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10)
,“可越是絕望便越是渴望,如此,方可置于死地而後生。”
“你打算怎麽處理納言逸?”翼清了清嗓子,然後問他。納言逸素來謹慎,為人處世皆是如此,要想解決掉他,豈是易事?
“直接從納言逸下手自是沒有一分勝算,”斐然低頭輕笑了幾聲,然後看向翼,“對付納言逸,要學會利用信任。”
納言逸一人雖在北冥樹立了不少政績,可穆疏映對于他卻是亦防亦信,半是懷疑的任用着他。
“而人心這種東西偏偏不能試探,一旦試探了,便是失望。”斐然又笑了笑,“所以解決納言逸的關鍵在于穆疏映,而非其他,何況雲國三賢出策,還拿不下一個納言逸嗎?”
“你這自負的性子是和誰學的?”翼搖頭嘆息,然後起身,“這幾壇酒我就收下了,若有其他事需要幫忙,傳信給我便是。”
“定當有求必尋。”
斐然對着他的背影招了招手,然後仰頭灌酒,暗自無奈嘆氣,“信任這種東西說白了就是一張紙而已。”
一旦起皺,将再也回不去曾經的平整。
☆、三十九
雲國至今猶處于肅殺的氣氛中,細雨綿綿,烏雲層層疊疊的壓了下來,而此時,聯誼的陰謀才緩緩靠近。
雲帝旿等人迅速得到消息,此次北冥派遣納言逸前來議和。幾日過後,納言逸在穆疏映暗衛的護送下,離開了北冥帝都,然後走上了通往雲國帝都的官道。
而為表雲國對此次議和事情的重視,雲帝旿令彧朝熙與祭玉同時前往容城接見納言逸,商讨議和事宜。
納言逸到達容城那日,持續了幾日的雨終于停歇,烏雲散去,是一個難得的好天氣。
竹簾拂動,着白袍的男子緩緩從馬車上下來,雲紋衣袖缥缈若煙,翻飛的發絲勾勒出一幅山水畫卷。
納言逸眼神淡漠,靜靜地看着幾丈外亭中的人,因為連日的降雨,金色的菊花敗了一地,卻也絲毫藏不住她的芳骨。
亭中的人并非他人,正是那本該留守帝都的斐然,兩名侍衛退至亭外,颔首恭謹地立在那裏。
而斐然見到納言逸,眼中清澈如碧水般,他左手覆着右手,款款一拜,看向納言逸,朗聲道:“納言先生,別來無恙。”
納言逸與身邊的侍衛眉頭同時一皺,還未開口,便聽到斐然又道:“先生今日來了容城,便需遵循此地禮節,身邊侍衛不得進入涼亭。”
言罷,他做出了個請的姿勢,納言逸見他身邊人也都離開,也不好再說什麽,便獨自一人進入涼亭。
兩人坐下,斐然沏茶,“這是容城特有的朝花露液,用以接待先生。”
納言逸并未接下他的瓷杯,而是淡淡道:“按照貴國皇帝所言,今日理應是兩位丞相到達容城,本相且不追問此事緣由,但本相與斐大人不過初見,實在談不上別來無恙這一詞。”
斐然輕笑,倒是沒在意的放下了杯子,“俗言:凡志合者,當不以山海為遠,縱行路浩渺,應與之偕行。斐某雖與納言先生初次見面,但敬佩之情不溢于言表,可謂是仰慕已久,這別來無恙一詞有何不妥?”
