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11)
那件白色棠梨長裙,長發猶如絲緞般鋪瀉在身後,他沉吟了片刻,然後道:“馬車內部有一個暗格,你将裏面的盒子拿過來。”
“嗯。”祭玉點頭,然後轉身又回了馬車尋找木盒。
池邊的人已經處理好了魚,見祭玉過來,雲帝旿招手示意她坐在自己身側,并接過了她手中的盒子。
方盒打開,裏面除了些甜潤的糕點外還有一個雕花嵌玉木盒。雲帝旿取出那個精致的長盒,打開,裏面還有一層白絨,只見一支黑檀木刻制的梨花落雪簪靜靜地躺在裏面。
祭玉下意識地看向雲帝旿發間的那支簪子,卻發現那支簪子與盒子中的梨花落雪簪是一模一樣的。
雲帝旿繞至她身後,然後溫柔地替她梳理起長發,“這一對發簪是皇祖母留給我的,她說……以後我若是能找到一個想要相守一生的女子,便把這對簪子交給她一支。”
他動作有些笨拙,似乎停滞了許久才将她的幾縷長發绾起,然後将簪子插了進去。
“祭玉……”雲帝旿自身後緊緊環住了她,耳鬓厮磨,他反捏住她的手,唇瓣動了動,“不要管雲國如何,也不用在意旁人的指責,今日良辰美景,我們拜了天地可好?”
他的聲音仿佛一把利刃插入心頭,心髒生疼,祭玉眸光閃爍,然後睫毛輕顫,許久才點頭應道:“好。”
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彼此傳遞着溫暖。
“尊皇天後土,我雲帝旿願娶祭玉為妻,任雪掃眉發,亦執手天涯。天地為證,不渝此盟。”
“尊皇天後土,我祭玉願嫁雲帝旿為妻,縱蜉蝣一生,亦祈結連理。天地為證,不渝此盟。”
誓言定下,兩人執手相視一笑,然後叩拜天地。
祭玉倚靠着雲帝旿坐下,夜空中已多了幾點明星,她咬了口糕點,然後看着青黛色的山澤,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這裏究竟是什麽地方?”
“九子淩雲山。”
“九子淩雲山?”
“對啊,”雲帝旿轉頭咬下她手中的甜點,解釋道:“傳說龍之九子曾經再次歷練,而後絕雲氣,飛升青天,故名為九子淩雲山。”
“這樣啊……”
“不過……”他頓了頓,然後神色有些暗淡,“這裏在很久以前已經不屬于雲國了。”
祭玉訝然,怪不得自己從未聽過這個地方,原來已經不在雲國版圖中了嗎?
“九子淩雲山是我父皇與我母後第一次相遇的地方,我母後特別喜愛此地,因此便命人在次修建了一座簡單的草廬,每當暑至便會攜三五個丫鬟,然後領着我到這裏避暑,只可惜……”他無奈的嘆了口氣,然後惋惜道:“這個地方在我六歲那年便劃歸到了北冥版圖中,不過幸好此地深邃幽然,我們才能順利避過北冥眼線,在這裏消遣兩日。”
“你也很喜歡這裏嗎?”
“對啊,”雲帝旿一笑,然後拿過身側的酒囊,将烈酒澆灑在魚上,“我小時候最大的願望便是在這山中修建一座山莊,然後讓我母後随時都可以來這裏,而我便可以逃離皇宮,雲游四海,閑來無事時就回到山莊歇歇腳。”
“倒真是分外情趣。”祭玉點頭贊許,然後接過他烤好的魚。酒香在唇齒間四溢,魚肉鮮嫩,一切都恰到好處。
不知不覺中星空已填滿了繁星,叢間偶爾可見幾點螢火,惬意盎然。亦不知何時,祭玉也沉沉睡去,夢中蟲鳴清脆不斷。
旦日,晨鳥清鳴,斜陽入戶。祭玉迷蒙中睜開眼,這才發現自己睡在一所簡陋的房舍中,并且枕着雲帝旿。
“醒了?”雲帝旿也被她驚醒,聲音有些方睡醒時的沉厚。
“這裏是?”
