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13)
情深厚,讓人看了心生仰慕,所以不需多久,祭大人便可以見到人,只是在下還有一個問題,不知雲國何時攻打北冥?”
“北庭禦,如今北方暫成三足鼎立局面,我不會打破,也不允許任何人打破。”
“三足鼎立……”北庭禦視線落在了天際,然後悠悠長嘆道:“北冥與北燕如今同根同源,這也算是三足鼎立?”
“若是北冥與北燕能夠聯手,你也不必費盡心思籌謀至今了。”她冷幽幽地瞥了眼北庭禦,雙手一彈,指間便纏繞了絲絲銀線,“大洲局勢如何輪不到你來左右,北庭禦,交出他!”
“真是着急。”北庭禦搖頭輕笑,他手指一撚,符紙燃燒,火煙落地,身後原本迷蒙的景色陡然清晰。
“芫君!”參宿看見樹上綁着的人,聲音一沉,擡步上前,卻被身邊的人用力摁住。
“哥哥……”祭玉手指一顫,心中鈍痛。幾步之外的人一身華服浸血,蒼白的面色看起來毫無生氣,如一個破碎的木偶被捆綁在樹上。
“祭大人放心,你哥哥是生是死關鍵在于你能用多少時間從我手上奪走。”
“混蛋!”參宿頓時雙瞳充血,握着手中的劍便飛掠上前,手中的劍森冷狠戾。
北庭禦微微颔首,四下掠出數十名死士将幾人全部圍住,祭玉面色一寒,先一步飛身上前。手中的銀絲飛舞,直接穿過頭顱。
“還是有些不好對付啊。”北庭禦搖頭,然後奪過一把劍親身迎上,銀絲與利劍摩擦,一時間難分上下。
“商國九年前就該隕落,為何掙紮至今不肯松手!”長劍一揮,劍刃上摸了鮮血,北庭禦一雙黑瞳緊緊看着她,“北冥皇室的血液你永遠也除不掉。”
“北冥存亡由我說了算!”祭玉手中的銀絲同時從北庭禦右肩穿過,她的眼底平靜無波,“該死的一個都不會留,沒有下一個九年供你們茍延殘喘了。”
林中忽然傳來幾聲哭嘯,寒風勁烈,祭玉長發披散在身後,手中的銀絲飲足了鮮血。
“真是一個十足的瘋子。”北庭禦笑了笑,劍氣在兩人面前斬了一條鴻溝,趁着這個時機,他閃身離去,而北庭禦的死士開始接近明月。
祭玉本打算追趕北庭禦,見此,她手中銀絲揮動,飛身至明月面前。
祭玉蹲下身子,銀絲割斷繩子。她抿唇,眸中浸滿了痛苦與心疼,她小心翼翼地捧起明月的臉,生怕再傷他分毫。
“哥……”
“殿下!”
身後一陣厲喝,祭玉眼中噙着淚水,她緩緩低頭,淚水便滴落在明月手上。那一雙素白的手,那一雙時常拉着她的手,此刻卻已經穿過她的肩頭。
“嗚——”
祭玉單薄的身子猛然一顫,額間的冷汗直冒,因為她清楚的感受到他握住了自己肩上的骨頭。
明月緩緩擡頭,原本澄靜的眼睛此時只剩下濃郁的黑色,他起身将手中的人扔掉,右手執劍,毫無生氣。
樹葉沙沙作響,不遠處的參天大樹上,北庭禦負手而立,饒有興趣地看着下方情景,喃喃自語道:“兩個陰陽師,是至親又是敵人,不知祭大人會如何處理這件事呢?”
“哥哥……”祭玉手捂着肩頭,面色慘白,鮮血源源不斷的從指間溢出,她一雙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長劍一揮,祭玉抿唇,而奎宿執劍抵擋,大聲喝道:“護送小殿下離開!”
明月手中的劍又重了幾分,奎宿腿腳一軟,半跪在地。
咔!