“斐大人善言,不坐那丞相一位,實在可惜。”納言逸瞳色詭異,看着他冷冷道。
斐然颔首低笑,面無異色,眉眼中始終不減笑意,兩人閑坐亭中,倒真像是闊別已久的好友。
亭外不知何時又下起了細雨,斐然突然望向滿地零花,然後笑道:“今日真是不巧,居然又落了雨,不如便這般,秋雨易傷身,納言先生舟車勞頓,先休息休息。”
“斐然……”
他聲音一如他的眼神一樣淡漠,眉頭皺起,有些不喜他的态度。而斐然緩緩起身,再次笑道:“納言先生請放心,只要您在容城之內,斐然可保您行動安全。”
納言逸眼神一暗,而原本在亭外等候的那幾人已進入亭中,斐然拱手離開,留下侍衛于他帶路。
回到先前安置好的房子,納言逸展開了穆疏映留給他的密旨。
“納言大人,今日在亭中那般長的時間,可有何結果?”身邊的侍衛眼中平靜無波,語氣中卻有一絲難察的冰冷。
“今日未談議和一事。”
“納言大人莫不是忘了皇太後的忠告?”
“柳洵……”納言逸目光淡遠,看着堂下的人恥笑一聲,“本相談與不談是本相的事,你若覺得有疑,便去告知皇太後,本相向來不懼怕小人谄媚。”
那名喚柳洵的男子恭敬颔首,歉聲道:“是屬下多嘴了,大人今日還是早些休息吧,屬下告退。”
他拱手後退了幾步,然後合上門,目光深邃。
而等到柳洵離去之後,一黑衣男子才從暗處走出,然後迅速躍上高牆,向城中一戶大宅院掠去。
“這麽說來,那個叫柳洵的侍衛很可能是穆疏映留在納言逸身邊的暗探?”
而此時房內,正坐着彧朝熙、祭玉和斐然三人。
“我倒覺得沒有那麽簡單,”斐然望向窗外,緩緩說道:“穆疏映的手段不容小觑,一個心腹竟然在來容城第一日便暴露了,實在可疑。”
“所以此事還需要多觀察些時日,這場雨看來還會持續幾日,你近日借城中之事先避開納言逸,暗中使人留意那幾個随從。”彧朝熙垂首而立,沉聲對斐然說道。
“至于其他……”他看向祭玉,繼續說道:“你準備一下,後天就‘進城’接見納言逸,開始議和一事。”
祭玉聞言,面上挂着淡淡的微笑,涼悠悠道:“彧相這事倒是把自己安排在外了,只是那納言逸論謀略計策、心思缜密,都遠在我之上,去扯謊實在不太适合我。”
彧朝熙瞥了她一眼,眼中是一剎那的不屑,而祭玉卻瞧得分明。
斐然見此,打了個哈欠,然後微微拱手,眯着眼道:“那兩位大人就繼續商讨,在下先告辭了。”
斐然率先撤離,祭玉見此,也是無所謂的聳了聳肩,然後也回到了自己的房子裏。
後來的雨持續了三日有餘,而納言逸遲遲不見斐然,前方戰事吃緊,等到他正打算離去時,祭玉突然來臨。
堂上的女子面色有些蒼白,連眼眸中都透着一些迷離的霧氣,似乎發現納言逸一直在看她,祭玉又捂唇低咳了幾聲,顫聲道:“納言大人,實在是抱歉了,小時候四處奔波,竟不幸染上了寒疾,時逢秋雨,又遭風寒,所以耽擱了行程,倒是讓大人在這裏停留了許久,祭玉在次先向您賠禮道歉。”
納言逸颔首,“無妨,不知貴國的彧相如今在何處?”
“彧相大人啊……咳咳,”祭玉神色有些無奈,“想必納言大人也有所聞,彧相與我向來不合,自是不可能與我同處一堂,不知何時已經告假回府了吧……”
“納言大人,”祭玉聲音有些低,像是已經力不從心,卻偏偏死撐着的樣子,“既然無所疑問,不如我們就來談談議和一事。”
看着納言逸點頭,祭玉嘴角勉強勾起了一絲笑意。時間漸逝,不覺中,兩人已談了幾個時辰。
“興軍旅,百姓易咨怨。但如今天下分崩離析,諸王皆存異心,即使如此,北方地域依舊輪不到南方諸君來分割,所以此次議和,只是為了共敵南方鐵騎,一旦南方戰事結束,議和合約便作廢,”納言逸眉宇間依舊不減漠然,他看着祭玉,問道:“北冥态度已經言明,不知左相可否代替貴國皇帝所想?”
