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9)
寺閣是死罪?”
祭玉還未吱聲,他便伸手摸向她腰際的夜明珠,然後奪過簡牍。
“慕氏一案?”雲帝旿一愣,“你怎麽突然想起找這個了?”
“今日去東曦閣見到了彧相。”
“你去東曦閣幹什麽?”
“買酒。”
他低頭看了她半晌,然後拉着她去了另一處,并找了一本老舊的書冊給了她,“你看看這個。”
祭玉打開,卻在看到裏面的內容時,不禁蹙眉,“此案疑點重重,為何經過三司推事還草草了事?”
“因為……”雲帝旿蹲下身子,靠着木櫃一坐,半晌才道:“殺人兇手是我父皇啊。”
頭頂似有寒風掠過,祭玉面色一白,然後坐在他身邊,“那彧相和慕府是何關系?”
“祭玉,”他将她攬入懷中,解下她的束發簪子,然後把玩着她的長發,“既然你這麽感興趣,那我就給你講個故事。”
清河慕氏是一時望族,其族人雖不在朝為官,卻也是先皇的一柄暗劍,而彧朝熙與慕辰妃的第一次相遇便是在一次皇族宴會上,那時,他八歲,她五歲。
“我那時從未見過那樣野的孩子,以至于第一次見都未分清男女,”雲帝旿回憶道:“也不知當年的彧朝熙是如何忍得了她的。”
那時的慕府因事暫時留在皇都,而慕辰妃便時常在京城中玩,身後自是少不了彧朝熙的保護。
後來皇都之內的事情解決完後,慕辰妃便随着他的家人離開了。許是因為年少,又許是她本就大大咧咧,離別後沒多久,她便對他沒多大映象了。
幾年之後,彧朝熙的姑姑封後,盛寵至極,而彧朝熙也深受賞識,被封為神殺門之主,統領三千暗衛。也是同一年,慕氏一族被卷入弑君一案,先皇寧可錯殺三千,也不放過一個,便命神殺門進行圍捕。
當時的彧朝熙并未在京城,等到他收到消息趕到時,慕氏一族已血流成海,唯有慕辰妃一人被她母親按在草垛之中,面容被毀。
後來彧朝熙不顧衆人反對,甚至冒着違抗聖旨的風險,将慕辰妃帶入府中。
“你沒有阻止?”
“阻止?”雲帝旿搖頭,然後苦澀一笑,“感情這種事情,若是能夠阻止也不會造成如今這般局面。”
慕辰妃留在彧府三年,跟着彧朝熙學習詩書禮儀,但三年間卻不曾開口說話,為此,彧朝熙遍尋名醫,卻無果,後來有一日,彧府被襲,慕辰妃所住的小院起了大火,等到火被撲滅時只遺留下一具被燒焦的屍體。
那人穿戴、體型都與慕辰妃一模一樣,但彧朝熙卻篤定她不是。
“為何不信?”
“那個女孩兒初入彧府那年,他便把淩霄鞭送給了她,可那具屍體身上并沒有淩霄鞭,”雲帝旿看向她,笑了笑,“可即便如此,彧府中還是立了一座碑,吾妻,妃兒。”
祭玉低頭,只能無聲嘆息,若是彧朝熙知道他苦尋了三年之久的人就在皇都之內,該有多欣喜,若他知道他心心念念的人只為複仇而來,又當如何?
當年神殺門雖已交給了彧朝熙,可背後操控者卻依舊是先皇,世人只知神殺門三千暗衛忠于彧朝熙,卻從未想過幕後之人。
☆、三十六
由愛生恨。
“既如此,他為何未在榮登相位後為慕府翻案?”
又或者,從一開始收養慕辰妃便知道她會複仇,幾年教養,不過是求得一死,而今這樣也是為了逼她出來,然後殺了自己?
祭玉眼眸一閃,神情有些恍惚。
“如你所想。”雲帝旿嘴角帶着一絲苦笑,眼底亦是惆悵。
她看着他悲戚的眼神,突然問了一句:“雲帝旿,若有一日我走丢了,你會如何?”