手中的劍出現了裂痕,祭玉恍然,然後迅速翻身,一手将奎宿拽着後掠幾步。
明月擡頭,手中的劍一翻轉,絲毫不等幾人喘息便執劍淩厲的刺向他們。祭玉手中的銀絲翻飛,抵擋住了明月的劍氣。
“殿下你迅速離開,我們拖住芫君。”
祭玉閉上眼睛,看着面前一身血衣的人,一陣慘笑,“你們會下手嗎?”
“參宿,你們迅速離開這裏!”祭玉渾身一抖,然後靈巧地從七宿身後掠到明月前面。
劍氣掀起了灰塵,銀絲纏住劍身,而祭玉手中的血越來越多。
“殿下!”
“回去丞相府!”祭玉呵斥幾人,耳邊風聲獵獵,她凝目溫柔地看着明月,然後笑了笑,“哥哥他……只能由我帶回家。”
奎宿一看她,然後握劍飛快離去,“殿下之令不得違抗,速回丞相府尋伽葉大人!”
其他幾人眼中皆湧現了血絲,然後迅速跟上。祭玉嘴角溢出鮮血,她眼前一花,明月手中的劍從她左手腕劃過,斬斷了幾條銀絲。
血一點點湧出,而明月則完全壓制住祭玉,她勉強接招,卻是損傷更加嚴重。祭玉後退幾步,地上突現團團黑霧,均飛向祭玉身側,貪婪地吸附着地上的鮮血。
祭玉渾身冰冷,她擡頭看着緩緩走近的明月,搖了搖頭。
“北兒,你答應母妃一件事可好?”
“什麽事?”
“保護好你哥哥。”
“不要!明月是兄長,應該是他保護我。”
“正因為他是你的兄長,是你的血親,你才要保護好他。北兒,如果有一日明月遭到魂噬,你記住,他是你的哥哥,是與你最親的哥哥。”
祭玉捂住胸口,然後揮開了身邊的黑霧,“滾開!”
利劍刺入體內,這次是直接被釘死在樹上,明月收回手中的劍,看着地上絲毫不動彈的人,目中不帶一絲情感,他轉身離去,似乎是準備下一個人選。
腳腕突然被一雙手握住,明月回頭,但見她躬着身子不住顫抖。
“說什麽保護的,我怎麽可能辦到,還有你也是,身為親哥哥居然出手這麽狠辣……”祭玉緩緩起身,一雙眼睛紅的吓人,“姑蘇明月你是死人嗎?居然會被北庭禦那種雜碎整成這個樣子!”
她一拳直接砸向他的臉,手中的銀絲将劍斬成兩段,“母妃也是腦子不好使了,明明從小你就比我強,偏要我此時來保護你,我哪裏打的過你!”
又是一拳揮上,祭玉将他狠力一推,然後握着半截斷劍跪在他身上,“姑蘇明月,你要是再敢對我動手動腳的,你信不信我廢了梵星樓!”
她雙手握劍,然後閉眼揮下,劍刃從明月耳邊擦過,殷紅的血滴落在明月眼角,然後混雜着熱淚滾下。
祭玉渾身顫抖,亦不知是氣得還是累了。
“小北兒……”
祭玉眼眸一暗,她緩緩擡頭,看着身下的人一陣心慌。
“我說……你能不能從我身上起來,重成豬了。”明月支起胳膊,有氣無力地看着她。
“姑蘇明月。”
啪!
一記暴栗子敲上,明月将她從身上推開,然後冷眼瞪着她,“沒大沒小,亂叫什麽?”
“沒事……”
祭玉揉了揉額頭,然後傻傻的笑了笑。還好醒了,要不然,要不然她就沒有法子了。
簌簌!
樹葉搖曳,明月面色一沉,擡頭便見青霧缭繞,而其中黑壓壓的蟲子撲扇着羽翅襲來。
蠱蟲!