“納言大人明言,離都之前祭玉已受口谕,此次議和,彧相耽擱,所以合約需由斐大人與我共同簽訂。”
“既如此,合約一定,本相便告辭了。”
“納言大人,”祭玉緩緩起身,又低咳了幾聲,“此次議和因我本身而耽擱了您許久,恰逢晚秋,容城楓樹成火,往西山行百二十裏可抵重月寺,那裏可一覽百裏楓林,就當做是賠禮,如何?”
納言逸聞言,蹙眉看向她蒼白的面容,“左相大人這般,若是再操勞,只怕會加重病情。”
“老毛病而已,”祭玉無所謂的笑了笑,然後搖頭嘆息,“難道納言大人還是不能有所原諒?”
納言逸斂眉,然後拱手道:“盛情難卻。”
“既如此,那便請納言大人與我來。”她做了個請的姿勢,然後立即吩咐下人去準備馬車。
山路雖已鋪就青石板,可依舊行駛緩慢,馬車剛離開,城中某個角落就有人放行了一只雀鳥,然後快速跟上馬車。
“原來是這個人啊……”
不遠處,有人望向天際的雀鳥,低沉道。
重月寺清寂,是一個賞景的好去處,在距寺廟還有一裏遠時,馬車便停下了。步行至重月寺,沿路楓樹宜人,祭玉雖裹着厚厚的裘衣,但走到重月寺時還是不斷咳嗽。
站在了最高處,涼風習習,遠處的楓葉紅于二月花,讓人看了甚是清爽。祭玉仰頭看着身側的納言逸,然後唇角勾起。
身後不遠處的楓樹林中隐約可見一抹黑影,祭玉一揚手,立刻猛烈的咳嗽了起來,然後頓覺眼前一黑,整個人便不受控制的倒了下去。
身側的納言逸見此,本能的伸手攬住女子單薄的身子,但不知為何,霎時間,腳下突然失去了着力點,與她一同跌倒,撞上了一旁的楓樹。
“大人!”
耳邊傳來一陣驚呼,立刻有人将他們扶起,迅速去找馬車。
“咳咳……”
胸口處猶如被壓了一塊石頭,祭玉猛然起身捂着心口咳嗽,旁邊立即有人遞給她一杯熱水。
“已經回到房子裏了,不必裝了吧。”斐然立在她床邊,聲音中帶着微微的笑意。
祭玉喝了一口水,微微順氣,有些無奈道:“不是裝,這次真的感染風寒了。”
“不是吧。”斐然眉毛一挑,低笑道:“祭大人何時虛弱成這般模樣?”
祭玉撇嘴,然後揉了揉鬓角,“納言逸如何?”
“走了,我說左相大人這一暈倒估計需個兩三天修養,為了不耽誤他的行程,便催走了。”斐然坐下,然後眼中掠過一絲邪笑,“不過祭大人那一出戲演得不錯,居然卧在良人懷中,穆疏映這次就是不起疑也被你逼得起疑了。”
祭玉抱着杯子,搖頭嘆息,“那重月寺本就不是我這身嬌體弱的女子該爬的,何況風寒在體,又瞥見那個黑衣人,實在累得不行了……”
“嗯……”斐然繼續眯眼笑,等她說完了才緩緩起身,“彧相已經離開,你收拾一下,我們也快些回帝都。”
祭玉點頭,在他離開房子後,起身一番整理。
☆、四十章
十月中旬,北冥附近山野的秋色轉淡,冬色漸濃,未清知接到了穆疏映的命令,攜三千精兵涉水兼程,趕往宇州城。
與此同時,以南魏為首的南疆地域軍隊也已進抵雲國的濟城附近。納言逸極速趕回北冥,向穆疏映陳述了議和一事,穆疏映當即做出決定,令司馬賀帶領兵馬前往濟城。
而宋景姚在聽到納言逸與司馬賀共同離京這一消息後,立即整頓趕赴皇宮。
等到宋景姚到了穆疏映寝殿時,這才發現有人已先他一步,而他兀立于殿中。
殿內的人名叫秦越,是穆疏映的一個寵臣,宋景姚知曉,這個人這一次跟随在納言逸身邊,監視納言逸在雲國的一切。
“雲國由斐然接見納言逸,可還有交談什麽事?”
