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十章 (12)

到回神時卻已發現冷汗打濕了衣襟,仿佛落水的是他們才對。

空氣突然變得詭異而又肅然,雲若詩看着那般情景,不由得捂嘴後退幾步,呼吸都不大順暢了。

不遠處的岸邊,伽葉抱着祭玉艱難的在水中行走,而原本月色的長衫卻已被鮮血染透,懷中的人垂下胳膊,也似乎沒有了生氣。

是了,伽葉下水前被北冥的侍衛砍了一刀。

涼風習習,皎月沒入雲端,伽葉将祭玉抱在懷裏,不過幾步便倒在了淺水中。

“還不快去救人!”

低沉而又冷冽的聲音傳來,衆人回頭,只見雲帝旿負手而立,看着水中相擁的兩人,面色陰寒。

一幹人等吓得腿腳一軟,然後如夢初醒般趕去救人。

額上一陣濕熱,祭玉咬了咬舌頭,然後艱難地睜開了眼。

“醒了?”雲帝旿見她睜開了眼,連忙取過一邊溫熱的藥汁,“先把藥喝了,方才落水……”

“伽葉呢……”她掙紮起身,對于雲帝旿的話恍若未聞。

“我已經命太醫去診治了,你先把藥喝了。”他笑了笑,然後将沉澱已久的藥汁又攪拌了一下。

太醫,祭玉頭腦昏沉,她咬牙,伽葉的傷無論如何也不能交給太醫診治啊!

她掀開被子,面前人一個猝不及防便将手中的藥汁弄翻。雲帝旿迅速握住她的手腕,呵斥道:“你要幹什麽!”

祭玉咬牙,用力甩開了他的手。雲帝旿一愣,然後迅速向前跨了一步,握緊她的手,“朕都說了有太醫在,你能不能安分的留在這裏。”

“雲帝旿,你松手!”她再次掙脫束縛,眼前突然一暗,祭玉又後退了幾步,聲音輕顫,“我求你放過我,好不好?”

“你覺得朕在糾纏你?”他眸色幽深,有些難以置信地看着她,神色凄然,“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陛下身為一國之主,三千弱水盈後宮,何必浪費時間在我身上。”

“三千弱水……”心口一陣劇痛,雲帝旿沉默了片刻,然後凄聲笑道:“朕,是太在意你的感受了。”

冷厲的風從耳邊劃過,一縷情絲落下,面前的人揮袖離開。祭玉眼底漸漸凝結出一抹笑意,她閉目而立,嘴角緩緩溢出一絲鮮血。

離開了也好,因為她實在太累了,累到已經沒有力氣再與他周旋下去了。

她一抹嘴角的鮮血,然後提氣向伽葉所在的房間趕去,她身影一晃,便消失在了房內。

門吱呀一聲被打開,雲若詩擡起頭,發現進屋的人是祭玉。那雙眼睛染上了血色,發絲掠過她蒼白的面頰。

“出去。”

“姐姐?”

雲若詩有些疑惑的看着她,而身側正在為伽葉診治的太醫拱手道:“丞相大人,此人傷勢過重,若不及時救治……”

“本官叫你們出去!”祭玉目光一沉,清冷的聲音不容置疑。

“是。”太醫回頭看了眼床榻上昏迷不醒的人,然後無奈嘆息,與雲若詩一同退下。

兩人離開,祭玉甩袖,身後的門上結下了一團模糊的黑影。而門外,雲若詩依舊擔心的守着。

“若詩……”

“皇兄,”雲若詩微微一愣,然後眼底有些晦澀,“祭姐姐方才進去,你說沒有太醫照看,他們真的會沒事嗎?”