意識到這一點,他立刻将祭玉拉起,向反方向奔去。嘯聲響起,駿馬揚起前蹄,明月抱着祭玉迅速上馬。
身後黑壓壓的一片蠱蟲漸漸靠近,并成烏雲壓頂之勢,祭玉回頭一看,她凝眉,然後擡起右手。
“拿着缰繩。”明月将缰繩硬塞給她,然後一手環住她的腰,“往西山走。”
祭玉咬唇,然後雙手握緊了缰繩。明月擡手,掌上的鮮血一路滴落,他眼神一暗,看着祭玉,輕輕嘆了口氣。
掌中的血漸漸流動,并迅速形成了一道陣符形,血印升起,他手掌一揮,身後頓時一股燒焦味。
地上漸漸湧出鮮血,流向蠱蟲所來的方向,一時間,天成墨,地為血,仿佛人間地獄。
明月精疲力竭地收回手,輕聲道:“到了西山,北庭禦便不會跟上。”
“好。”
祭玉頓了頓,目光銳利,死死盯着不遠處的西山。身後的蠱蟲依舊不斷,卻是難以靠近他們。
西山,漸近。
☆、四十九
西山之景秀麗娟美,祭玉将馬拴好,然後坐在明月身側,看着黑壓壓的一片林子,有些惋惜,“蠱蟲侵襲,怕是緩不過來了。”
“是啊,那些蠱蟲的活動範圍畢竟有限,也不知何時離去,北庭禦那個半吊子符蠱師根本控制不了蠱蟲,在林中觀戰倒是歡快,不知被蟲子咬的感覺如何……”明月低笑,然後側頭,看着她滿身鮮血,有些無奈。
他從自己身上扯下一根布條,然後小心地包紮着她手腕上的劍傷,“回去後讓巫只好好看看,不要亂動了。”
“嗯。”
明月點頭,然後從袖中掏出一個東西,“這是給你這次生辰準備的禮物,不過摔碎了一點,怕是不行了。”
他将那件玉飾扔給她,紅白相間的雙生彼岸花精致雅趣,只可惜其中一朵碎了一瓣花。
“小北兒……”明月擡頭看向天際,眼中是溫和的笑意,“商國的彼岸花是不是開了?”
“是。”祭玉歪頭靠在他身上,看着蒼茫的天際,眸中一片漣漪,“花期已至,唯待君歸。”
“那便好。”明月滿意的笑了笑,然後凝目看着天際溫潤的晨光。
“小北兒,我想自己該給一個人道個歉。”明月嘆氣,然後有些無奈,“道歉啊……”
“既然是道歉,親自去說更顯誠意。”祭玉盈盈一笑,然後陪他看着漸漸升起的暖日。
遠處馬蹄聲漸近,祭玉起身往前走,看見幾道熟悉的影子,她終于松了口氣,“哥哥,拂歌他們過來了,我們馬上回商國看彼岸花。”
“這個時間回去說不定剛好,還可以和崖知好好說說話,我知道你其實想見崖知……”
“這麽久沒有回去了,這次生辰就回家過吧,你必須要重新備一份禮物送我。”
“哥哥……”祭玉回頭,然後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你說這樣可好?”
身後的人躺在草堆上,眉宇溫潤,嘴角更是挂着甜膩人心的笑意,讓塵世俗物都不敢侵擾他半分。
天際漸漸明亮,紅日出,繁星隕,明月落。
祭玉手握着玉墜,然後緩步走向明月,屈身跪在他身邊,她埋首在他胸前,輕聲道:“哥哥,你小睡一會兒,等你醒來了,我們就去看滿山遍野的彼岸。”
“如何?”
“失血過多,再加上心中憂懼過多,怕是需要些時日修養。”巫只拔針,然後寫下一紙藥方遞給伽葉,“這個藥無論如何也要一日三次的灌下去,人昏迷不醒,也要想辦法。”
“既然心中憂懼過多,你的藥方也只能治标不治本了。”伽葉将那藥方放置一旁,并未在意。
“嘿……”巫只氣惱地看着他,然後笑了笑道:“伽葉你是在懷疑我的醫術?我給她治标已經很不錯了,你倒是出去找一個名醫替她治治,看能不能比我強。”
伽葉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後拂袖坐下。
“伽葉大人。”門口進來一人,然後恭敬的跪在地上,“這是大殿下的骨灰。”
伽葉接過,巫只收好了醫箱,然後微微眯眼,長嘆一口氣,“你也是真夠狠心的,居然都不等她醒來便焚燒了明月的屍體。”
“醒來又如何?”伽葉将那裝骨灰的罐子放在祭玉床前,看着沉睡的人,“醒來了,是死守明月的屍體直至腐爛,還是由她立即親下命令火葬?”