“回皇太後,屬下一行人皆被阻于亭外,沒有聽到兩人談及何事,納言大人面容不知如何,只是那斐然面上一直挂着笑意,倒像是……闊別已久的好友。”
“闊別已久……”穆疏映微微一笑,心思難以言明。
宋景姚突然往前行了一步,叩了一個頭,恭恭敬敬道:“皇太後,僅斐然一句‘別來無恙’實在難以說明問題,說不定雲國衆人便打着這個心思,挑撥離間。”
“呵……”穆疏映冷笑一聲,看向宋景姚,“憑雲國那幾個人的算計,就妄圖離間?”
“望皇太後明鑒。”宋景姚颔首,目光仍舊平靜。
“所以說除了祭玉那個人,納言逸後來再未接觸過別人?”
“是。”秦越點頭。
“行了,你們都下去吧,哀家有些乏了。”
兩人颔首告退,風穿過大殿,檐上的風鈴作響,宋景姚目光觸及到穆疏映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
到底,還是有些懷疑的。
再說司馬賀與納言逸到達濟城與離珩的軍隊彙合後,立即指揮大軍向南魏占領的臨陽挺進。
而就在兩軍共争濟城,僵持不下的時候,北燕突然派兵前來,于是三國聯軍。納言逸采取以逸待勞的方法,十二月十一日,三國大軍從東、西、南三個方位同時進軍濟城,一日之內,南魏兵将潰敗,南魏的兩個首領畏罪服毒而亡。
餘下幾百人在司馬賀的窮追猛打下狼狽逃竄,最後在霖水河畔被重重包圍,幾百人馬紛紛卸甲繳械投降。
南魏深感必敗無疑,率先撤兵。而留下的蔡國、蕭國則開始向東攻打北冥國都,向西攻打雲國邊境。
南魏國君一路南下,奪取了曉褚的存糧後便趕回南魏國都,而彼時,南域突然掠出大量人馬,封鎖了南魏國君入都的交通,于是在北方戰場煩亂之中,南魏被滅,商國突現。
二月初,大洲形勢嚴峻,南方接二連三有人送信,可直到春分之時,一封信才送到了丞相府。
原是明月前去商國,二月初打算回雲國之時,卻遭遇蕭國刺客,至今無所消息。
而祭玉回到府邸中得到這個消息便準備離開,卻被沈昙率先攔住。
長劍一掃,祭玉看着眼前的人,眸色淡然無波,“祁風,最近你在做什麽我管不了,也不想管,我哥出事,你也別想讓我置之度外。”
“北詞……”他眉頭一皺,看着她冰冷的眼,身影未動,他知道她是為了明月亂了分寸,可如今無論如何她都不能離開丞相府,“你要相信明月的實力,他是不會有事的。”
“祁風,別逼我出手。”祭玉面色一白,錦袍獵獵,她手腕一轉。
“你們在胡鬧什麽!”