“那間草廬,只是歷經風霜雪雨,只能勉強睡一宿而已。”
祭玉起身環顧四周,這才發現草廬四壁蛛網密布,青苔橫生。
雲帝旿坐在地上,揉着他的右肩。想是昨夜枕了一宿,手臂都麻了。祭玉摸摸鼻子,然後有些尴尬地轉過頭,問道:“今天去哪裏?”
“上山。”
簡練幹淨的兩個字,與他的以往的品行有些不符。不過祭玉看着,倒是覺得那右肩被壓得着實不輕,實在是她的罪過。
整頓衣裳後,兩人即刻輕便的上了山,幽山人蹤滅,古木有着參天之勢。祭玉緊跟在雲帝旿身後。
道路有些難行,所以直至日頭正中,他們才爬上了山頂。
所謂會當淩絕頂,一覽衆山小,大抵不過如此。
樹影婆娑起舞,遠處飛湍瀑流落天涯。青苔染石,山景春深。
雲帝旿盤腿坐在巨石之上,右手把玩着腰際溫潤的白玉長簫。許久,才見他解下長簫。
簫聲如訴鬧花影,白衣獵獵,祭玉站在他身後,須臾只見一對白鶴游于山水之間,交頸長鳴。
祭玉看着不禁訝然,她看着他高雅孤傲的身影不禁長嘆。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雲帝旿這般讓女子都妒忌萬分的人,不想前半生竟是月下只影,費盡思量的逃離塵世。
一方音塵寥落,那一對白鶴依舊縱情游戲。雲帝旿回頭,嘴角的笑意迷醉人心。她微微嘆了一口氣,心裏暗咒一聲妖孽,然後緊挨着他坐下。
“方才那首曲子叫什麽名字?”祭玉颔首,那首曲子的曲調有些熟悉,只可惜她對樂曲一類的東西實在沒什麽天賦,也想不到什麽。
“《子歸》”
“子歸……”祭玉默念,心頭一顫,手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袖。
“怎麽?你聽過?”雲帝旿見她面上表情有些微變,然後問道。
是了,子歸子歸,良人何歸?
她想起來了,這首《子歸》原本是一首琴曲。
“你知道《子歸》是何人所創嗎?”祭玉努力壓制住自己內心的情緒,淡淡問道。
雲帝旿把玩着玉簫,暗自思量,一時也沒有注意到她的異樣,“倒是聽我母後說過。《子歸》一曲繁難複雜,因此世人少有吹奏,而我所得到的曲譜亦是殘本,聽說這首曲子為大洲第一夫人姑蘇羽所寫,與此曲相配的還有一支舞。”
“那支舞亦名子歸舞。”祭玉颔首,掩住了眼中的悲傷。
“你見過?”聽祭玉這般講,雲帝旿不禁訝然。
當然見過,祭玉微微點頭。
姑蘇羽,姑蘇羽,大洲第一夫人,善音律歌舞,更是箐山谷鬼醫竹軒的同門師妹,是巫只的授業恩師,亦是她的……母後。
“《子歸》這首曲子本就是為了子歸舞所創作的,傳言子歸舞是在清池紅蓮上舞跳,舞步百轉,而真正能完整跳完這支舞的,大洲內不過兩人,一個是已故的第一夫人,一個便是那位夫人身側的姑姑——闵尋。”
“倒是有所耳聞。”雲帝旿仰頭,然後有些惋惜,“只可惜這支舞卻是無緣再讓世人欣賞了。”
埋沒了,也好。祭玉暗自松了一口氣,不覺傷感。
“祭玉,等到四月結束,我們便去一趟璞蘭吧。”
“好。”祭玉應聲,随後又有些狐疑的看着他,“我們?”
“對啊,漠北風光無限,我們去看看。”雲帝旿握拳一笑,怎麽看都是正當無比。
感情又是要出去玩啊!