“你說的也無道理。”巫只點頭,然後緩緩起身,“從她踏入鬼林的那一剎那,北庭禦就沒有打算讓他們活着出來,如今她能夠躺在這裏已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話說回來……”巫只有些疑慮地摸着下巴,思緒萬千,“你說明月的死不會也被先皇算計在內吧!”
“是或不是已經不重要了,北庭禦北行到璞蘭,雲帝旿與沈昙南行,我趕赴旭城……”伽葉看着祭玉,微微颔首,“所有的一切都恰到好處,沒有任何挽留的餘地。”
巫只贊同地點點頭,然後又暗自思忖了許久。
“出去再談談事情,日夜趕來連個飽飯都沒有吃過,丞相府這接待能力越來越差了。”巫只拍拍衣袖,一臉嫌棄,徑直向屋外走去,而伽葉緊随,掩好了門窗。
門關上的那一剎那,床上的人翻身蜷縮在一角,身體顫抖,床前的骨灰罐似乎還在提醒着什麽。
“伽葉!”
“怎麽了?”看着突然闖進的拂歌,巫只吓得手中的筷子都跌在地上,然後悲痛拂胸道:“不過補償一頓飯而已,你們丞相府至于這麽尖酸刻薄嗎?”
“不是,”拂歌面色發白,有些慌張,“大人不見了!”
“不見了?”巫只起身,然後搖頭,一臉不信,“她身體那種情況怎麽可能起來,伽葉……”
他回頭,但見伽葉還在悠哉悠哉地吃飯,巫只一愣,然後坐下,“我說,好歹也是你的小徒弟,你怎麽也不見操心?”
“巫只……”伽葉沏了一杯清茶,然後颔首,“她是祭北詞。”
商國帝姬祭北詞,身系萬民之命的祭北詞,是商帝一手培育出的政治家,所以在沒有下完這盤棋局時,她連死的念想都不被允許。
“給她時間安靜幾日,這幾日也不必派人尋,你們找不到的。”伽葉起身,看了眼巫只,“還有,立即派人給崖知報個喪,讓他們提前準備吧。”
“是。”拂歌聽令,面色難掩愁苦,卻也不敢違抗,只得退下。
巫只瞥了他一眼,暗道了一句真是狠心,然後又盤腿坐下。
這幾日又斷斷續續地下了幾天雨,空氣潮濕,行走在外還有些冷,所以街上的人并不算太多。
這是第幾座城池了,祭玉不大清楚,不過算來自己出來已有三日,丞相府怕是也沒人敢過問她的消息。
火紅的裙子上沾染了些許灰塵,再走幾步,腿已發軟,祭玉扶着牆,微微喘息。
不遠處突然出現幾個壯漢,他們擡着一頂木架,白布蓋着一具屍體,祭玉閉眼,身體已經疲倦不堪。
她順了順氣,然後扶着青牆便往前走,白布拂動,微露出木架上人發青的胳膊。祭玉腳步一頓,然後突然飛奔過去,掀開了那白布。
她這一動作讓人防不勝防,待幾個壯漢反應過來時,祭玉已經握着那人的胳膊在細細查看了。
發青的胳膊上隐約可見一些似蟲咬過的眼兒,祭玉搖頭,那幾人這才回神,其中一人直接伸手将祭玉推倒在地。
“你這瘋女人在幹什麽!”有人罵罵咧咧的,“白布豈是随意可翻的,活膩了吧?”