“随我立刻回宮。”

“可是……”

“沒有可是。”雲帝旿冷聲開口,雲若詩一怔,沒有敢反駁他,回頭擔心的看了眼,然後跟在雲帝旿身後。

屋內,祭玉跪坐在床榻上,她小心翼翼地拉開伽葉的衣襟,只見左肩上有一條很深的血口,并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正在蔓延。

“召尋,我知道你在。”祭玉聲音一顫,而床下突然傳來了動靜,只見召尋晃了晃腦袋,抖掉了身上的塵土。

召尋伸了個懶腰,然後卧在伽葉頭頂上方,一只爪子搭在他的額頭上。不過一瞬,那道不斷延續的傷疤便緩緩止住,并且血肉開始相連。

祭玉見此,終于是松了一口氣,然後疲憊地倒下。

月色入戶,床榻上的人動了動,然後緩緩睜開了眼,身側的人蜷縮着身子,而召尋則盤卧在她懷中。

“北兒……”

祭玉睜眼,然後坐起了身子,懷中的召尋已攀爬到伽葉身上,然後輕舔他的掌心。

“召尋說什麽?”祭玉見他的動作,有些疑惑的看了眼伽葉。

“納言逸死了,但是屍體卻消失不見了。”伽葉蹙眉,召尋說他跟随着納言逸,見他斷氣了沒錯,可須臾之後,納言逸的屍體便幻化成了雲煙。

“那種手段……像是早先便被人下了靈蠱。”

“符蠱師!”祭玉瞬間面色一白,然後皺了皺眉頭,棂朽已死,難道說這世間還有能控蠱之人?

“北兒……”伽葉颔首,有些遲疑不定。

“我知道,明日啓程去璞蘭。”祭玉握拳,北庭禦已打定了水滄錦的主意,水滄錦一死,璞蘭一事不過瞬間而已,而他們必須趕在北庭禦之前抵達璞蘭。

“我們必須速度快一點,慕辰妃前不久送來了一封密信,均夜身邊的一個夫人前不久去了香成寺祈福,或許是一個好時機。”祭玉斂眉,暗自思忖:如果是北庭禦的話,解決水滄錦一事他鐵定不會親自動手,水極天的人自會解決,而這一時間北庭禦便會趕往璞蘭。

均夜身邊那個得寵的夫人名叫蘇菀,是當年均夜巡視下級部落時,一個名叫錢丹的人為了讨均夜歡心,把自己宮中的蘇美人送給了均夜伴宿。不曾想,均夜後因事火速離開,而那個蘇美人卻是懷孕了,後來,各部落反抗均夜的人頗多,而錢丹也被牽涉在內,蘇美人作為錢丹身邊的人自是被押入獄中。

那蘇美人告知衙役懷孕一事,而地方官吏也上書均夜,但當時均夜忙于叛亂一事,對此并沒有理會。錢丹見此,便令身邊的人前去向王後求情。

那雅蘭王後向來素心和善,卻對這蘇美人一人心生妒恨,未曾援救。錢丹見此,一時間有些頭疼,卻還是差人将蘇美人安置在外,而那蘇美人來回輾轉,生下孩子後已是虛弱不堪,後來孩子被送往皇宮,因着蘇美人的求情,那錢丹也被釋放。

而那個孩子自生下來便一臉病态,均夜深感悲痛,恰蘇美人無力撫養,均夜便将那個孩子交給了雅蘭王後撫養,而後則一心一意陪着蘇美人,以彌補過往的錯失。

而璞蘭此時正在舉辦一場節日宴會,所以蘇菀香成寺一行,均夜倒是沒有随行。

“但是如今朝堂上也是事由繁多,而且納言逸死于雲國,雲帝旿随時都會起兵。”伽葉蹙眉,這樣看來,他們根本無法脫身。

“雲國那些人巴不得日日彈劾我一次,恰巧此次落水是有目共睹的,我們可以離開些時日。”祭玉暗自思謀,實在時間緊迫的話,今日便簡單吩咐一下府內的人。

計謀一定,兩人便迅速離去,收拾好一切,祭玉便決定此行只與伽葉前往,正猶豫間要不要親自去宮中告假,拂歌便已匆忙趕來。

“大人……”拂歌咬唇,有些為難地看着她,“宮中傳來消息,說陛下攜人正在準備南游去。”

祭玉眉頭一皺,然後問道:“那北冥一事如何處理?”