祭玉咬牙,然後瞪了他一眼,涼悠悠道:“陛下,玩物喪志。”
雲帝旿揚起了一個明媚的笑容,然後攬過她,柔和道:“逗你玩的,如今大洲局勢緊張,而北庭禦又緊盯着璞蘭一處不放,我知道自己該去璞蘭做什麽。”
“祭玉,從璞蘭回來後我們就要一個孩子吧,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雲帆怎麽樣?”雲帝旿突然又将她擁入懷中,然後在她發間慵懶地蹭了蹭。
“直挂雲帆濟滄海……”祭玉默念,身邊的人又在她耳邊蹭了蹭,以示正解,祭玉伸手推了推他,卻沒有推動,她有些無奈道:“皇位對你就這麽大的壓力?”
“不想要……”雲帝旿在她耳邊嘟囔了一句,繼續蹭。
祭玉一愣,随後有些哀怨道:“那若有一日,有人要你這江山,你豈不是要給了?”
“只要有你,萬裏江山拱手相讓又何妨?”雲帝旿捧着她的臉,然後笑道:“天上人間,除了你,沒有什麽是我割舍不下的。”
祭玉仰頭無奈嘆息,然後緩緩說道:“雲國出了你這一個皇帝,能存活至今也是蠻不容易的。而且世故滄桑,萬事萬物終有舍棄的一日。”
實在是罪孽深重。
“雲帝旿,你說一個人能容忍親人的背叛嗎?”
“嗯?”雲帝旿看着她,然後笑道:“所以,是因為這件事把自己灌成那般鬼樣子了?”
“嗯……算是吧。”祭玉颔首,暗自覺得呼吸有些困難。
“如果是至親之人,不論怎樣的背叛應該都是值得原諒的。”
“原來是這樣的嗎?”
祭玉仰頭,其實她總以為自己走了該走的路,可最後才發現自己還是太過于自負。浮沉于天地間,終有一些人也是她割舍不下的,比如祁風,再比如,雲帝旿。
☆、四十三
出了九子淩雲山,再往西行十裏路便到達了洮城,進了洮城,雲帝旿與祭玉兩人便舍棄了馬車。
城內很是繁華,長街上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雲帝旿習慣性的拉住祭玉的手,兩人邊走邊看,時不時的閑聊幾句。
“要不要買些吃的?”
“你餓了?”雲帝旿颔首,然後手自然而然的覆在她的肚子上,不禁引得衆人紛紛駐足。
“不是……”祭玉氣得有些頭暈,她面頰微微泛紅,然後撇嘴道:“從這裏到帝都還有些時間,總不能什麽都不吃吧。”
“也是,”雲帝旿目光垂下,環顧四周,然後指着不遠處的一家店鋪,“要不就去那家看看?”
祭玉順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重重疊疊的人群中,隐約可見一家包子鋪,只是人稍顯擁擠。
這位正主啊……
祭玉在心中嘆了一口氣,然後推了推他,“那裏人多,你在這裏候一會兒,我馬上就回來。”
雲帝旿沖她笑了笑,倒是沒拒絕的站在原地,遙遙望着她的倩影。
啪!
耳邊突然傳來了一聲清脆的響聲,雲帝旿下意識地回頭望去,但見身後不遠處的石橋上,一個衣衫褴褛的老婆婆正在眯眼尋找着什麽。
他微微一愣,然後快步走上石橋,攙扶着她,小心問道:“婆婆是要找什麽東西?”
那人擡頭,似乎一只眼睛已瞎,她點了點頭,然後繼續看向腳下,“一支桃木簪……”
“桃木簪?”雲帝旿默默重複了一句,然後轉身向四周望去,只見石橋另一頭的臺階上有一支被棄落的木簪。
雲帝旿向橋下走去,拾起了那支木簪,然後雙手捧起,問道:“是這支木簪嗎?”