“幾位大人手下留情!”旁邊有一個老太婆拄着拐杖上前,立刻勸說,“這位姑娘有些神智不清,各位大人有大量,就放過她一回吧。”
“既然腦子有問題就派人看着,省得出來惹事。”其中一名大漢吐了口口水,然後與其餘幾人擡着屍體離去。
“姑娘看起來不是本地人,可有何去處?”老太婆走到祭玉面前,看着她蒼白的面色有些擔憂,“要不先随我回寒舍屈身幾刻?”
“阿婆,”祭玉攀着她的手臂,手指輕顫,悲怆地看着她,“你告訴我,那具屍體是從哪裏過來的?”
“姑娘問這個做什麽?實在晦氣。”老太婆将她從地上攙扶起來,輕輕搖頭,“你還是先回家吧,家裏的人可能着急找你呢?”
“家裏的人……”祭玉抿唇,然後握住她的手,“那具屍體到底是從何處翻出來的?”
“哎……”老太婆見她如此執拗,然後看向屍體運送過來的方向,“從這裏看,那人應該是在茯嶺被發現的。”
“茯嶺……”祭玉喃喃自語,頭腦一陣劇痛,她轉身踉跄離去。
“哎,姑娘?”身後的人有些擔心地看着她,卻見她腳步平履,像是沒有什麽大礙。
剛下過下雨,道路泥濘,嶺間的小路格外難行,草色青翠,蟲鳥啼鳴。
崎岖不平的道路上填滿了一步又一步的腳印,祭玉身體已是虛弱無力,腳下草繩陡然變多,她一個趔趄絆倒在地,素手血痕斑斑。
祭玉擡頭,不遠處的灌木叢中,只見草葉黑灼,微微蜷縮。
她伸伸手,突然一陣猛咳,鮮血滴落在草澗中,祭玉埋首,十指緊攥着身邊叢生的青草。
“為什麽……”祭玉躬身跪在地上,有些痛苦道:“為什麽?為什麽你還活着!”
祭玉仰頭,淚水在眼眶中打轉,然後消失不見,只留下斑斑血跡,她眸中浮現出絲絲陰狠與恨意。
“北庭禦,你居然還活着……”她笑了笑,嘴角的笑意肆意張狂,“這樣,便好……”
身體疲憊不堪,眼前景物一陣模糊,她再也支撐不住幾日奔波的身體,一身倦怠,倒在草叢中。
天地陰沉,遙遙望去,只見一點朱砂孤寂地落在茯嶺中。
☆、五十章
晨曦入室,床榻上的人眉頭一皺,然後睜眼。
“拂歌。”
“大人醒了,”拂歌推門而入,看着床榻上的人,眼中一紅,連忙給她倒了一杯水,“大人這一睡兩天都過去了。”
“伽葉呢?”
“說是有事要辦,與巫只一同出去了。”拂歌接過杯子,然後問道:“大人可想要吃些什麽?拂歌這就派人去做。”
“拂歌……”祭玉捂唇輕咳,然後一雙眼睛定定地看着她,淡然道:“我離開了五日,這五日宮中可有什麽消息傳來?”
“宮中能有何事?不過是多了幾張彈劾大人的折子而已。”拂歌淡然笑了笑,然後伸手替她掖好了被角。
“拂歌,別讓我再問第二遍。”祭玉颔首,聲音冷冷。
拂歌握着被角的手微微一頓,遲遲沒有擡頭,她咬唇,然後痛苦地閉上了雙眼,“陛下前日回宮帶回了一個名叫蓮萱的女子,已經冊封為蓮妃了。”
“那梵星樓呢?”
“哎?”拂歌擡頭,卻見她面上毫無異色,依舊淡然,“大人,你就沒有什麽疑慮嗎?”
“疑慮?”祭玉看着她,有些不明所以,“該疑慮什麽?”
“那個蓮妃……”拂歌嘆息,然後看着她,“聽人傳言,蓮妃與大人您起碼有八分相似。”
“嗯。”祭玉微微點頭,然後身子後仰,“梵星樓如何了?”