突然一聲厲喝,祭玉面色再次一變,看着不遠處眉目清冷的伽葉。
“馬上回府。”
“我要去找他。”
“你哥哥不需要你擔心,你馬上跟我回去。”伽葉冷冷地睨了她一眼,語氣不容違抗。
祭玉閉口不言,沒有說走,也沒有說不走。她兀立當場,眼中淡漠如冰。
祭玉後退了一步,然後迅速翻身上馬,雙手一勒缰繩,馬兒驚慌地揚起前蹄,朝前馳去。
伽葉見此,內心暗自一驚,旋即如閃電般逼近祭玉,一雙手攬住她的腰,厚重的掌風砍向她的脖頸,将她抱回了府邸。
紗幔層疊,而床榻上的人完全陷入沉眠。
沈昙看着她疲憊的容顏,長嘆了一口氣,他看向伽葉,認真叮囑道:“近日看住她,萬不可讓她出丞相府。”
伽葉替她掖好了被角,漆黑如墨的雙眸淡然的看着沈昙,然後緩緩道:“祁風,你為什麽回來……”
他的聲音冰冷寒涼,猶如蛇芯子般刺入沈昙心中。沈昙身影一晃,然後薄唇微微勾起,“想回來,自然就回來了。”
“你該知道,過分的執念只會帶來死亡,你與北詞既然都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了,那便離她遠一點。”
沈昙側身而立,神情有些恍惚,他冷笑一聲,眸中帶着絲絲憤怒,“我這一生所求不多,只希望與她共栖一樹之蔭,共飲一河之水,然後結下偕老之約,可是後來呢?一場祭禮過後,我不再求這些,甚至,九年鬼域不期望任何人如約而至,可如今結局便是這個樣子?”
“祁風……”伽葉的面容忽暗忽明,他語氣有些無奈,“既如此,你就該知道任何事都是改變不了的,你阻止了一時,卻阻止不了一世。故人歸來,舉樽和歌,你從未辜負這一約定,只是晚風已盡,落花成殇,你們已經沒有未來了。”
“伽葉……”沈昙苦苦一笑,“你不必做無謂的擔憂,我不會靠近她的。”
沈昙看向紗幔中模糊不清的容顏,微微颔首。他這次回來本就不是為了赴約,所以不會再親近她,因為他深知她的性子和自己一樣。
一顆真心,一旦付出便是一生,可是他沒有一生可以給她了。那些年,着一襲朱砂襦裙的人躺在梅樹下,如斯美好,可他卻不能再次靠近。
所以,過去亦或是将來,他只能簡單的成為她人生中的一個習慣,僅此而已。
“祁風,你阻止不了将要發生的事情,就如同你永遠也擺脫不了你的死亡一樣。”
伽葉似漫不經心的看了他一眼,然後從容地離開了房子,留下房內一片寂靜。
祁風掀開帷幔,眼中波瀾不驚,只是面容和緩了許多。
兩日後,房中的流沁香被熄滅,祭玉方才漸漸轉醒,而在伽葉等人的嚴密看守下,祭玉安靜的坐在院子中,呆了足足三日。
直到傍晚時分,明月等人才回到了丞相府,也是自那日起,祭玉便再也沒有見過祁風,問伽葉等人,卻都是勸她不要多做過問。
四月,北燕國內不知出了何事,水滄錦立即撤兵回國,而蔡國與蕭國也被納言逸設計困于承山,迅速結束了戰争。
南方幾大強國皆敗,而北庭禦突然出現,令穆疏映心生疑慮,便調遣司馬賀與納言逸回都,由是戰事暫歇。而在南方,商國卻借此機會,開始組織軍隊攻打其餘殘兵敗将。
這方水滄錦一回帝都,便聽聞北庭禦即将來北燕。其中目的,他自是知曉,這北燕本就是北庭禦讓他暫領,如今時機已到,北燕皇位自是要交給北庭禦。
可水滄錦卻并不這樣想,北燕皇位既然到了他的手中,便要永遠的坐下去。
而此時北燕國境外,東南行七八十裏,碧色成海,一片草原中四望無人,東方既白,一只金雕沖破浮雲,展翅西行。
在北燕與雲國交界處有一百裏森林,號稱‘鬼林’,而這片人跡罕至的地方,卻隐藏着一座閣樓,名為水極天。
北庭禦收到來信時,只是平靜的笑了笑,“我的恩賜啊……水滄錦不知感恩,居然還想霸占北燕。”
“無知的小兒罷了,皇上何必憂心。”
“呵呵……”北庭禦放走金雕,挑了挑眉,神色依舊冰冷,“穹啓,如今穆疏映與南方暫時止戈,乘着她忙于雲國事務之時,務必要處理掉水滄錦,否則情況就有些不妙了。”
穹啓面上浮起一絲戲谑的笑意,然後低聲道:“北燕外戚中有一鎮鞅王窦昭,此人在先北燕王在位時便離間皇族,游說衆臣清君側,恰巧不日前窦昭的一個門客得罪過水滄錦,被關起來将要處死,臣認為可以利用這個窦昭,将水滄錦帶出皇宮中然後除掉他,接着解決掉朝中重臣,将水極天的勢力安排入北燕。”
“此計倒是不錯。”北庭禦點了點頭,然後看向穹啓,“你帶領三十暗衛,一月之內解決掉水滄錦及北燕諸事,還有窦昭那個人,利用完後也不必留着。”
“是,”穹啓躬身,然後有些猶豫不決,“那北冥納言逸又該如何?”
