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14)
有餘,如今商國火藥不足,我們必須借用西趙國火藥将那條通道炸毀,這樣北方幾國才不能趁虛而入,打探到南方消息。”
商崖知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但還是蹙眉,“不過那條通道一封,何時再開?”
“五年……”北詞擡頭,眼中是堅定不移的流光,“五年時間,我們平定南方各國,也給北方五年時間,看北方三國誰能致勝。”
“時候尚早,我先去召見容璇進宮,明日便起兵。”商崖知起身,然後看向南庭,“你們多年未見,先坐在這裏聊聊吧。”
“好。”南庭颔首,見他離去,她拉着北詞的手,“你今日只在祭臺上行了禮,我們去宗廟看看吧。”
南庭帶着北詞離去,一路上随意地問了些她在北方時的日子,倒是沒有談及政事。
“你可知祁風回來了。”
“知道,”北詞面色微微一變,她仰頭,“如今的是沈昙。”
“沈昙也好,祁風也罷,左右都是一個人,”南庭握着她的手,緩緩走近宗廟,“只是你,如果放在以前,只要聽到祁風這個名字就莫名興奮,如今怎麽不聞不問?”
“時過境遷,滄海亦可桑田。”北詞垂首默默地跪在地上,淡漠道:“不管是我于他還是他于我,不過是故人而已。”
“此事我倒是想問你,”南庭跪在她身側,嘆了一口氣,“有些事情旁人過問你都不會說,但是我了解你,雲國十年,你是否歡喜上其他男子?”
“是與不是,對我而言已經無關緊要了。”北詞擡頭盯着上面的靈牌,淺淺一笑,時隔多年,她終于是回來了,卻又不知何時自己的靈牌能進入這裏。
“怎能不重要?”南庭靜靜地望着北詞,眼底燃起了絲絲怒火,“從你七歲開始便卷入大洲之事,十多年的謀算皆在先皇手中,你就從未考慮過自己的事情嗎?”
“南庭,”北詞微微嘆了口氣,眸中流光漣漪,“你可知明月哥哥是如何死的嗎?是魂噬。陰陽師一旦魂噬便會喪失輪回的資格,他們的靈魂不會經過冥界,更不會入輪回之井,只能消散在天地間。魂噬的陰陽師死之前要感受骨肉剝離之痛,可就是那樣,到最後一刻他還在靜靜地和我說話。這就是結局,早就注定的。”
“可是你并沒有魂噬。”南庭握住她的手臂,“我們還有機會。”
“早都沒有機會了……”她淡淡答道,随後垂眸起身,“別總是讨論我了,你最近如何?記得伽葉曾來信說你有孕了。”
南庭放慢了腳步,微微一笑,“早都死了。”
“怎麽回事?”北詞止步,一臉不置信地看着她。
“幾年前南魏攻打商國,那時城中兵力衰微,能上戰場的人并不多,你也知道我族世代為軍侯,那一次我強行領兵出戰,雖然保住了城池,卻沒有保住孩子。”南庭悲涼一笑,然後挽着北詞的手臂,“我已不能生孕,便替他在後宮納了幾名妃子,總歸不能讓你們家的血脈葬送在我手中。”
“南庭,你可知皇兄他不在意這些事情。”北詞抿唇,面色微凝,“即使沒有了孩子,他也不會在意,他只想保住你一人而已。”
“可是我在意。”南庭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睫羽輕顫,“我很在意孩子這件事情,他雖然态度強硬,可終歸是留下了一名女子。如今戰場已經不需要我了,我只是一個平常的女子,不需要太多的考慮家國大事,可是你呢?你何時能把自己的事情放在首位?”
“南庭,”北詞仰頭,眉目含笑,“你、我、祁風、崖知和明月哥哥算是從小便在一起吧……”
“自然記得。”南庭微微垂眸,語氣中都難掩一絲笑意,“祁風與崖知是我們幾人中最沉穩的,明月那時最喜歡欺負你和我,而祁風……你倒是時時糾纏着他,打亂他的功課。”
“我那時還小,只記得第一次見到祁風時,便被他的笑容溫柔了心,所以便一直惦念着這個王夫。”北詞抿唇,然後有些無力地看着南庭,“那你更應該知道父皇他是如何教導我的。若生為男兒身,自可接我宏圖大業。這是他當年對我母妃說的話,幾載光陰逝去,前人已逝,可我的命運不曾斷過,一旦棋下完,我便會離開。”
“世間道路萬千,你又為何選擇這條路?”
“世間道路萬千沒錯,可我是一顆棋子,存在的價值便是看着棋局上的棋子死盡,然後自己再被舍棄,這是一條必須的路。”北詞微微一笑,絲毫不在意。
“公主殿下,沈昙大人有請。”
“知道了。”北詞颔首,然後看了眼南庭,“他如今在宮中任何職務?”