老婆婆擡起頭,她的雙目渾濁,伸手接過木簪,在掌心摩挲了許久才笑着點了點頭,“是了……還好沒有丢。”
雲帝旿見那支簪子沒錯,便轉身打算離去。
“這位公子請留步。”
蒼老的聲音傳來,雲帝旿止步回頭,颔首道:“婆婆還有何事需要幫忙?”
“老婆子我從來不會虧欠他人,既然這支木簪你幫我找到了,我便應你一事,如何?”
雲帝旿聞言,低笑一聲,“不過舉手之勞而已,婆婆何必在意。”
那老婆婆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掂了掂手中的木簪,上前幾步,将她的木簪放在雲帝旿手中,道:“這支木簪交給你,若有一日你有所求便燒了它。”
“嗯?”雲帝旿看着手中的木簪,一時不知她在說什麽。
而那人已拄着拐杖緩緩下了石橋,并且揚高了聲調,緩緩道:“記住,老婆子我只以人的轉世為代價來談生意,若沒有這份醒悟,便不要燒那支木簪。”
雲帝旿颔首看着手中的木簪,眉頭微皺,正打算把這支木簪交還給那位老婆婆,擡頭卻已不見人影。
恰巧祭玉正在尋他,雲帝旿将那支木簪放到袖口中,下了石橋。
“去了哪裏?”
“随便走走,”他笑着攬過她的雙肩,然後與她緩緩向城外走去。
石橋上,那位老太婆不知何時又拄杖佝偻而立,望向天際紛飛的桃瓣,她嘴角挂着意味深長的笑意。
“雲國之皇啊……不知未來多久,你才會陷入無休止的絕望之中。”
回到帝都中倒是安逸了數日,可沒過多久,卻得知消息,穆疏映要派遣納言逸出使雲國,一時間,雲國朝堂争議不下,上奏的折子更是如流水般襲去璃清殿。
下了早朝那會兒,祭玉正打算立刻回府,卻再次無緣無故地被塞了幾張折子。
“呵……祭大人這幾日過得真是繁忙啊!”
耳邊突然傳來了幾聲輕嗤,祭玉回頭,但見斐然抱臂而立,臉上挂着幽深莫測的笑意。
祭玉報之一笑,然後淡淡道:“哪裏哪裏,為國效力,自是不辭辛勞。”
斐然拱手,同樣面上浮起悠悠地笑意,“祭大人真是好胸懷,若斐某如此,怕是直接禍殃衆人了。”
祭玉眯眼,然後妩媚一笑,“斐大人倒是與我想到了一處。”
祭玉內心暗咒,她真的很想破口大罵。
“既如此……”他語氣頓了頓,然後眼中閃過一絲狡詐的光,伸手便掏出袖口中的折子,然後放在祭玉懷中,“那便也少不了斐某這一份,還望祭大人操勞些許,斐某先行回府用膳了。”
祭玉雙眼一眯,目光森然,正準備對斐然一陣冷嘲熱諷,卻見他轉身。
身後的石磚上掙紮出一芽碧色,斐然低下身子,瑩白的手指拂過那碧色,然後聲音有些低沉,“懷疑的種子已經發芽了……”
祭玉一愣,茫然了片刻後才看向他,“你是說……”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斐然便起身伸了個懶腰,然後丢開了祭玉,朗聲道:“祭大人慢慢忙,在下先告退了。”
祭玉嘴角一抽,然後踏過石磚上的青草,悠然進了璃清殿。
重疊的奏折間,一身清華的男子正眉頭緊鎖,黝黑的瞳中顯而易見地呈現了三個大字:不耐煩!