那個小子,當年皇上惜才,本欲帶他回水極天,沒想到這個人完全不領情,如今居然投于穆疏映旗下。
“納言逸……”北庭禦喃喃自語,然後有些惋惜道:“确實是一個千古難得之才,只可惜敵國破,謀臣亡,這樣一個人終是不能善終。”
鮮豔的薔薇花從指間滑落,一地殘紅,仿佛昭示着什麽。
☆、四十一
陽烏即落,天将晚矣。
“白水清茶夜微寒,浮煙微雨花終綻。思情深,歸故裏,何怨平生夢?”
碧水漣漪,春日微寒,祭玉坐在池邊,任由池水浸濕羅襪。她視線落在池中央,微微蹙眉,身邊倒着幾個精致的酒壇,她懷抱着一壇酒,小聲嘀咕了一句:“好香啊……”
說完,便繼續酣飲。花影迷離,祭玉身後的垂柳樹上,明月正一臉悠哉悠哉的躺着。
“又怎麽了?”
明月低頭看着樹下突然出現的伽葉,慵懶的打了個哈欠,然後翻身掠下,瞥了眼左右搖晃腦袋的祭玉,擺了擺手,“誰知道啊?”
“因為祁風?”
明月嘴角一撇,半晌才道:“是,又不是。”
“崖知?”
“不是吧?”明月有些無奈的嘆了口氣。
“巫只?”
明月搖頭。
“雲帝旿?”
明月再次搖頭。
“你?”
明月嘴角微微一抽,然後迅速暴走,“我沒事惹她做什麽!”
咚——
話音剛落,便聽見一聲悶響,兩人同時回頭,而原本還在那裏狂飲酒的人已跌入池中,岸上唯有精致的酒壇微微滾動。
伽葉望向池中,緩緩說道:“看來真的是你。”
“不是我的錯!”明月冷睨了他一眼,然後飛身池邊,伸手将她撈了出來。
懷中的人早已渾身濕漉,夜風拂過,祭玉窩在明月懷中打了個噴嚏,然後沉沉睡去。
伽葉嘆了口氣,然後走向兩人,揚手撫在她的額頭上,沐春風在指間萦繞,緩緩滲入她的身體裏,衣物上的濕氣褪去,伽葉收手。
“這樣應該不會感染風寒了吧?”明月抱着她,長長的嘆了口氣。
明月看了眼伽葉,然後抱着她騰空躍起,兩人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伽葉擡眸,伫立了許久才離去。
空氣中突然多了一絲旖旎的香氣,燭火搖曳,雲帝旿手中的筆立刻化為利刃,飛向房梁。
暗色的影子一個飛轉避開,然後輕盈地落在殿中。
“祭玉?”雲帝旿有些訝然,看着明月抱着昏迷中的她突然出現,有些心驚。
走近後,雲帝旿這才聞到了濃烈的酒香,而祭玉則一手緊拽着明月胸前的衣領,一手握成拳狀,放在胸前,似乎時刻警惕着。
面對此情此景,雲帝旿暗自松了口氣,然後問道:“她這是怎麽了?”