雲帝旿一愣,然後深深地凝望着她,“我會一直在你身邊拉着你的手,不會丢的。”
“我說假設。”
“若真有那麽一天,那也怪我沒有守住你。”
“你莫要與我開玩笑……”她有些頭疼,不禁颔首揉了揉眉心。
“若有一日你不見了,我會親自去找你的。”
“萬一窮盡一生也尋不見呢?”
“那便窮盡生生世世,縱萬丈紅塵,我也會找到,茫茫人海,就算一道背影我也能認出。”
祭玉挑眉,只是淺淺一笑,并未言語。
後來有人問她是何時喜歡上雲帝旿的,她思忖了許久,覺得便是這個時候。
一念情起,歲月婆娑。
那樣一個人,終歸是為了找到她而放棄了往生。或者,從一開始的選擇就是錯誤的,人生一局棋,前半生她落入天下這步棋中,後半生則一寸寸陷入他的棋局中,從未自由。
“走吧……”他突然起身将她抱起,“近日也不見你入宮請教,怕是字練得不錯了。”
祭玉看着他的側顏,一時間沒有動彈,只覺得心口一滞。
雲帝旿,你可曾聽過一個詞,叫做世事變遷。闊別已久的人永遠不會一眼相認,那種故事,只有在說書人口中才會出現。
一晃眼便到了璃清殿,林子業見兩人進來便識趣的退了下去。
書案上筆墨盡備,雲帝旿拉着她走了過去,涼薄的氣息就在耳邊,她斂目,将注意力放在宣紙上。
雲帝旿親手為她研墨,墨漸暈,卻不知寫什麽。他看了她一眼,然後從身後的木架上抽出一本書,随手一翻,指了指,“從這裏開始吧。”
剛起筆,一邊的雲帝旿亦執筆随着她,幾筆勾勒,祭玉陡然發現他們的字跡竟有幾分相似,而雲帝旿亦發現了這一點。
“看來我這師父當得不錯。”
“是我這個徒弟勤奮。”
祭玉不屑地撇嘴,一年多了,她的字若一如當時,豈不是辜負了左相這一名號。
“都是。”他手自然而然地放在她頭上,寵溺地看着她。
她有些不自在的躲了躲,然後又認真地寫了起來。
光影斑駁,前筆執着,後筆情深。
“怎麽了?”見她突然停筆,雲帝旿亦停下認真的看着她,可仔細看去眼中卻有一絲狡黠。
祭玉拿開他的手,看着自己抄寫的長詞,面色一下被氣得鐵青。
羅裙半解柔情染,半推半就亦銷魂。
軟唇湊來眸含情,嬌兒側卧聲聲顫。
“陛下這些豔詩淫詞都是從哪裏來的。”
“豔詩淫詞?”他無辜地眨了眨眼,然後湊近,“嬷嬷上次送來的那些書,你不是看的也挺開心的嘛?”
祭玉眼角突跳,算是明白自己被耍了,她扔下筆墨,轉身欲走。
“行了。”他一把拽住她,将她按下,“朕還有些折子要處理,你自己慢慢寫吧。”
祭玉暗自咒罵了一遍他,然後将那本書随手一扔,又另取了一冊書。
天氣漸涼,循着燕飛的方向望去,祭玉搖頭,看來要下雨了。
樹葉晃蕩,須臾之間,便見雨打青蒿。祭玉挪身至一屋檐下,剛出宮不久,所以距離丞相府還需要些時間,如今她只能等雨停了才能離開。不過,這雨不像是要驟停的。
“地上濕氣這般重,你就不知憐惜下自己的身子嗎?”雲帝旿嘆了口氣,然後一手将她扶起,紙傘遮在她頭頂,“說了讓人送你回來的,你還非得自己走。”
“或許等一會兒雨就停了。”
“你就接着犟吧。”
雲帝旿又将傘挪了挪,自己立在雨裏,祭玉擡了擡手,卻被瞪了一眼,然後她便安分的跟着他。
清雨綿綿,他握着她的手,兩人的身影在雨中漸漸變得模糊,似有一絲光暈彌漫。
不遠處的屋檐下突然晃過一道身影,白色紙傘孤寂的落在青石板上,人影漸行漸遠。
“哎?祁風,你不是去接小妹去了嗎?怎麽自己一個人回來了?”明月見他這麽快回到了府中,不禁有些啞然。
“有人送了。”
“有人送?皇宮裏的那個小子?”