“是離珩離大人,陛下吩咐彧相監國,一旦北冥有動靜便即刻應戰。”

離珩,祭玉埋首不語,然後握拳,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她嘆了一口氣,然後翻身上馬,帷幔遮面,她淡然道:“拂歌,開始清減丞相府人數吧……”

身側的伽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後與她揚塵而去。而原地的拂歌聽到這句話,也是愣了半晌,許久才回過神,明白了祭玉在說什麽。

出了雲國邊境,兩人便策馬西行,身影埋入漫漫黃沙中。七日後,等他們到達了均夜所在的地方時,雲帝旿等人也已離開帝都,向南行去。

而那時,命運的齒輪才開始轉動。一切,剛剛開始。

☆、四十六

星疏雲淡,燈火闌珊。明月側卧在軟榻上,一身慵懶,風姿卓越。眉眼間倦意淡淡,幽然詭異。

“芫君,”突然一男子跨入殿內,然後低着頭,“朝堂之上有人出了一塊鳳血玉,要請我們殺一個人。”

“房宿,你最近越發啰啰嗦嗦了,”芫君煩躁的揉了揉頭發,然後不以為然,“看着價格不錯就派人去做,這等芝麻大點兒的事情還要來叨擾我。”

“是。”房宿聞言,額頭青筋暴跳,他抱拳退下。

“等一下。”

“還有何吩咐。”房宿止步,凝眉看着明月。

明月被他瞅得一陣冷汗,茫然的看着他,“那個,有話好好說,別鬧脾氣。”

房宿緘默不言,依舊優雅地站在那裏。明月一翻白眼,然後凄然地看着他,“你方才說那人送了什麽?”

“鳳血玉。”

“鳳血玉……”明月手指敲着木榻,然後思忖了片刻,“北兒那丫頭的生辰馬上就到了,你将那鳳血玉帶過來讓我瞅瞅成色如何。”

房宿聽令,然後轉身離去,不過須臾之間,便手捧了一塊紅白相間的鳳血玉。

“原來還未打磨,倒是不錯。”明月颔首,纖白的手指滑過溫潤的玉石,他仰頭笑了笑,“房宿啊,你說這塊玉石雕刻成什麽樣子為好?”

空氣中一片死寂,明月的笑意漸漸僵硬在嘴角,他擺了擺手,“無趣的家夥。”

看着手中的玉,明月摩挲了片刻下巴,然後一拍額頭,“雕成彼岸花不就行了,哎!北兒那丫頭若是收到了哥哥親手給她雕刻的禮物,會不會感動到痛哭流涕,然後後悔沒有帶我一同去璞蘭。”

房宿看了眼榻上賣弄風姿的人,暗自道了一句:幼稚。然後甩袖,潇灑離去。

塞外大風獵獵,卷起的黃沙凝成了一道堅牆,而塵沙中,祭玉與伽葉兩人策馬抵達均夜所在的城中。帽檐上沙土積重,祭玉自懷中取出慕辰妃交給她的那塊令牌,然後順利進城。

此地為東晝城,均夜所在。街上行人紛紛,因着天氣酷熱,身上所穿皆為單薄涼爽。

城中行走不過一炷香的時間,均夜已經得知消息,派人前來接見。

“不知祭大丞相日夜兼程來到璞蘭,實在有失遠迎。”

來人約莫二十多歲,眉宇清潤,倒是沒有絲毫戾氣。但能在先主衆子弟中坐得了璞蘭王一位,手段籌謀自是不在話下。

“璞蘭王客氣,如今正值多事之秋,皇帝陛下南巡,本官不過奉命前來拜訪,恐要叨擾璞蘭王幾日。”祭玉眉目低垂,聲音含笑。

“丞相大人遠道而來,自是不能失了禮節,恰逢今晚鬼拜,不如請丞相大人也欣賞一番我璞蘭之祭祀之禮。”均夜淡淡一笑,然後對身邊的人道:“速去将靜辰閣打理一番。”

祭玉看着那人離去,然後拱手笑道:“既如此,那就卻之不恭。”