“閑散人而已。”
北詞抿唇,有些疑惑,“那戶部侍郎一職呢?”
“他說戶部侍郎是先皇留給祁風的,而不是他的。”
北詞會心一笑,然後離去。
小橋長榭中,沈昙長身玉立,涼風吹動着飛檐上的風鈴,有繁花落在他的肩頭,風一過,肩頭的弱花便又被吹走。北詞立在外邊許久,望着他的背影,卻又不敢踏入小榭中,似乎怕是打擾了這一片寂靜,又似乎本就沒有了進入小榭的勇氣。
風拂起了他的墨發,他負手而立,許久才轉過頭對她一笑,眉目溫潤。在北詞的記憶中,他從來都是一副謙謙君子樣,即使雙手提劍亦是如此,從未生氣過。
兩人相望許久,終于,北詞颔首微笑,緩緩走近。
☆、五十二
沈昙邀北詞入了小榭,茶水朦胧,他身子微微前傾,而北詞接過茶碗,思慮了許久,“既然回來了,為何不接手那個職位?”
“那個職位适合祁風,卻不适合沈昙。”他平靜地笑了笑,然後凝眉看着北詞,“你給了他五年時間。”
北詞睫羽顫了顫,然後低首含笑道:“是啊,五年。時間不短,就看他能否統治北方了。”
“別逼得太緊了,畢竟你還要解決這裏的事情。”沈昙輕嘆,在她面前閉口不談明月的事情。而對于她的想法及策謀,他也不能再做幹涉了。
“兩年。”北詞擡頭望着遙遙天際,眸色清澈而堅定,“兩年時間,我必解決南方諸國。”
“北詞……”沈昙抿唇,卻也知勸阻無意,她如此着急,旁人也許不知為何,但他知道。面前的這個人性子一向執拗,更何況,她已然沒有更多的時間荒廢了。
“西趙國問題不大,此戰一畢,央國、陳國和長樂國必會警惕,日後的路有些困難。”
“從一開始做出決定時,我就知道了自己會引來一個什麽樣的局面,不過只要封閉了南北那條通道,昆吾綿延之山便會阻礙北方敵兵,局面便會由我們掌控。”北詞擡頭,“一旦局勢穩定,商國必須休養生息,然後在最後一年暗修通北之路。”
一切都計算的恰到好處,所以五年時間已是最好,容不得任何人改變。
沈昙點頭,手指在茶碗邊緣摩挲,似乎思考着什麽重要的事情,竟時不時地蹙一下眉頭。北詞見此也不着急,過會兒便替兩人熱一壺茶,許久的靜谧卻也不覺尴尬,便這樣坐了一個時辰。
拂歌進入小榭時便見沈昙在煮着茶吃,而北詞早已迷迷糊糊地趴在了石案上。叫醒了北詞,兩人便與沈昙告辭,在離開小榭的時候,北詞突然止步,然後回頭。
“你有沒有什麽話要對我說?”
沈昙和拂歌同時一愣,然後不解地看着她,也不過片刻,他輕笑一聲,“沒有。”
“當真沒有?”
“沒有。”
面對如此堅定而決斷的回答,北詞低首,然後帶着拂歌離開,她聲音悠悠,“那次回商國舊都,我看到了過去。”
小榭中的人身形一滞,看着遠去的人,他眉宇間有些無奈,到最後所有的無奈又都化成了抹不去的溫柔。
商國起兵攻打西趙國,身為近鄰的央國立刻起了危機意識,但前去支援的兵馬卻被容家軍阻隔在清水河一帶,兩方交戰,血洗清水河。而與此同時,商國聲稱西趙國扣押了他國來使,所以向西趙起兵讨說法,其餘幾國面對此解釋,一時間猶豫不決。西趙國久無支援,面對商國的突然襲擊,終于在一個月後被攻破了帝都。
西趙幾座城池被破,商國立即安排人接手管理城池,而也并未再興起戰争,幾國對于商國此等做法雖心有疑惑,但并未有太大的反應。而央國見此時機未能利用,便立刻轉頭集結大量士兵準備東行。
北詞站在西趙國帝都城牆上,看着遠方雲霧缭繞的昆吾山,靜靜伫立,難以讓人看出其心中所想。
西趙帝都被破的那日,商崖知立即派遣将領把西趙的火藥聚集,迅速運往昆吾山。
“拂歌,二月到了。”北詞颔首,聲音輕輕如鴻毛般掃過人心,“若是以往,該披上暖裘了。”
“殿下。”拂歌順着她的目光看向連綿起伏的昆吾山,微微嘆息,“北方不比南方,雖然到了二月,但這裏卻是溫和多了。方才開春,山中草木還是有些幹燥,再過上半個多月,皇上便會下令炸山。”
“炸了也好。”她淡淡說道,語氣中卻掩蓋了一絲憂傷,卻也是須臾不見,“讓皇兄迅速處理好這件事,四月開始發兵吧。”
她又瞥了眼遠處的山脈,然後轉身,一人下了城牆。
風聲獵獵,戰歌響起。昆吾通道一炸,商國起兵攻打央國,而彼時,長樂國和陳國意識到時局驟變,紛紛起戰。
“陳國雖小,可由我們和他們共敵央國,這央國也是受不住的,只是長樂國如今立場不明,一旦交戰,萬一長樂倒戈兵發我們商國,恐怕不利。”容璇颔首,繼續道:“皇上,長樂騎兵素來兇猛,而我方又沒有好的騎兵将領指揮,如若不考慮,損傷将難以估計。”
“商寧,你如何看待?”