祁風雙手負在身後,看着亭中的一串風鈴,雙眼無神,映不出天際萬物,“北詞是何時與他在一起的?”
“不知道,那丫頭自小被我父皇培養成了一個很好的政治家,但在感情方面卻是旁人難有的愚笨呆滞……”明月循着他的目光望向那風鈴,聲音帶有一絲警告,“祁風,當年若是你應下那道聖旨便不會造成如今這般牆裏開花牆外香的情況,而如今,北兒那丫頭若真是喜歡雲帝旿那小子,我勸你還是不要再打什麽歪注意,否則別怪我不顧兄弟情義。”
祁風目光淡淡的掃過他,眸光閃了閃,“明月,他知道祭玉是誰嗎?而北詞……”
“她若是知道雲國當年也參與了那次陰謀又會如何?”
明月眼中閃過了一絲森然,但随後又抿唇笑了笑,“你不說,我不說,她如何知曉?更何況那個家夥已經将北兒的前半生算計完了,難道後半生還要把她牽扯進前一輩人的恩怨中嗎?”
“他好歹是你父皇……”
“那又如何!”明月咬牙切齒,冷眼看着祁風,“他沒有一絲做父親的資格,自私自利,害了這麽多人背井離鄉,不過是為了給商崖知一個穩定的天下而已。”
“自私自利……”
祁風垂首喃喃自語,嘴角露出一起鄙夷不屑地笑意,半晌才握拳離開。
夜深人靜,樹影晃動,祭玉看着面前的燈盞,素手擡起,瑩白的煙霧缭繞,然後化成一條細線飛出窗外。
她迅速跟上,月光漸漸灰暗,夜空中只剩下幾顆晦澀的星星,天已漸漸明朗。
“國師大人,王真的要我們先去水滄錦所待的國家?”
“水滄錦尚可利用,我們且先在那裏歇歇,然後迅速回水極天。”
“可北冥就這樣扔在穆疏映手中,我們何時才能攻打雲國?”
“攻打雲國?各位想法過多了吧。”
樹林中突然傳來了一陣詭異的聲響,棂朽迅速拿出符紙,警惕地看着四周。
“何人在裝神弄鬼!”
祭玉立在樹枝上,發絲翻飛,她看着棂朽手中金色的符紙,臉上浮起了笑,“棂朽大人,許久不見,您為何在雲國帝都附近徘徊?是不識路了嗎?”
“祭玉。”
“難得您還記得。”
“殺了她!”
棂朽暴喝一聲,祭玉看着飛速掠來的人,雙臂擡起,臉上挂着甜美的笑容,“啧,剛一見面就打打殺殺的,真是無禮……”
她眨了眨眼,黑色的火焰從身後飛出,然後迅速将眼前的人燒為灰燼。
“你……你不是祭玉!”棂朽看着眼前這一幕,臉色突然慘白,驚駭地看着祭玉。
“您開什麽玩笑,這世間還有何人敢稱祭玉?”祭玉愣了一秒,然後蹙眉看着他,有些不明所以。
餘下的人見此,手心中都冒出了汗。
“去死吧!”
祭玉微微眯眼,然後偏頭看向身後突襲的人,搖了搖頭,血色彌漫,她惋惜地看着那具屍體,“真是的……只會玩背後偷襲嗎?”
劍影晃動,她擡眼,手中一絲黑線迅速彈出,所過之處一片狼藉。祭玉嘴角噙着一絲冷笑,然後宛如鬼魅一樣,越過層層阻礙,停在了正在逃離的棂朽面前。
“您還需要去哪裏?”