拂歌微微遲疑,恰巧此時外面突然一陣喧嘩。
“你不能進去!大人正在修養。”
啪一聲,門被踹開,心宿執劍進入,拂歌見此,連忙擋在祭玉面前。劍指心髒,心宿面色陰寒,一衆侍女誠惶誠恐地跪在地上。
“拂歌,退下。”
“大人!”拂歌低斥一聲,依舊擋在她面前。
“退下。”
她低聲,明顯有氣無力。拂歌咬唇,然後不甘心地瞪了心宿一眼,退至一邊。
祭玉坐直了身子,然後将骨灰罐抱在懷裏,“你來的正好,哥哥讓我替他給你道個歉,這個你帶着吧。”
她将明月的骨灰罐舉起,心宿見此,手指一顫,長劍落在地上,“為什麽?”
“沒有為什麽,”祭玉淡淡地看着她,然後緩緩道:“你只需要記住,是我帶他回不了家而已。”
心宿跪在床邊,将明月的骨灰罐抱在懷裏,低首輕泣,腦海中的回憶如潮水般湧入。
“你武功不錯,不如和我走吧,我給你一個安身的地方。”
“譚心兒,心兒……你的名字裏有個心字,梵星樓心宿一位就交給你吧。”
“我說小心兒呀,美人就不應該整日冰着個臉,吓到別人就是罪過了。”
“心兒不如幫本君再次跑腿殺個人如何?”那人慵懶地躺在軟榻上,語氣輕挑,“當心點,實在打不過,活着回來就不吃虧。”
心宿握拳,她武功排在二十八星宿首位,每次出使任務時,他都要叮囑幾句,讓她活着回來便好,可這一次,他卻沒有活着回來。
“梵星樓我管不了,內部機構你比我熟悉萬分,你接掌了吧。”
“是。”心宿颔首,不再言語,屋內的人漸漸退去,只留下祭玉與心宿兩人。
金碧輝煌的皇城一片莊嚴,伽葉将手中的書冊翻看了幾頁,然後看着空中戲飛的夕烏,輕笑一聲,“我知道了,這本書冊已找到,我們立刻回去。”
夕烏低鳴了幾聲,然後突然停在一枝樹叉上,眼睛轉悠了片刻,飛向另一個方向。
伽葉見此,将書冊放回衣袖,跟着夕烏離去。
禦花園中,蟲蝶戲舞,一女子長身玉立,低眉逗趣着手中的夕烏。
“娘娘,這個小家夥真是可愛,不如娘娘帶回宮中養着吧。”身側服侍的婢女輕笑了幾聲,欣喜地看着夕烏。
“北兒……”
女子聞聲擡頭,而夕烏見伽葉趕來,立刻飛向他的手掌中,伽葉目色一暗,然後拱手道:“蓮妃娘娘。”
這個人不是她。
“原來是先生養的,”蓮萱有些惋惜,然後欠身道:“是本宮唐突了,先生告辭。”
伽葉颔首,等到蓮萱離開後,他神色才有些微變。
宮中傳言那位蓮妃娘娘與祭玉頗為想象,确實不錯,若說有八分相似,那其餘兩分不過在氣質上有差異而已,一個嬌柔和順,一個冷豔鐵血。
“她不是北兒。”伽葉無奈地揉了揉手掌中略顯暴躁的夕烏。連夕烏都能認錯,這個蓮萱究竟是誰?
“時間差不多了,我們該回去了。”伽葉又深深看了眼蓮萱消失的地方,然後帶着夕烏迅速出宮。
幾日過去了,四下局勢倒是安定了許多,月色正濃,祭玉秉燭執筆,宣紙上的字蒼勁有力。
“拂歌。”
“嗯?”拂歌聞言,靠近了些許。
“你看看如何?”祭玉向邊挪了一步,然後将筆放下,把燈盞推了推。
“萬裏南國征将淚,山河不忍狂名廢。淩蒼乾坤千尺樓,平生一劍終得歸。”拂歌點頭,不禁贊許。
“那你再看看這個。”祭玉将另外一張紙推至拂歌面前,紙上同樣書寫了一首詩詞。
月如水,影作鈎,一點星辰落九州。
花成雨,念若狂,幾度情思鎖憶樓。
“風格各異,不過都是好詩,大人寫的自是不錯。”
“除了風格相異便再無其他了嗎?”祭玉拿起兩首詩,微微颔首,“原來你也看不出來,看來這天下沒有人能夠看出來了。”
“大人?”拂歌有些疑惑地看着她,然後如夢初醒般,“您是說這兩首詩并非皆出于您手?”