“請。”均夜側身,然後緩緩向殿外走去。

璞蘭所謂的鬼拜其實也稱為拜鬼禮,是璞蘭地區特有的節日。每至鬼拜,璞蘭人便會燃篝火,跳祭舞,以求來年昌盛。而祭玉此行恰巧趕上一年一度的鬼拜,也見識了一番宏大之景。

經由均夜親自挑選的男女,帶着祭祀面具,手執鈴塔,圍着火堆起舞,口中念念有詞。

酒過三巡,均夜舉杯一笑,“璞蘭混酒剛烈,不知丞相大人喝得慣否?”

祭玉亦是舉杯,淡然一笑,也不造作,“璞蘭酒烈,倒是還能勉強痛飲幾杯。”

“酒意襲體,丞相大人也不必勉強,可觀賞祭舞,食些許瓜果。”均夜放下酒杯,低笑一聲。

“多謝。”

祭玉颔首,然後偏頭看向前方的祭舞。

“怎麽了?”一旁一直靜坐的伽葉突然察覺她面色不對,聲音低沉。

“方才那些酒有問題。”

“何人?”

“不知,”祭玉嘆息,手中已經浸滿了汗珠,“估計是北庭禦的人,如今我們身在璞蘭,難以知曉外事,不過以水極天的能力怕是早已解決了水滄錦。”

伽葉颔首,然後暗送內力于她,将那毒素緩緩壓制,夜色濃厚,終于到了祭祀禮的結束。祭玉俯身先行告退,然後迅速回到了靜辰閣。

外面許久才徹底沒了聲響,祭玉起身,然後獨自一人走出了靜辰閣,于夜色中靜靜伫立。

“丞相大人一人在此為何?”

聽到均夜的聲音,祭玉這才發現均夜也在,她颔首一笑,“不過吹些涼風醒醒酒而已,不知璞蘭王為何也在此?”

“啊……”均夜仰頭,然後眼眸中浮起一絲笑意,“不過是為了避避閑事。”

“堂堂璞蘭王也會有事要避,”祭玉聲音含着笑意,然後轉身,“素聞璞蘭王有一寵妃蘇菀,只是今日鬼拜似乎不曾見過。”

“她素來不喜鬼神一事,此次香成寺一行,不過是為了出去游玩一番而已。”均夜一笑,倒是絲毫不避諱。

“看來蘇美人是甚得璞蘭王歡心。”鬼拜之日都可離去,可見均夜對這個蘇菀不是一般的重視。

“這個尚且不論。”均夜仰頭一笑,然後凝視着祭玉,黑瞳幽深不見底,“只是丞相大人此次奉命前來璞蘭,究竟為何?”

“璞蘭王心思缜密,豈會不知?”祭玉看着不遠處的男子,笑得明媚肆意,“不知璞蘭王如何看待北庭禦一人,又如何看待大洲之勢?”

“璞蘭地處邊緣,不參與其他國争鬥。”

“璞蘭王如此想當然是好,可是別人未必不會拉人入水,一旦北冥統治大洲,璞蘭或亡,或俯首稱臣。”

“對北冥俯首稱臣,那對雲國呢?”均夜淡淡接口,然後看着祭玉,“大洲霸主一位非北冥則雲國,其中有何不同。”

“璞蘭王此言差矣。”祭玉始終是目光緩和,她淡淡道:“大洲這塊肥肉已經被祭某盯上,只會落在雲國囊中。”

“哦?”均夜挑眉,倒是有些好奇,“丞相大人好大的自信,不過璞蘭确實不會結交雲國。”

“璞蘭王誤解,”祭玉迎風而立,發絲翻飛,“此行并非是為了與貴國結交,只是希望璞蘭王能慎重考慮北冥一事。若璞蘭今日置身局外,不與北冥結交,那麽來日,璞蘭已不需俯首稱臣。”

告別了均夜,回到靜辰閣也勉強不過睡上一二個時辰,祭玉提筆寫一封書信,由伽葉派遣夕烏送往梵星樓。

恰巧近日明月一直閑居梵星樓,第一時間拿到了信箋。

“何事?”