“祭玉……”棂朽後退了幾步,然後廣袖一展,幾道符紙飛出。
符紙停在祭玉面前,然後化為灰燼,在棂朽驚訝地表情下,她無奈的嘆了口氣,“不過半個符蠱師而已,何苦再掙紮呢……”
冰冷的聲音剛落,祭玉手中的線便從棂朽的心髒處穿過。
對方依舊閑定的立在那裏,棂朽眸色漸深,倒下的身軀漸漸消失。
“陰陽師……”
看着地上空落落的黑袍,祭玉收回那道絲線,然後從棂朽身上扯下一截絲緞,轉身欲走,而原本躺在地上的屍體卻突然起來,眸子中泛着幽幽地碧光。
“北庭禦新做的死士?”她挑眉,然後整個人如幽靈一樣後掠,銀絲飛舞,血肉翻飛。
面前殘缺的身體依舊在往前爬,祭玉眯眼,卻突然聽到一些怪異的嘶吼,她擡頭,而林子深處一群死士不斷靠近。
祭玉收回銀絲,便不打算戀戰,突然幾根藤條飛起,直接纏繞住她的雙腳,她擡手,卻陡然間被青藤束縛,直接倒在地上。
看着逐漸接近的死士,祭玉眼中閃過一絲危險的光澤,左手試着凝起殺陣。
風吹葉落,天際漸漸出現一道亮光。
☆、三十七
天邊日月交替,周圍的死士一擁而上,祭玉只覺眼前晃過一道影子,然後身上的束縛盡斷,整個人懸空。
“一群雜碎,居然還想吞噬本君的人……”明月聲音中帶着冷銳的涼意,他将懷中的人抱緊,身側燃起點點幽火,難以靠近。
“啊!”
突然一聲凄厲的喊叫,明月眼中閃過一絲血光,然後擡起左手,直接将面前的長劍擊碎。
飒——
青絲飛舞,明月抱着祭玉身形一閃,躲過了迎面而來的利刃。
雲帝旿!
祭玉咬唇,看着樹冠上手握血劍的他,恍然大驚,他為什麽也來了這裏?
“放手!”
“雲帝旿?”祭玉看着他,卻發現他眼中充滿了濃烈的殺氣,她呼吸不由一滞,卻突然覺得脖頸上一陣陰冷,緊接着身子便僵住了,動彈不得。
哥哥,你在做什麽呢!
她看着明月,眼中有些慌亂。
“看來這個家夥有些敵友不分呢……”他眯眼看着不遠處全身殺氣的雲帝旿,然後躍上身後幾丈高的樹上,右手食指勾起祭玉的發絲,左手撫着她的臉,“喂!小子,先解決你面前的死士再說!”
雲帝旿眉頭一皺,然後向兩人躍去,長劍在空中蕩開了一層清晖,劍氣鋪天而去。
明月咂嘴一笑,安置好祭玉後也進入了包圍圈。而雲帝旿見此,右手的劍直接刺向他。
明月搖頭,纖指輕彈開劍尖,腳步一轉便靠在了雲帝旿身後,輕語道:“武功不錯,不如先與本君聯手解決了這群死士。”
他一手握起雲帝旿的劍柄,劍指向祭玉靠着的那棵樹,那裏已經有死士不斷攀爬了。
“不用你講。”
劍身一震,兩人迅速向祭玉靠近,青黑交織,落葉翻飛,頃刻間便血腥漫天。
“真是無恥。”明月一聲暗咒,後退了幾步。
眼前還剩幾個死士,雲帝旿卻突然甩袖離去,明月瞳色一暗,然後雙手化刃,将眼前礙眼的東西撕裂,足尖一點,便率先将祭玉抱在懷中。
“閣下究竟是誰?”