“不知道,許是想起了些許悲情的往事吧。”明月迅速将祭玉扔到雲帝旿懷中,然後淡然一笑,“而且方才還跳井尋死了。”
雲帝旿心頭再次一驚,随後懷疑的看了眼明月,便不再理會他,轉身離去。
“喂,雲帝旿……”
就在他轉身的那一剎那,明月突然開口。而雲帝旿微微轉頭,聽着他的下文。
“你保護得了她嗎?”
雲帝旿轉身,懷中的人突然握緊了他的衣袖,眉頭一皺,小聲道:“冷……”
他下意識的收緊了雙臂,然後淡淡道:“吾妻,自會佑之。”
“我信你一次,”明月聲音有些淡然,他頓了頓,然後看向雲帝旿懷中的人,眉目間多了些笑意,“這個小丫頭有些執拗,你要好好看着。”
他轉身欲走,冷風拂過,樹葉沙沙作響,明月看了眼殿外蒼茫的夜色,視線變得有些模糊。
沉沉黑夜,茫茫虛空,黑影已經離去,空中似留下一聲嘆息,然後雲帝旿模模糊糊的聽到了一句深重的囑托。
“如果有一日我死了,請你一定要原諒她的一切,阻止她……”
剩下的話,明月似乎沒有說完,但雲帝旿恍然覺得他的話帶有一絲訣別的意思,仿佛在臨終遺言。
祭玉這一醉,醉的有些徹底。這一夜睡得不大安穩,因為她夢見自己掉入了一口古井中,然後生生被灌了幾口水。
醒來的時候頭仍然微微作痛,她扶着腦袋,忽然發現自己在并未躺在床榻上,而是睡在馬車裏。
難不成,被綁架了?
車外似有急湍飛速,祭玉目光驟然變得深邃起來,她微微掀起簾幔,卻被眼前的情景驚豔到了。
入目便是崖懸千百條瀑布,有的于山腰處形成了碧潭。山中巨石橫裂欲堕,山壁濕潤。
但最讓祭玉覺得驚豔的還當屬馬車前的這位白衣貴公子,雲帝旿見她醒來,遞給她一個裝水的竹筒用來漱口,他摸了摸她的頭,确保她頭腦清醒後才扶着她下了馬車。
祭玉有些茫然,半天沒有緩過神來,只由雲帝旿拉着往前走。只見一泓水清澈澄碧,水中藻荇交橫,游魚歡快。
山中古木成千,恰逢人間四月景,翠綠欲滴,而風搖暗柳,蝶蜂亂舞,雅近天然。
“以後還是少喝一點為好。”
“啊?”祭玉一怔,然後面色一窘,抱着雲帝旿給她的竹籃,手指絞着衣袖,有些局促不安,“那個……昨天你去丞相府了?”
“不是……”雲帝旿用發帶将發絲綁緊,然後挽起衣袖,淡然道:“明月把你送到寝殿了。”
額間落下一滴冷汗,祭玉頓覺背後陰風陣陣。
昨夜喝酒喝成那個樣子,居然被明月瞅到了,而且還送進了皇宮。
“那個……”祭玉打了個冷顫,然後誠惶誠恐地看着雲帝旿,怯生生道:“我哥哥他昨夜有沒有說什麽?”
“說什麽?”雲帝旿猛然擡頭,他眯起了雙眸,思慮了片刻,“好像沒有吧……”
祭玉聽到這裏,趕緊松了一口氣,正拍着胸脯整理混亂不堪的記憶,突然聽到雲帝旿一聲長嘆。
“別的事情到沒有,就是……”
“就是?”祭玉看着他眉頭皺起,不由得也随着蹙眉,然後又看見他垂眸咬唇,一顆心再次被釣到嗓子眼,“那個……我有做出很出格的事情嗎?”
“出格?”雲帝旿聞言,又長長的嘆了口氣,眉目間似乎有些悲痛,他食指放在薄唇上,目光掃過祭玉,有些躊躇不安,“你做的事情自己都不記得了?”