“小北兒想調遣白虎七宿趕往香成寺。”明月将手中的信捏碎,然後擡頭看着對面如萬年古水般的男子,長嘆一口氣,“我說祁風,你還要在我這梵星樓住多久,就算我明令禁止你打擾小北兒,你也不必讓她擔心吧?”

沈昙飲着茶水,一雙漆黑如墨的眸子淡漠的看了他一眼,“白虎七宿向來以速度着稱,北詞這麽着急,可有言明是何事?”

“沒太細說,”明月手指摸了摸紅唇,然後有些頭疼,“我自小随着我母親學習音律詩文,而小北兒則一直随着我父皇,她那心思,連她自己都不知道,何況他人。”

沈昙嘴角滑過一絲苦笑,突然看見了明月腳下的碎紙,他俯身撿起,看着其中字跡有些訝然,“北詞自小跟着闵尋姑姑學習簪花小楷,怎麽如今的字跡竟是大氣渾厚?”

“你說這個啊……”明月垂下睫毛,然後臉色一沉,“她被任為丞相之日,下朝回府便突然用劍挑斷了右手手筋,自此以後便再未握筆,就如今這般,也不過是最近幾年被逼迫學了而已。”

“挑斷手筋?”沈昙倒吸一口冷氣,然後手指輕顫。

“是啊,”明月無奈,“不過後來巫只又替她縫合了,然後抹去了傷疤,你也知巫只那手段,怕是沒給小北兒好果子吃。”

“明月,你當真不知道北詞如今在幹什麽?”沈昙沉聲,神色是少有的凝重。

“都說了不知道,”明月擺手,“那丫頭的性子随我父皇,什麽事情都不肯讓我操心,而且就算她要做什麽事情,你覺得她會告知我?”

沈昙緘口不言,他少時陪伴在她身側,她是何等性子,他自是清楚。可如今北詞的所作所為簡直讓人覺得匪夷所思。

“你盡快帶她回商國,不要在這裏逗留了。”他面色沉重,然後不等明月發一言便離去。

“還要繼續嗎?”

夜色中,沈昙孤立在屋頂,身後突然有黑影漸漸凝成一個人形。

“我想再試試。”沈昙并未回頭,面對她的提問,神色堅定。

“你可知自己在這裏停留越久,日後便越加艱苦,何況你改變不了什麽事。”蒼老的聲音再次響起,并帶有一絲警告。

“我還能再看到更多的事嗎?”

“不能。”身後的人冷聲拒絕,不帶有一絲情感。

“我如今真的不知道如何處理……”沈昙仰頭嘆息,“九年沉澱,已分不清她的那一面是真,那一面是假。可我深知,不管如何變,她還是原來的她,不管世人如何待她,她都不在意。”

“既如此你還擔心什麽?”

“正是如此,我才不敢放由她胡鬧。”沈昙眼底悲恸湧現,他有些絕望,“一旦罪惡出現,便難以救贖。可她那樣一個人,平生無所畏懼,可以對一個人示好,也可以轉身殺了那個人。她是先皇手中的利劍,是這世上最絕色的政治家,以至于步步都下意識地将自己算計在內,可是她沒有想過代價……”

“沈昙……”枯老如樹皮的手放在他頭上,她嘆氣,“命運如此……”

她閉上眼睛,然後身影漸漸消失,眼底掠過一絲惆悵,剩下的話終是消弭。

命運如此,沒有人能夠解救一盤死局,正如接下來的絕望與悲怆會如約而至一樣,死亡之步從來都不會停止。

☆、四十七

茶霧迷蒙,祭玉将手中的茶水一推,“璞蘭好酒,倒是沒有煮茶的好器皿,将就着吧。”

伽葉微微颔首,剛拿起茶杯,頭頂的青藤上突然傳來幾聲鳥鳴,他輕吹水霧,神色坦然。

祭玉身子前傾,替他再次填滿了茶杯,“夕烏說什麽?”