“我啊?”明月看着雲帝旿眼中的陰霾,勾唇一笑,“我也不知道,不過江湖中人都愛喚我為芫君。”
“梵星樓。”雲帝旿頓時危險地眯起了眼睛,他皺眉,手中的劍泛着絢麗的光華,劍勢比先前更加勁猛。
光影交錯,那般危險的情況下,明月抱着祭玉卻應付自如。雲帝旿手中的劍往身前一橫,又迅速地掠至他面前。
“哥……”
耳邊突然傳來了一陣微弱的聲音,明月腳步一滞,然後擡起頭看向雲帝旿,“小子,我妹妹今日身體不大好,就由你送回丞相府吧。”
他話音剛落,便将懷中的人抛向空中,然後整個人迅速後掠,消失在叢林中。
雲帝旿忙接住祭玉的身體,卻發現她面色蒼白,緊閉着雙眼,睫羽輕顫。也來不及思考明月方才的那句話,他立即帶着祭玉往皇宮去。
落紗輕舞,殿內彌漫着濃重的藥味,雲帝旿看着祭玉虛弱的樣子,不由得蹙眉。
“那群家夥開的藥方對她沒有用。”
他回頭,卻見明月不知幾時進來了,抱臂倚靠着石柱。
“你究竟是誰?”
“不是已經說過了嗎?”明月深深一笑,然後靠近他,指了指床上昏迷不醒的祭玉,又指了指自己,“姑蘇明月,血親。”
“你知道怎麽救她。”雲帝旿瞥了他一眼,語氣篤定。
“皇宮的那顆百年七葉珠你舍得不?”
“嗚——”
祭玉翻身坐起,眼底是難言的苦楚,在看向腳下時,她的手指一顫。只見偌大的床榻上,雲帝旿和明月坐在一角,面前還擺着一小方桌,兩人正在殺棋。
見祭玉醒來,他們手中的動作同時停下,異口同聲道:“醒了,感覺如何?”
祭玉一陣哆嗦,差點因為驚慌過度又昏死過去,她捏着錦被,只覺得背後一陣冷風吹過,且先不顧雲帝旿,她看向明月,顫聲道:“哥,你在這裏做什麽?”
這家夥莫名其妙的抖出自己的身份也就罷了,為何現在還在皇宮中。
“等你醒來啊,”明月揚眉,沉着臉看着一臉驚慌失措的祭玉,“巫只還沒有回來,丞相府一個可靠的郎中都沒有,你還是暫且留在皇宮吧。”
“但是……”
祭玉還沒有但是個什麽,明月便生生的瞪了她一眼,所有的話都卡在喉嚨中,然後她看着明月慢悠悠地出了宮殿。
“那個……”
祭玉正猶豫着要不要先給雲帝旿告個別離開,又被他一個冷眼拍了回來。然後欺軟怕硬的她只能乖乖地躺在被窩中。
迷糊中,一雙溫暖的手放在她的額頭上,揮去了她一身的清冷。
自那日過後,她便留在了皇宮中,每日閑來無趣時便去梅園轉轉,而為此,朝堂上下也是争吵不休。
“大人近日未去上朝,朝堂之中彈劾頗多,甚至說您留在皇宮中……”林子業嘆了口氣,有些說不出話。
“蠱惑君心,妖食人皇?”
“一群小人無理取鬧罷了,大人莫要放在心上。”林子業搖了搖頭,恭謹道。
梅樹下坐着的女子并無惱怒,看向天空的眸子清澈漂亮,似乎陷入了沉思。見此,林子業也不好打擾,颔了颔首便告退了。
而她前腳剛走,心宿便來了院子。
“拂歌回來了嗎?”