北詞颔首,恭敬地一拜,“此次交戰事關重大,我方騎兵雖難敵長樂騎兵,但騎兵主将一職一旦定下,便可阻長樂騎兵不下一月。”
“容璇。”
“臣在。”
“這件事交由你去辦。”
“臣領旨。”容璇抱拳,卻面色有些為難。
出了大殿,北詞攔住容璇,不免有些疑惑,“容将軍,方才你好像有所推脫?”
“臣惶恐。”容璇立即低下頭,然後嘆了口氣,再次說道:“殿下多年不在,對于軍中之事自是了解甚少,那騎兵主将領一職近年來變化較多,營中既有懂戰術又有好戰的人實在難尋。”
“如此,實在不太好辦。”
“臣當盡力,殿下,先行告退。”容璇退下,只是面上的冷凝卻絲毫沒有褪去。
“殿下,如若騎兵将領不能确定,怕只能讓容大将軍上場了。”拂歌卷起了北詞方才看過的冊子,有些擔憂。與容璇談完後,她立即去了一趟兵部,如今卻是面色更加不好了。
“容璇先不說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就算他閑置下來,他也不擅長這件事。”北詞抿唇,思慮良久。這件事如果還不能解決,那麽日後一戰,他們必定要受人掣肘。
正在思慮,馬車猛然停住,馬兒受驚嘶吼。她扶住窗棂,而拂歌立即掀簾出去,“幹什麽呢?知道裏面坐的是誰嗎?”
北詞穩住了身子,随之出去。拂歌立在馬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她,“殿下,就是這群人。”
為首的那人聽到拂歌的話,吓得一個腿軟便跪在地上,“殿……殿下,草民聞樸不知殿下在此,驚擾了您,請恕罪。”
“起來吧。”北詞颔首,然後看到聞樸身後的家兵押着一個衣衫破爛的人,眯了眯眼,“那個人犯了何事?”
“回殿下,”聞樸立即誠惶誠恐地彎下了腰,“那人已在我們錢莊騷擾了數月,總是瘋瘋癫癫地。”
北詞擡步走向那人,而聞樸立即跟在身後,“殿下當心,他會傷人的。”
北詞彎腰,只見那人雙目渾濁,嘴裏嘟囔着什麽,聽不大清楚。“為何會一直騷擾你們錢莊?”
聞樸搖頭,“我們也不知道,此事也曾移交官府,但這人也沒有傷人,每次關上幾日,回來後還在錢莊來。”
北詞靜靜地看着他許久,然後轉身上了馬車,“拂歌,派人送去公主府,立即醫治。”
“是。”拂歌點頭,然後吩咐旁邊的侍衛帶走了那個人。
入夜後,拂歌帶着負責診治那人的太醫前來通告北詞。
“殿下,那人頭部受過擊打,根據傷口來看,應該是巨石所傷,而且時間久遠。”老太醫低頭,然後又道:“除此之外,那人身上還有許多舊傷,大抵是刀劍一類的傷痕。”
北詞放下手中的書,然後問道:“可還有救?”
“請恕老臣無能。”
北詞抿唇,許寒是宮中醫資最高的太醫,手中解決的疑難雜症頗多,若說連他都沒了法子,此人已是無救。她擺了擺手,拂歌點頭,帶着人離開。
等到拂歌回來,北詞便去了看守那個人的房子中,從一開始進了公主府到太醫診治,那人一直坐在床榻上,癡癡傻傻地。
“殿下!”看着北詞逐漸靠近床榻,拂歌不由心驚。
“無礙。”她擺手,然後坐在床邊的梨花木凳上,看了他許久,“你叫什麽名字?”