“北庭禦已經到了松城,白虎七宿亦在。”

松城,是香成寺到達東晝城的必經之路,而蘇菀亦在返程路上。

“想必那七人已經找到蘇美人了。”祭玉捧杯,嘴角浮現出一絲溫和的笑意。

太陽從雲端顯露出來,晨鳥低鳴,而原本平常的一日卻被突然打破。均夜一向愛護的蘇菀蘇美人,卻在回歸東晝城的途中遇到北庭禦及其下屬,北庭禦欲要挾持蘇菀而逼迫均夜,卻不曾想蘇菀的護衛抵死護佑,這才保得蘇菀活着回到了東晝城,而其他人則無一生還。

太醫匆匆前來診治,均夜坐在蘇菀榻前,輕輕取下她左手手上纏繞着的一塊玄色條帶。

“肖鳳,看看這是什麽?”

身側的人颔首,然後恭謹的接過均夜遞過來的東西,仔細查看了許久,然後俯身道:“回主上,這是薄紗蟬翼絲,普天之下,唯有水極天一字閣人才會擁有。”

“北庭禦。”均夜握拳,然後看向一邊的人,“阿菀如何?”

“回主上,”那人跪在地上,有些猶豫不定,“蘇美人性命倒無大礙,只是那左手被利劍刺透,日後……”

“北庭禦現在何處?”

“方才下屬來報,北庭禦一行人還在松城境內。”肖鳳颔首,然後有些不确定地看向均夜,“可要我等派人追殺?”

“你們不是那些人的對手,”均夜目光仍舊放在蘇菀身上,他的手放在她的臉上,冷聲道:“派遣五闕系人前去。”

五闕系。門外的祭玉聽此,臉色有些凝重,傳言中的五闕系原來真的存在,她手指動了動,然後悄然離去。

山雨欲來風滿樓,明月看着沉重的夜色,突然有一絲擔憂,他蹙眉,然後道:“祁風那家夥去哪裏了?”

“南行,祁風公子說是要回一次商國。”

“真是胡鬧。”明月倚靠在門邊,語氣沉沉,天際突然飛下一只信鴿,明月拆開,卻突然面色一凝,瞬間沒了影子。

而另一人俯身撿起地上的紙條,看到上面的內容時,不禁打了個冷顫。

北庭禦伏擊祭玉。

“玄武七宿迅速跟上芫君!”那人一聲厲喝,身後的樓層中立刻有幾道身影飛出。他看了看天際翻滾的烏雲,內心有些不安。

而此時遠在璞蘭,祭玉與伽葉這才道別,準備啓程回雲國。

“璞蘭王,此事未能幫襯,實在慚愧。”祭玉低下了頭,然後從袖中取出一個木盒,“這是鬼醫巫只所煉制的藥,對于蘇美人來說,估計有些用處。”

均夜接過木盒,然後低聲說道:“鬼醫巫只之藥千金難買,先謝過丞相大人,只可惜璞蘭如今事務繁多,倒也不能留大人在此。”

“無礙。”祭玉安然的笑了笑,然後轉身離去。

“丞相大人,”均夜突然叫住了她,然後認真道:“請告知貴國陛下,未來交戰,璞蘭不會參與任何一方。”

祭玉颔首,然後翻身上馬,與伽葉一同離去。

天際突然出現了點點星光,緊接着開始蔓延,明月一勒缰繩,然後眯眼看着漆黑無邊的荒漠。荒漠中隐約可見幾道人影,并一步步向他們靠近,身後的七人迅速警惕,沉着臉看向走近的那幾人。

“北庭禦……”看着漸近的人,明月目光森然,“你并沒有遇到她。”

他語氣篤定,眼中浮現了些許靜然。

“祭玉不在我手中,芫君看着很欣慰。”

“本君的妹妹還輪不到你來評判。”明月聲音中帶着一絲笑意,“至于你今日在這裏截住本君,莫不是要清算老賬?”

“呵呵……”北庭禦聞言一笑,然後轉着拇指上的玉戒,“不知芫君所言是何時的舊賬?是兩年前,還是……十年前?”