“在府中。”
祭玉閉上眼睛,修長的手指扶上面前的香爐,眼中晦暗不明。
明月為何突然要暴露自己的身份,又究竟對雲帝旿坦言了多少,她一點都不知道,而且這麽幾天過去了,雲帝旿也對此沒有過問。
就在幾日前,北冥突然進軍,雲帝旿忙于朝中之事,她也沒有去打擾他。
“心宿,你讓留守北冥的那幾人全部回來,所有暫歇的部下立刻去商崖知那裏彙合。”
“是。”她低眉,然後轉身離去。
是夜,祭玉便收到了伽葉的來信,話說回來,自若詩那件事結束後,她都有好長時間沒有見過伽葉了。
璃清殿依舊燭光耀眼,北冥突然進攻,難免事務繁雜,不管怎麽樣,她都必須回到朝堂中處理事務。
“我明日就要回丞相府。”
“嗯。”
祭玉看着他疲倦地躺在軟榻上,頓了許久,才緩緩開口,“關于梵星樓那件事,你就沒有要問的?”
聞言,他睜開了眼,眸中迷離若煙火一般,雲帝旿支起了身子,饒有興趣地看着她,問道:“你想要回答什麽?”
好像也沒有什麽要回答的了,該說的,不該說的,估計明月那家夥都說了。
她正暗自思忖,耳邊便傳來了清淺的呼吸,緊接着他不安分的手便落在她腰際,妖魅而又幽深的眼極容易勾起人心中的欲念。
“有什麽事情躺在床上慢慢想吧。”
祭玉嘴角微微一抽,那一瞬間想到了一句話。
食色者,性也。
見風使舵,這個詞用來形容朝堂之上的人再好不過了,而所謂的流言蜚語,在祭玉踏入朝堂之中的那一刻全部煙消雲散。
後來的半個月中也沒有什麽大事了,離珩早已被派遣到戰場,唯一令人惱火的便是雲國三城被奪。
今日一下早朝便見彧朝熙和斐然走在一起,祭玉本無意插手,卻突然被斐然叫住。
“祭大人,北冥國來勢兇猛,大人沒有什麽好建議嗎?”
她微微一笑,颔首道:“斐大人文采卓越,這等小事怎能難住您?”
“大人真會說笑。”
“聽說這次北冥讓納言逸擔任軍師?”祭玉步子慢了些,與斐然拉開了些許距離。
“納言逸有些難處理。”
耳邊傳來彧朝熙冷漠的聲音,她下意識的點頭,道:“納言逸是出了名的忠臣,本以為北庭禦走了,他會選擇隐居,沒想到居然還留在朝堂上。”
“呵呵……”斐然颔首輕笑,然後仰頭嘆息,“因為納言逸忠的是國,而非君。”
“既如此,事情就有些棘手了。”祭玉唇角的笑意消失不見,面色第一次有些陰郁。
“雲國內不是還有彧相和左相您嗎?有何擔憂?”斐然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一雙黑色的眼眸是說不盡的詭異。
“斐大人真是說笑了,祭玉雖與納言逸同為相位,可這才華還是天壤之別,此事還需彧相多多考慮才是。”
“那不知彧相有何打算?”斐然瞥了眼祭玉,看着一直默然不語的彧朝熙,詢問了一句。
“聽聞武國與南風國聯手,正欲攻打北冥。”彧朝熙沉思片刻,突然涼悠悠道了一句。
比起雲國,北冥距武國似乎更近,而且,如今穆疏映掌管北冥,他們怕是看準這個時機,迫不及待了。
“看來彧相大人似乎與我想到一處了,”斐然朗聲一笑,“先利用計策解決了納言逸再說。”
“納言逸一死,事情确實好辦了些……”祭玉也明白了三分,然後扶額嘆息,“只是這些陰險手段為何每次都要交給我們這些大臣來做?”
奈何他們有一個正直的君王,所以所有下三濫的手段只能暗自籌謀。
于是在這樣一個晴空萬裏無雲,明媚的日子裏,素來不合的他們首次聯盟,站在了一個陣地,目标納言逸。
☆、三十八
星月璀璨,祭玉搬了張木榻,慵懶的躺在樹下。拂歌走到她身邊,微笑着遞給她一杯花茶。
碧書珩一事,祭玉也曾遲疑過要不要與她談一談,可如今看她這幅樣子,祭玉覺得這件事情還是由當事人慢慢理解較好。
正昏昏欲睡,卻突然聽到頭頂上傳來了鳥兒拍打翅膀的聲音,她緩緩擡頭,只見一只白鴿停在拂歌手上。
祭玉起身端起花茶,嘆了口氣,“是伽葉的信嗎?”