聽到腳步聲,雲帝旿擡首,還未來得及欣喜,目光落在她手上時,嘴角的笑意便生生凝固。
“下次來璃清殿能不能帶些別的東西?”雲帝旿放下手中的折子,迅速慵懶地靠在梨花椅上。
“下了早朝不看完奏折,陛下還打算做些什麽事?”祭玉将手中的折子放在一邊,然後雙手輕揉他兩鬓處,“此次接見納言逸便在承弈別苑吧,陛下親自前去。”
“為何?”他目光緩和,靠在她的身上。
“此事斐大人較為熟悉,承弈別苑一事還需他前去。”
“你們這幾個人都在私下搞什麽小動作?”雲帝旿眉一挑,長長嘆息。
“納言逸一人比較棘手,所以對于非常之人只能用非常手段了。”她垂眸低笑,沒有再過作答。
雲帝旿也沒有再過問,看着面前繁雜的奏折,他面容上多了一絲惆悵,“你到偏殿的書架上找一個裝有墨錠的盒子,過來磨墨。”
他轉身,手捏着她的鼻子,惡狠狠道:“給朕了這麽多折子,自是不能放過你。”
祭玉有些哭笑不得,她壓低了聲音,道:“陛下還真是睚眦必報。”
她低笑了一聲,然後轉身離去。
偏殿處放置了幾個大書架,閑暇之時,雲帝旿會讓林子業取幾本書冊放松片刻,其中不乏雲帝旿手錄的史冊。
祭玉一眼望去,手指輕點着木架,喃喃自語道:“墨錠……墨錠……”
白皙的手指劃過古老的木架,幾本書冊間夾着一長盒,祭玉手指一頓,然後取過盒子。
衣袖劃過,猛然間挂在了木架上的叉枝中,她随手一拽,卻扯下幾本書冊,伴随着一個方盒。
啪!
盒子跌落,而裏面裝着的東西已四濺開來。
祭玉看着那碎裂的東西,只覺得胸口一陣抽疼,她愣了半秒,然後低下身子。
那是一塊帝王綠翡翠玉佩,顏色正而濃,雕着蟠龍,高貴冷豔。
她面色一白,濃密的睫毛上挂了一絲霧氣,眼底是少有的慌亂。
雲帝旿聞聲趕來,便見祭玉蹲坐在地,斜陽入戶,恍惚中添了一絲悲傷的氣息。待看到她手中的東西時,他微微一愣,然後上前握住她的手,緊張地看着她,問道:“可有受傷?”
祭玉搖頭,然後雙手捧着那碎成幾瓣的玉佩,有些擔憂地看着他,蹙眉道:“碎了……”
雲帝旿嘆了口氣,然後将她扶起,整理好了書冊,淡淡道:“你沒事就好了。”
“這個玉佩不重要嗎?”祭玉仰頭問他,眼中依舊平靜無波。
雲帝旿帶她回到了正殿,坐在榻上,拿過祭玉手中碎裂的玉佩,笑了笑,“其實這個玉佩也不能算是我的,許久不曾想起,原來是在那個地方放着。”
“不是你的?”
“對啊。”雲帝旿颔首,手指輕輕摩挲着手中的玉佩,慢慢回想道:“說起來,這個玉佩還有些故事。”
“在我九歲那年,我的父皇曾帶着我和皇兄去南方一國參加了一個祭祀禮,我幼時實在覺得無趣,然後就私自跑到山裏,卻不想碰見了一只猛虎,那時我根本無還手之力。不過後來出現了一個攜白虎的小女孩兒,襲擊我的那只老虎好像很怕那白虎,女孩兒離開前便留下這個玉佩,說是帶上它便不會有猛獸靠近。”
“那還是一塊很重要的玉佩。”祭玉嘆息,有些惋惜地看着雲帝旿手中的玉佩,眼中的情緒不明。
“時隔多年,如今想想,也覺得分外有趣。”雲帝旿颔首,低笑了幾聲。
看着他眉眼間的無奈,祭玉默然。雲帝旿對于這塊玉佩,還是很在意的,即使不說,她也能感覺得到。
祭玉坐起身子,一手覆在他的眼睛上,一手扣住那塊玉佩。玉佩低鳴,然後浮至空中,在一片碧色萦繞中緩緩合在一起,然後落入雲帝旿手中。
她放下手,雲帝旿看着手中完好無損的玉佩,有些驚訝。
“今日怕是不能磨墨了,這塊玉佩就當做償還了。”她起身,拂了拂衣袖便轉身離去。
“那我讓人送你……”
“不必了。”雲帝旿話音未落,祭玉便打斷了他,她止步,回頭看着榻上的人,那人容顏絕色,随時可惹女子妒羨。
“宮門外有人等候,我先走了。”
“嗯。”
雲帝旿微微颔首,祭玉離去。看着她的背影,他眉頭幾不可見地蹙了蹙。
不知為何,祭玉方才總給他感覺有一絲疏離的氣息。
☆、四十四
祭玉剛出宮門不久,天際便落下了雨,行人匆匆,街上的攤位也慌忙地收拾,瞬時,大街便變得空蕩蕩了。
祭玉仰頭看着灰暗的天空,嘴角勉強勾起一絲笑意,“春雨綿綿,為何要逃呢?”