“看來你變聰明了許多。”

“芫君謬贊,在下也不過偶然得知,名震天下的梵星樓之主竟是商國大殿下,而丞相祭玉竟是商國帝姬——祭北詞。”

“真是廢話多。”明月不耐煩的看着他,眉頭微微蹙起,他翻身躍下,手中的利劍化成一道流光,直逼北庭禦面門。

北庭禦面前突然凝成了一道青障,看着四方符紙,明月足尖點地,然後冷笑,“我說你怎麽敢在本君面前露面,原來是因為這個東西,只是如今是該喚你一聲北庭禦,還是棂朽呢?”

北庭禦聞言微微一笑,他目光落在明月身上,眸子泛着幽幽的光,“這還多虧了祭丞相,若非棂朽死,在下是無論如何也查不到這般事。那日圍殺,她從棂朽身上扯下了一塊錦羅,今日嫁禍于人,看來日後水極天還是要多多防守。”

那棂朽是個極為聰明的人,雖不算正經的符蠱師,卻也精通蠱術。他給自己下蠱,死之時,蠱蟲蘇醒,選擇了北庭禦這樣極佳的一個身體蘇醒,卻不想北庭禦的靈魂更加頑韌,幾番争持中,棂朽的魂魄完全被鎮壓住,由此變成今日這般。

明月上下打量了他許久,眼底閃過一絲厭惡的光芒,“居然靠這樣存活于世,真是肮髒的靈魂。”

北庭禦颔首,薄唇含笑,“穆疏映當年設計殘殺商國将領,而祭丞相如今左右不過複仇,又為何不與水極天聯手,攻破北冥。”

“與誰聯手,與你無關。本君唯一記得的事情,便是你亦是北冥皇族。”

“看來沒有談的必要了。”北庭禦詭笑一聲,眼中碧藍色流光暗轉,遠處人影飄動,“既然你們選擇輔助雲帝旿,那麽在下只有解決掉你們兄妹二人了。”

他話音剛落,原本還在藏匿着的人立刻飛身靠近明月等人。

“除了死士,你還有什麽?”明月冷笑,然後如幻影一般向北庭禦靠近,銀色的光芒在指間流淌。

北庭禦見此,臉上浮現一絲冷笑。明月手中的劍直擊北庭禦,而那一瞬間,北庭禦的身體卻如雲霧般漸漸渙散。

“姑蘇明月,你還不明白嗎?”北庭禦的聲音裏帶着低沉的笑意,聽着決然陰冷,讓人發顫,“你不知道我的軟肋,可是我知道你們兄妹的軟肋,比如……魂噬。”

他衣袖突然拂起,五指彎曲,茫茫黃沙中浮起千盞燈火,朔風刮過,似有鬼泣。

“世人不知,可是你卻蒙騙不過我,從你姑蘇明月開始飲人血的那一刻,魂噬便已開始。”北庭禦目光深沉,他的聲音輕柔綿長。

北庭禦嘴唇微動,身後詭異的燈火便向明月靠近。利劍出鞘,北庭禦與明月交手,光芒強勁,淩厲的掌風掀起黃沙,而明月的劍勢卻全部銷聲匿跡,根本對北庭禦無任何傷害。

他一躍而起,整個人後退了幾步,負手冷眼看着北庭禦。手臂一陣發麻,身後藏着的手已經呈現出一種紙白色,若非衣袖玄色,那些血跡根本掩不住。

北庭禦也不着急,只是靜靜地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殘忍嗜血。明月蹙眉,四周燈火閃爍,而北庭禦卻再次向他襲來,他側身而立,手中的劍抵擋住他的攻勢。

衣袂翻飛,突然一盞燈火碰觸到明月的衣袖,他手指一顫,手臂上的疼痛已經麻木。

北庭禦後退半步,沒有絲毫遲疑,手中的內力凝成一把利刃,瞬間刺入明月體內。

明月拂袖震開北庭禦,整個人後退幾步,然後半跪在地,一口鮮血噴湧而出,他拂過,然後眸中浮現一絲淡然的笑意。

“你便只會做這些嗎?”