祭玉被他盯得渾身不自在,她後退了一大步,清了清嗓子,“我一向很自覺的。”
雲帝旿看着她窘迫的模樣,忍不住一笑,然後嘆了口氣,“算了,不和你計較這些了。”
看着他轉身準備去淌水,祭玉有些尴尬,“好歹,解釋清楚啊……”
見他不再理會自己,祭玉便就一處柳蔭坐下,山水怡情,不聞人語。
“祭玉。”
正當她坐下沒有多久,河中正在捕魚的雲帝旿突然喚她過去。看着雲帝旿手中樹枝上跳動的魚,她從地上起來,然後抱着竹籃走近。
魚兒扔進竹籃,她見自己鞋襪已濕盡,便跟在他身後不遠處,也不打算再上岸。
站的有些累了,祭玉便在河中瞅了一塊石頭,然後抱着一竹籃魚,靜靜地看着他發呆。
遠處的人似乎有所察覺,他擡眸,看向她淡淡一笑,祭玉瞬間猶如做錯事情被抓住的孩子一樣,迅速将目光轉向別處。
淺淺的碧水,清晰可見水底白沙,而祭玉也看見了水底扭曲的線條。她站起身,一手抱着竹籃,一手在線條兩端摸索了片刻。
手指觸到了些許堅硬,她眉眼間多了些笑意,然後素手一握,便拿起了一只小巧的河蚌。
“逮到你了,小家夥。”她起身,看着手心中的東西,一陣竊喜。
“祭玉。”
“啊?”祭玉聽到雲帝旿的身影,下意識的回頭,只見空中一只肥大的魚正向她襲來,她一手握着河蚌,還沒有反應過來,便被飛魚襲中了臉,腳下一滑,整個人失去重心跌入水中。
良久,一陣笑聲似要沖破雲霄,祭玉坐在水中,冷冷地看着雲帝旿,然後怒聲道:“雲帝旿!”
遠處正在大笑的人突然被她吼得一愣,然後飛身掠至她面前,低身靠近她,陰森森道:“你方才喊什麽?”
祭玉被他問的同樣一愣,然後垂下眸子,低聲道:“陛下,是微臣失了禮節。”
“行了,”他輕輕的摸了一下她的頭,目色溫和,“祭玉,這是你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了自己真實的面容。”
她埋着頭,而他的手已經撫上了她的臉,雲帝旿自幼習武,所以指間是經年累月的繭,他的手十分溫暖,讓人覺得很安然。
溫熱的呼吸漸漸靠近,祭玉一陣哆嗦,右手突然觸碰到了竹籃,她蹙了蹙眉,試着又喚了一句,“雲帝旿……”
他抱着她纖細的腰肢,以額抵額,沉聲道:“別亂動。”
祭玉聞言,深呼了一口氣,然後幽幽道:“魚跑了。”
而且是一個都不剩。
雲帝旿擡頭,目光瞥過她身側的竹籃,确實一個都不留。這算不算是,竹籃捉魚一場空?
他有些頭疼的看着她,然後拽着她起來,“馬車前面有個包裹,你先換一身幹爽的衣服,我再看看還能捕到幾只魚。”
她乖巧地點了點頭,然後看着他的背影,怔愣許久。
後來離開了雲國,再次回到這裏時,憶往昔,她突然想起,那一次确實是她面對雲帝旿第一次真正地生氣了,不僅如此,那也是她十幾年來第一次真正地發怒。
☆、四十二
上了馬車,祭玉看見那個包裹,方才意識到雲帝旿是打算在這裏待上幾日的。那兩件白色長裙與雲帝旿身上的款式相差無幾,只是一個是白色流雲,一個是白色棠梨罷了。
等她收拾妥當後,雲帝旿已經在架柴生火了,青草堆上,兩條魚正凄慘的蹦跶着。
雲帝旿回頭,見祭玉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