風微拂,祭玉渾身一顫,然後喃喃自語:“是因為冷嗎?”
祭玉深吸一口氣,然後轉身走到一亭中避雨,石階微滑,她一個趔趄險些被絆倒,所幸及時扶住了柱子。
“呦,幾日不見便虛弱成這個樣子了。”
一陣揶揄,來人聲音清朗,卻帶着一絲笑意,祭玉擡頭便看見了明月溫和的眉目。明月被她瞅得一怔,随後驚訝地看着她,這才發現祭玉的眼中異常黑暗,仿佛化不開墨。
“怎麽回事?”他彎下身子,而祭玉則直接跪在石階上,雙手攥住他的衣領,目光悲戚地看着他。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祭玉聲音顫抖,青絲飛舞,又再次低頭自語:“你一直都知道……”
“北兒,知道什麽?”明月握着她的手,這才發現她的手指冰冷,仿佛死人一般,他吓得大氣都不敢出,連忙問道:“到底出了什麽事?”
祭玉的手無力的跌落在地,她抿着唇,面容清冷,“九年前那場災難根本就是蓄謀已久,不僅北冥,還有雲國也參與其中。還有誰?哥哥,那時血洗商國的還有誰!”
“北兒?”明月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和聲問道:“是誰告訴你這些事情的?”
“四歲那年我拜伽葉為師,除了幻雪簫外,他還給了我一塊帝王綠翡翠蟠龍式佩,而那塊玉佩在祭祀禮當日為救一個人被送出,那個人……是雲帝旿。當年我在瑾央山救下的人是雲帝旿。”
“哥哥……”祭玉擡頭,看着他眼底的閃爍,一字一句地質問道:“事到如今你還要瞞我什麽!”
“你說的沒錯……”明月嘆了一口氣,如實道:“除了璞蘭、北燕與已亡的東陽國。雲國,北冥和西楚等國皆有參與。”
“所以說那些血腥的記憶,那些日夜糾纏我的夢魇是這些人一手造成的,不過……不過是因為商國有一位陰陽師而已……”祭玉雙唇顫動,神情有些恍惚,“原來鄭姬是知道的。”
“北兒,你到底承諾了鄭姬什麽?”明月聞言,喉嚨一緊,擔憂地看着她。
承諾了什麽?
當年她在祭祀之禮前幾日曾跑去聖閣,在那裏遇見了一個怪異的老婆婆,聽她說了一些奇怪的話。後來呢?她發過什麽誓言?
“小殿下,準備祭祀之禮去吧。”
“婆婆是要走了嗎?”
“是啊,該做自己要做的事情了,而且不僅婆婆,小殿下你也要走了。”
記憶中的人一雙枯老的手在她發間摩挲了片刻,然後便剪下她一縷長發,喃喃自語:“毀滅一切仇恨者……離棄誓言,噬……”
那縷長發最後化為煙霧,然後飛入她眉宇間。
“毀滅一切仇恨者,離棄誓言,噬。”
那時的她不知為何跟着念出了這句話,後來她才知道了聖地的那位老婆婆是商國的祭司鄭姬,她也知道從那句話說出時,鄭姬留在她身上的咒便開始了。
“北兒,你究竟有沒有喜歡過雲帝旿?”