可是明明字跡是一樣的,拂歌皺眉,然後懂了一些。
“拂歌,”祭玉長嘆,然後望向茫茫夜色,“讓丞相府的人撤完吧,我進宮一趟。”
“是。”拂歌颔首,卻有些看不懂她。既然決定要走了,為何還要進宮麻煩一次?
“祭大人,”林子業恭敬地彎了彎腰,然後有些為難地看着她,“您今日來的真是不巧,皇上去了蓮妃娘娘那裏,如果有事,可要轉告?”
“不必了,”祭玉搖頭,然後看着漆黑一片的璃清殿,“林公公先行離開吧,本官稍後便走。”
林子業似乎還有話說,可看着祭玉的面色,卻也不知如何開口,只得恭敬地鞠了個躬,然後離開。
涼風爽爽,祭玉負手而立,也不知何時,似乎有些疲倦,她便轉身離去,身後唯有寂靜的璃清殿。
丞相府裏還點着幾盞燈火,四下無人,一片凄清,原本宏偉的丞相府此時有些荒涼與悲傷。祭玉坐在正堂,右手邊的燭火時不時地跳躍,伽葉披着濃厚的夜色走近屋內,點了點頭。
“所有的人已經離開了,淑城外的百裏森林中亦有人候着。”
祭玉聞言起身,看着高堂上的字,久久不曾言語,她走到燈盞旁邊,似乎在想事情。
“自你醒來到今日,十日之期已到,我們該離開了。”
她擡手,在右手上狠力一割,鮮血流入燈盞中,燭火幽幽。伽葉替她止住了傷口,然後轉身離去,身後的燈盞啪一聲跌落在地,紅燭四濺,迅速燃起了火焰,并向四周不斷蔓延。
城外,一輛馬車飛速南行,不過須臾便與夜色融為一體。
第二日天氣晴朗,那一天雲國帝都中發生了一件大事。丞相府無緣無故失火,可直到晨起時,街上百姓這才發現火勢已經蔓延到無法控制。
而那火燒得詭異,遇水反強,不僅如此,大火四處蔓延,卻只燒及丞相府內,仿佛有一層看不見的霧障防止火勢燒到四周平民住宿。
于是在衆人眼中,大火燒了整整三天,除了丞相府外圍的高牆,裏面建築全部被燒成塵土,一片平地。
而也是那一日,他們的皇帝擺駕丞相府,看着被燒得一點痕跡都不遺留的地方,當衆吐血,昏迷不醒。
而彼時,淑城外的百裏森林,出了這片林子,便可抵達南方地界。祭玉扶袖,伽葉緊随身後,穿過層層迷林,最後停在一處較為空蕩的地方。
而面前,十幾位軍旅打扮的男子右手握着劍柄,看到來人便恭敬地跪在地上。
“屬下叩見殿下,國師大人。”
身後走來四名女子,皆手捧木盤,分別放有衣裳發飾,她們盈盈一拜,微微颔首。
“此地簡陋,只能委屈殿下在暗潭中稍稍沐浴。”為首的男子抱拳,仰頭看她。
“起來吧。”
祭玉擡步向暗潭走去,身後的侍女緊随,突然,她腳步一滞,回頭望着虛妄無際的天空。
伽葉順着她看的方向望去,墨黑的天空中,疏星淡淡。身後的腳步聲再起,轉身卻見她已然離去,不再回頭。
伽葉有些惋嘆,看着那道孤寂而又豔麗的背影,有些心疼。
祭玉已死,從今往後,世間只有商國帝姬祭北詞,只有一個始終孤身只影的祭北詞。
☆、五十一
回商國途中,為避免與南方諸國交手,一行人放緩了速度,并尋着偏僻的地方行走。至九月十九日,各色具備,商國皇都,諸臣子弟與萬民皆立于天祠前候着,一百零九級白石階貫天,兩邊為蒼松柏。