“當然不是,”北庭禦看着地上的人,緩緩說道:“這千盞燈火想必你也察覺不對了。”

他聲音平靜,然後擡指接過一盞燈,輕輕地笑了笑,“梵星樓之主一生軟肋不過一個妹妹,而那所謂的祭丞相無心無肺,思人骨也傷不到她分毫,我想,唯有血親才能幫她一次。”

他手指淩空劃過,然後緩緩道:“這千盞燈确實沒有什麽奇特之處,不過引起魂噬足矣。”

心口處突然一陣劇痛,明月再次咳出鮮血,而浮空中的燈盞燈火更甚。北庭禦斂目一笑,“姑蘇明月,還沒有發現嗎?”

他的聲音猶如寒冬臘月的厲風一般,徹骨傷人,北庭禦嘆了口氣,聲音幽幽,“早在我們交手時,那些死士已經圍住了你的人,如今這般久了,那七人怕是屍骨無存,現在的你,是孤軍奮戰……”

“你的廢話還真多。”明月冷笑,然後指間彈過手中的劍刃,“雖然本君死期将至,不過死在你面前實在是有損梵星樓名聲。”

長劍一揮,幾盞燈落下,明月擡手,右手上的血跡畫成幾道符文,然後迅速沖破迷障消失。

北庭禦擡頭看着那道血光消失的地方良久,然後微微颔首,“這消息就算出去了,也已經太遲了……”

昏暗的石室內,一盞燈火突然暗淡許多,室內跪着的老人睜開了眼,然後無奈搖頭,“快要隕落了嗎……”

☆、四十八

星沉雲厚,近日來雨水斷斷續續,空氣潮濕了許多,街上行人稀疏。皇帝南游,朝中大事一律交由彧朝熙處理,而身為左相的祭玉卻多日不曾入朝,一時間彈劾不斷。

此時的丞相府一片清冷,拂歌多日來不斷消減人數,府內人數已是寥寥無幾,餘下的不過都是心腹。

祭玉與伽葉剛到雲國境內,便聽聞雲帝旿南游還未歸的消息,而北庭禦不知所蹤,水極天的死士大量出沒在雲帝旿所在的城中。

為以防萬一,伽葉前去查明實情,留得祭玉一人回都。

帝都依舊平靜,夜色濃郁,烏雲密布,本是十五日,卻絲毫不見皎月。

“大人,星宿求見,說是梵星樓出事了。”拂歌欠身,難掩面色凝重。

祭玉聞言,心中一顫,随後便閃身出了房子,而門外的男子見她出來,立刻恭敬地跪在地上,“小殿下,不日前有人送信說小殿下被北庭禦伏擊,芫君擔憂,攜玄武七宿前往,可五日已過,芫君與玄武七宿毫無消息,生死未蔔。”

“你說什麽!”祭玉一個踉跄,若沒有拂歌扶持,差些跌倒。

空中突然飛過一支利箭,祭玉閃身躲過,然後冷眼看着背後木柱上的長箭,箭尾上系着一封信,她取下信,掃過信中的內容,目光森然。

“北庭禦……”

“小殿下,”星宿立刻明白了什麽,他連忙擋在她面前,“如今芫君已深陷險境,您不能再去冒險,屬下這就去尋找伽葉大人。”

“閃開!”祭玉拂袖,眼底燃起了盛怒,她擡步離去,身後的信紙燃成灰燼。

“大人!”身後一陣厲喝,而轉瞬間祭玉已消失不見。

北燕與雲國交界處,鬼林幽幽,白虎七宿随行。灌木叢生,祭玉翻身下馬,然後徒步向信中所言的方向走去。

“祭大人,別來無恙。”幾步之外,北庭禦靜靜地站在那裏,眸子微含笑意。

“北庭禦,我哥哥人呢?”

“祭大人急什麽?”北庭禦輕輕一笑,然後摸了摸指間的玉扳指,“你們兄妹二人真是感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