“拂歌?”祭玉看向她越來越差的面色,不由得微微搖頭,“前方戰事吃緊,你也不必露出如此表情吧?”
“大……大人……”拂歌埋頭捏着那張紙不住顫抖,然後突然破口大罵,“這哪個登徒子寫的,拂歌這就去宰了他!”
“……登徒子?”祭玉嘴角稍微一抽,然後支起身子拿過信紙,低頭一看,不禁有些尴尬。
那張信紙不是伽葉的,而是雲帝旿的,信上寫了一首詞,內容确實不大清雅。
香霧空蒙欲銷魂,薄汗紅香濕。纖纖指,淩波步,高燭一覺含春夢。
珠簾半卷,鳳鸾雙手,最難消是美人恩,惆悵天色早。
祭玉拂了拂衣袖,将信折好。
拂歌見此瞪大了眼睛,然後握拳正色道:“大人,要不先宰了這個人?”
“拂歌……”她起身,有些哭笑不得的看着她,認真道:“你宰不過他。”
“咦?”拂歌咬唇,內心思忖着要不要請梵星樓的人,她眼眸一眯,問道:“究竟是什麽人?”
“一只純情的小妖精罷了。”
“哎,大人?”拂歌見她離去,連忙跟上。
“明日我得去一趟斐大人那裏,若是伽葉回來了,你讓他先去梵星樓找我哥哥吧。”
祭玉腳步一頓,回頭溫和地笑了笑,然後進了房子。她靠在門框上,臉色的笑意微微僵住,有血色順着右手緩緩滴落。
祭玉擡手,纖長的睫羽顫了顫,她擡腳将地上的血跡抹去,然後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房子。
九月底,天氣轉涼,而北冥在納言逸的指揮下已攻破雲國數城,雲國三萬騎人馬在繁城被活埋,而彼時的水滄錦借機攻取其餘幾國,一時間,北方成三足鼎立局面。
烽火連天,如雲如霧的北冥士兵從四面八方集結攻打岸城,局勢緊張。而突然之間,南方兵馬也攻入北冥和雲國邊境內,北冥朝堂中主張連雲對敵的提議不斷。
“納言愛卿對此事如何看?”
此時争議不休,隔着金玉屏風,穆疏映冷冷地看了眼北庭風,然後沉聲問道。
“回皇太後,微臣以為此事值得商榷,”殿下出來一名男子,看起來不過二十有餘,卻神色凜然,“如今天下分崩離析,而南方諸國被阻隔已久,長期缺乏教化,多為蠻夷,此等人好戰英勇,若真正交手,恐對我國不利。”
“可北冥與雲國亦是仇恨長遠,若是聯誼,其中勝算幾何?”
“勝算難以估計,依微臣看,不如暫與雲國聯誼,令宇州将領帶領全軍出城屯駐城外,以防萬一。”
穆疏映目光從屏風外收回,然後起身準備下朝,冰冷的聲音中多了幾絲疲倦。
“此事容哀家再思慮一日,衆愛卿退朝。”
納言逸恭謹地跪在地上,微微颔首。
“臣等恭送皇上,皇太後。”
送北庭風回到了寝殿,穆疏映便召來了太子少師宋景姚。
“關于聯誼一事,哀家方才見你在朝堂上并未多言,不知你如何看待?”
“臣認為此事聯誼較好,”宋景姚畢恭畢敬地立在她身側,“至于雲國那一方面,也應當讓司馬大将軍多多留意。”
“哀家也是這般想的,只是議和一事重大,該交由誰去?”
“微臣愚昧,一時也尋不出個良人,不如皇太後近日多思慮幾番。”
“也罷,哀家也要好好考慮一下。”
宋景姚低頭,嘴角勾出一絲詭異的笑,“皇太後,微臣剛剛過來時看到皇後娘娘身邊的小宮女神色匆匆地趕到了皇上那裏,不知是出了何事?”