“喜歡……”祭玉埋首,聲音有些空洞,“所以是因為這件事才沒有告知我真相的吧。”
明月将手放在她的肩上,正欲開口,卻發現她渾身顫抖,那不是害怕,而是低笑。
果不其然,祭玉仰頭,眼眸一彎,唇邊的笑意讓周圍之景黯然失色。
“哥哥,這次的你在害怕什麽?”她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水漬,低聲道:“放心,此後我再也不會壞了父皇的那盤棋。”
她轉身向丞相府走去,明月仰頭,在她的背影中看到了一片死寂。
也大概就是從那時開始,祭玉唇角總是挂着笑意,可整個人卻沒有了任何生氣,仿佛只是一個傀儡娃娃。
往後所有人都将她逼入了絕境,而她則成為這一過程中的幕後主使人,直至,将自己徹底地抛棄在了死地。
今日納言逸衆人赴至雲國,而雲帝旿則在承弈別苑接見,文武百官幾乎全部到場。
此次穆疏映派遣納言逸來雲國交流,陣勢雄厚,但斐然等人心裏卻是明白,穆疏映是打算再看看納言逸是否與雲國人有何交情。
但是彧朝熙卻已暗下旨令,此次納言逸前來雲國,不管穆疏映如何看待,必須讓其葬于雲國境內,否則此時機一過,北冥與雲國恐日後交戰,再無除去納言逸任何機會。
何況穆疏映親自送納言逸入了虎xue,倘若不珍惜,豈非辜負了她一片美意。
“祭玉,你怎麽了?”
宴會還未開始,雲帝旿便見她面色有些發白,似乎身體不太舒适。
“陛下……”祭玉微微後退一步,躲過了他的手,然後笑道:“倒是無礙,只是今日斐大人和彧相已安排好了暗衛,到時人多雜亂,還需當心。”
她微微颔首,臉上挂着淡然的笑意,卻在雲帝旿還未開口時便已離去。樹叢後的伽葉跟在她身邊,聲音清冷,“這樣子真的沒有問題嗎?”
“沒有。”祭玉搖頭,那日回了府邸便染上了風寒,喉嚨也有些發疼,“都說了你不用跟來了,又要煩勞你。”
“明月礙于身份不能來,巫只又不在,除了我還有誰能進出皇宮?”伽葉搖頭嘆息,看着她盡顯病态的容顏,有些無奈。
“今日彧朝熙的神殺門負責保護那些文臣,而斐然身邊的人負責殺納言逸,留下的那些侍衛則交由皇宮禁衛解決,一時間也沒有我什麽事,不必做過多擔憂。”祭玉對着他一笑,示意他不用擔心。
而身邊的人只有嘆息,祭玉再次無辜地笑了笑,卻陡然間想起若詩今日也在,她遲疑了片刻,卻還是閉口不言。
伽葉此時,應該不想讓任何人談及那個小姑娘吧?
宴會開始,納言逸與彧朝熙倒是相談甚歡,而夜色中,暗衛四伏,随時聽令攻擊納言逸。
夜色濃厚,很好的掩蓋了一片肅殺的氣氛,月華如練,酒意纏綿。斐然食指輕敲玉杯,而彧朝熙顯然會意,他身子前仰,拱手道:“今日月色宜人,不如請納言先生移步至涼亭如何?”
“有勞了。”納言逸微微颔首,目光有意無意地掃向了雲帝旿。
他起身和彧朝熙随在雲帝旿身後,而文武百官亦随,光影婆娑,木橋下的池水在月色照映下是一片旖旎。
腳下的木板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在幾人剛踏上臺階的那一剎那,原本靜寂的池水突然泛濫,幾道黑影竄出,濺起了一地水花。
納言逸迅速退至亭中,然後依舊淡然的看着雲帝旿,“貴國這是何意?斬殺使臣嗎?”