咚——
祭司樂奏,衆人齊跪,除了铿锵有力的古鐘聲,四下一片安然寂靜。祭臺之上,白石縱橫拱立,古銅鼎中焚香高照,商國之主商崖知與伽葉的面容看得不大真切。
藤蘿掩映,見北詞走來,霞影紗羅如煙似霧,腰際束着紫金長穗宮縧,眉目成畫。身邊跟着一衆侍女,左右侍奉,到了天階下,卻都滞留不前。
一百零九級天階,素來只有皇族衆人及相關祭祀禮中人可登。北詞雙手交織于腰際,緩緩走上祭臺,忽然一陣風過,拂起了發間的攢珠碧玉紅绫帶,同幻夢一般。
商崖知身邊的太監見人已快登上祭臺,便展開明黃的聖旨,尖聲道:“昔蒙皇天後土,乾坤合德,商民節華,我大國之帝姬商寧所失十年,今承幸而歸。典禮于斯而備,親詣奉先殿,以冊立稱為公主,感念天恩,欽此!”
她眼簾微垂,最後立在祭臺之上,款款下拜。
“樂奏,祭列祖!”
北詞從祭司手中接過祭酒,對着天地一敬。
“三獻祭,行稽首之禮!”
香燭輝煌,神主受奉。伽葉從玉石上取下紅髓束發玉扣替她縛上一縷青絲,那發扣上刻着繁複的梵文,透着古老而又神秘的氣息。
“拜畢,退!”
和音奏樂,下方一衆執事又手撚菩提珠清念福文,歌舞笙簫,北詞起身望着下面浩浩蕩蕩如銀山一般的人,眸色平靜。
伽葉站在她身側,清風徐來,夾雜着朵朵皎白的花從指間擦過,北詞抿唇笑了笑。
“人持菩提念商寧,商寧持提念何人?”
“北兒,”伽葉負手而立,淡然道:“你要知道,自己是這些人唯一的信念。”
一日的祭拜之禮行完,北詞回到了常寧宮,卸下一身負擔倒是輕松了許多。
“皇上駕到!”
她斂眉,拂歌緩緩退下,出了內室便見商崖知攜人前來。
“商寧拜見皇兄,皇嫂。”
“快起來,這裏又沒有什麽外人,何必行此虛禮。”南庭立即扶她起來,看着她不禁落淚,“十年不見,都快不認識了。”
“這麽久過去了,南庭你倒是沒有變。”北詞輕笑,然後看向商崖知,“皇兄,這幾日我并未過問商國情勢,不知如何?”
“你剛剛回來,還是歇息幾日再談這些事情。”商崖知坐下,然後嘆息,“師父來信說明月屍體未曾找到,他素來喜歡清雅,我便在北山那裏建了個衣冠冢,你明日去祭拜一番。”
“好。”北詞颔首,眼中的悲傷一閃而逝,“不過回來已延誤了十幾日的路程,皇兄今日不妨談談如今南方局勢如何。”
商崖知颔首,“如今南魏、蔡國和蕭國三大強國已亡,我們又占領了亡國邊境,不免樹立了衆多敵人。近來局勢稍顯緊張,恐怕不需多少時日,陳國、西趙、長樂和央國便會聯手攻打我們。”
“先發制人,即刻起兵攻打西趙國。”
“為何?”商崖知疑慮,微微傾身,“按照距離來說,央國距我們更近些。”
“央國那裏派容家軍守着,而剩餘兵力必須攻打西趙國,西趙國兵力衰微,一個月以內必能攻破。而當年南魏等國為了攻打北方,以火藥炸昆吾山,将原本的路擴大了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