聞言,穆疏映黑色的眸子一閃,目光瞬間變得冷厲。
北庭禦離開皇宮後不久,宮中的太醫便診治出鐘念有了身孕,她日日事務繁重,倒從未仔細管過她,一時間,宮中人依舊畢恭畢敬地喚鐘念一聲:皇後娘娘。
可其中諷刺頗多,穆疏映一時沒有理會,倒是鐘念為了此事跑去不停地叨擾北庭風。
一方面為了她的名號,另一方面也是為了她生下來的皇子。是的,鐘念她生了一個皇子。
“北庭禦那個人防了鐘念一生,想不到居然在離開之時讓鐘念懷上了龍種。”
“不知您打算如何處理那個孩子?”
“宋景姚,你管的太多了。”穆疏映止步,凜冽的目光看向他,厲聲警告。
“是,微臣多嘴了。”宋景姚立刻低身,谄媚道:“那個孩子在一日,皇太後便可找到北庭禦的藏身之處。”
“呵……”穆疏映冷笑一聲,“那個男人連他與榮妃的孩子都不顧,會在意鐘念生下來的那個孽種?”
“話雖如此,可那畢竟是親生骨肉。”
穆疏映颔首,然後立即吩咐人下去看守,“如今朝堂上的那個北庭風半點無做皇帝的姿态,若是鐘念生下來的那個孩子有用,也可以考慮留下試一試,宋景姚。”
“皇太後有何吩咐?”宋景姚快走幾步,颔首立在穆疏映身側,傾耳聽着。
“這個孩子哀家費不了多少心思,到了時間,你多尋幾個可靠的太傅,若不行,那個孩子便殺了。”
“微臣遵旨。”宋景姚笑了笑,然後彎腰,緩緩退下。
“聽說北冥朝堂中已出現了不少贊同議和的人?”斐然目光掃過手中的信紙,笑得溫和迷人。
“穆疏映心裏大抵也是想要議和的,就是不知道她會不會派遣納言逸前來。”祭玉颔首,卻有些擔憂。若此番穆疏映打算議和,而不派遣納言逸前來,那麽所有的計劃都要作廢。
“納言逸這個人雖為千古謀聖,但在處事方面卻不必宋景姚那個人圓滑,所以不太受穆疏映歡喜。”
清風徐來,彧朝熙抿了口清茶,此時此刻,他們三人竟奇跡般地坐在同一個院子裏,品茗賞花。
“要不然宋景姚那個胸無幾點墨水的人怎麽可能爬進了穆疏映的宮殿,哎,所以說女人啊,就是這般好色誤事……”他擺了擺手,然後看向祭玉,笑得媚眼如絲,“當然,祭大人這般,自是不能與凡夫俗子相比。”
祭玉微微嘆了口氣,不打算理會他。
“穆疏映若是真打定心思要議和,納言逸便是最佳人選,而那個女人一邊提防着納言逸,一邊又知道北冥失了納言逸将損失慘重,所以此次議和人選真是有些麻煩。”彧朝熙望向天際,緩緩說道:“北冥如今依舊在進軍,若是此次納言逸不來,北冥這件事就有些棘手了。”
“俗話說得好,敵人的敵人就是我們的朋友,相信宋景姚也和我們一樣,不打算放過納言逸,而只要宋景姚這個人在穆疏映耳邊多吹吹枕邊風,相信納言逸必會勝任議和使臣這一職位,所以我們還是好好的等消息吧。”
彧朝熙仰頭,不置可否。送別了兩人,剛回到院子,斐然便見一黑衣人坐在石凳上。
斐然眯了眯眼,然後大步走向他,笑道:“許久不見,竟然想來拜訪我了?”
石凳上的人正是翼,自明州一事結束,他們便不曾見過面,好友再逢,自是美酒相迎。
“翼,你覺不覺得我是自作孽?”
天色昏暗,斐然支着身子,微微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