“納言先生……”彧朝熙上前一步,恭謹道:“我等尊敬納言先生,只是謀師難為己用,寧可殺,所以實在是抱歉。”
“原來貴國的待客之道便是如此,”納言逸冰冷開口,然後看向雲帝旿,“若是此事挑起戰争,這樣也無所謂嗎?”
“戰争,早就已經開始了。”
斐然目光始終緩和,他神色淡然,語氣中卻是不掩孤傲霸氣,“何況納言先生也該明白一個道理: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敵國滅,謀臣亡。穆疏映對你懷疑至今,北冥上下企盼你亡者多不勝數,又何必掙紮。”
“就算如此,我納言逸的命也輪不到你等雜物奪取。”一絲殺氣掠過他的眼眸,納言逸話音剛落,橋頭便傳來一陣慌亂。
那一群北冥侍衛執刀闖入,刀光血影,有人迅速靠近納言逸身邊。祭玉見此後退了幾步,卻猛然瞥見那群北冥護衛中有人悄然執刀貼近納言逸身後。
北冥有人這麽急不可耐的想要納言逸的命,到底是誰?
長劍低鳴,納言逸有所聞地立刻轉身,看着身後的人,面上再次覆了一層冰霜,他皺眉看着逐漸靠近自己的幾人,殺氣凜凜。
宋景姚!
祭玉見他嘴唇微動,立刻便想起了此人,若說北冥想要在這個節骨眼上除掉納言逸的,除了宋景姚再無第二個人了。
“納言先生,看來連你的人都不肯放過你。”斐然靜立一側,垂眸笑道:“納言先生,你還不懂嗎?早在多年前,你的所作所為已經決定了你的命運,指明了你的歸宿。”
納言逸看了眼幾步之外的人,他手中的長劍一抖,目光陰冷地看着斐然。
“哎……”斐然垂頭嘆了一口氣,然後擡起眼看向他,低聲道:“信任這種東西很脆弱,得到了尚且需要好好呵護,以防破壞了而無法修複,何況穆疏映此人對你毫無信任可言。”
“斐然,你休要挑撥離間!”納言逸大喝一聲,然後長劍砍斷木樁,迅速向暗處躍去。
後方一直躲避的祭玉見此,手指不由捏緊,然後一道暗影便從指間飛出,狠狠刺入那人的左肩中。
“戰争,早在十年前就已經開始了。”
左肩一陣刺痛,納言逸瞬間覺得自己的生命正在流逝,耳邊傳來了熟悉而又清冷的聲音。視線變得有些模糊,納言逸從人群中看到了那個遺世而孤立的女子,他手腕用力一震,那柄長劍便穿過人群刺向祭玉。
叮——
刀劍相撞,發出了沉重的悲鳴。祭玉身體一陣搖晃,然後後退了幾步,有吊墜從袖中掉落,濺起了幾點水花。
玉墜!
祭玉有半秒中的怔愣,然後手指下意識地去抓那個玉墜,腦袋的昏沉感再次襲來,整個人便不受控制地跌入水中。
長發掠過伽葉指間,鼻間充斥着鮮血。她似乎聽到了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徹骨的池水迅速包圍了她,呼吸變得困難,緊接着便是無盡的黑暗。
☆、四十五
“小殿下……小殿下,你要遵守約定啊……”冰冷的手指點在眉間,那人的聲音十分冷,卻也帶着無奈,“抱歉,這便是命。”
“你對她做了什麽!”
“鄭姬所作所為只是為了商國,她身為商國帝姬自是要承受這一‘咒’。”說完,她便轉身離去,瞬間消失不見。
“北兒……”蒼老而又渾厚的聲音再次傳來,那人将玉墜交給她,并仔細叮囑,“你要記住,這塊玉墜日後無論如何不可離身,一旦玉棄,這世間再無任何人可以解開咒術,這是父皇能為你做得最後一件事了……”
嗒!
橋上一片混亂,神殺門護着衆臣迅速離開,而水中的人還在不斷搜尋。
唰!
水色漣漪,只見岸邊迅速冒出兩人。衆人一時默然,四下寂靜,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