不知你與他經歷了什麽,但是你最好安分些,別自尋死路。”

聽着他這樣說,祭玉有些垂頭喪氣的樣子,“我說過,這雲國我會替他守住,這天下,我亦會為他拿下。”

彧朝熙看了眼祭玉,眼中是亘古不變的漠然之情。

天下動蕩不安,若說此時還有誰有一顆不争的心,怕只能推出雲帝旿一人了吧,真是皇上不急太監急。

烈酒穿腸,彧朝熙慵懶的躺在座位上,把玩着手中的酒壇,也不知是不是在與祭玉說話。

“你最好真心實意,不要等到失去了才後悔。”

“這世間上有一種痛,叫做天上人間,再難相見。”

祭玉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那人卻已起身,依舊是冷峻的面容,“酒錢已付,你自己慢慢喝吧。”

她沒有擡頭,只是專注于手中的酒壇,屋內變得寂靜。

祭玉晃着身子靠在窗扉上,素手緩緩掀開了竹簾。人群湧動,而在酒樓中剛飲完酒的人卻步履穩健,可不過片刻,那人卻一個趔趄,然後慌忙地撥開層層人海,拉住了一個藍裙女子。

祭玉眯眼,明顯的看見彧朝熙身影一滞,然後松開了女子,落魄離開。

吱呀一聲,門被推開,那身着藍裙的女子緩步走來,然後跪在祭玉身後。

“他說了什麽?”

女子颔首,面容漸漸變化,低聲道:“妃兒。”

“妃兒,慕辰妃……”

當年盛興于清河的慕氏一族慘遭滅門,而刑部對于此案卻是處理的馬馬虎虎,史冊上更是寥寥幾筆勾過,原來,謎底在你身上。

祭玉回頭,眼底的笑意漸漸湧出。

淺碧色的光芒在這一方狹小的空間幽幽閃爍,剪影搖曳,祭玉拿着手中的簡牍一聲輕嘆。

“何人在此!”

冰冷的聲音傳入,祭玉迅速将夜明珠藏入衣服內,正猶豫向哪裏躲,旋即,有人環住她的腰,幾個轉身便躲到了牆角處。

腳步聲越來越近,那人又向她靠近,直接貼在她的身上,燭火搖曳,祭玉看着那一柄燈籠,頓時大氣都不敢出,一手捏着衣衫。還好,那人看了一眼便離去了。

“祭大丞相……”雲帝旿握着她的手,将她按在牆角,揶揄道:“你可知擅闖大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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