“去……回去,埋了……”
“什麽埋了?”北詞身子前傾,定定地看着他。
“埋了,都埋了……二十年。”
“埋了二十年……”北詞眉頭一蹙,然後手覆上他的額頭,柔聲道:“你別怕,公主府沒有人會傷害到你,你安心住幾日。”
見他稍微安靜了些,北詞便出了房間,身邊立即有人送了些清粥進去。她合上了門,沉聲道:“拂歌,速去派人調查聞樸錢莊二十年是做什麽的,明日一早送來。”
“是。”拂歌遲疑了片刻,然後立刻退去。
商國移都此地,過去是如何,北詞不清楚,更何況十年未歸,她回來之後只忙于處理宮中之事,對于外邊這些東西并沒有管,也沒有時間處理。
二十年前此地仍歸于商國地界,只是那人身上舊傷遍布,這裏是否發生過戰争,只能等拂歌調查完之後,她才能确認這些東西。
身後斷斷續續傳來咿咿呀呀的聲音,北詞擡頭看着風雲不斷的天空,眼中晦暗不明。
☆、五十三
次日一早,拂歌立即帶着書信前來。
“殿下,二十年前先皇帶領軍隊與西趙國交戰,确實經過此地,并進行了一場血戰。”拂歌呈上書信,然後俯首道:“而那聞樸的錢莊是十年前他父親經商至此修建的,聽說當年他父親停留了幾日打算離去,卻不想重病纏身,不過幾日便過世了,臨死之前讓人在此修建了錢莊落戶。”
北詞拿着拂歌呈遞上來的東西看了許久,最後起身,“讓聞樸的錢莊暫關數日,所有損失由公主府賠償。”
北詞大步出了房間,随後向那個人的房間走去,她進了屋子便坐在他身側,“我有些事情要問你,你以前是否在軍營中待過?”
“二十年,埋了……”
北詞握住他的手,低頭看着他有些渾濁的雙眼,“你的意思是聞家錢莊下埋着與你相識的人,埋了二十年,對嗎?”
那個人聽言,擡頭看着北詞,雙目通紅,“二十年……二十年……”
“我可以幫你把他們救出來,但是你需要告訴我你的名字。”北詞耐心地看着她,俯身輕聲道:“名字,你還記得你的名字嗎?”
“名字……”那個人喃喃了幾句,然後皺着眉頭,“名字……華……疆……疆……”
華疆。
北詞握着他手腕的手指一顫,唇色發白,雖然猜得有些偏差,但眼前的人确實是那些人中的一名。騎兵副将華疆,一生征戰在外,其妻更是巾帼不讓須眉,常伴左右,與其馳騁沙場。可是二十年前與西趙那一戰後,商國騎兵損失慘重,兩員大将皆戰死,誰人又能想到昔日威風凜凜的副将竟瘋癫至此。
“那麽……”北詞頓了頓,然後認真地看着他,“除了貴夫人,還有多少人埋在那裏?”
“三十……”華疆聲音哽咽,顫抖地舉起右手。
三十二人被埋在錢莊下,當年戰事如何,早已被人遺棄,而身為騎兵副将則瘋瘋癫癫地留在這裏,二十年來只念着地下埋着的夫人與兄弟。
“我現在帶你去錢莊,好不好?”
華疆點頭,然後跟在她身後,走出了公主府。到了聞家錢莊,裏面除了公主府的人,閑雜人等已經撤離完,拂歌跟在她身後,看了眼華疆,“這錢莊如此之大,難不成要全部拆了?”
“不用。”北詞想了想,然後看了眼一邊的華疆,輕聲笑道:“跟着他,就知道要拆哪個地方了。”
身側的華疆從一進了錢莊就神色不寧,此時更是眼中浸滿了血色,朝着一個方向迅速跑去,其餘護衛見此,也都急忙跟上。
等到北詞到時,就見他們立在錢莊中的一方小花園中,而華疆則跪在地上,雙手摳弄着地上的石磚。她緩緩靠近,然後半跪在地上,拉起他泥濘的雙手,細細擦拭,“你一個人要挖到何年何月?”
她将他拉到一旁,“既然找到了地方就由他們去,這樣會快一些,相信我。”
華疆點了點頭,然後坐在地上,只是雙手仍舊互掐,有些焦躁。拂歌走到北詞身旁,抿唇看了地上的人許久,“殿下,您是打算讓他上戰場嗎?”
“嗯。”北詞點頭,然後坐在園中的石凳上,輕笑幾聲,“黃土忠骨,怪不得滿園春意撩人。”
“殿下。”拂歌差點氣得跺腳,她指了指華疆,然後無奈道:“縱然他統領過騎兵,可那也是曾經,你看看他如今,瘋瘋癫癫地樣子,上了戰場豈不是要壞我大事!”
“拂歌……”北詞嘴角微微勾起,看着園中忙碌的衆人,輕笑道:“你也知曾經,他為了那三十二具枯骨執念此地已久,自然也能再上沙場。”
“那不一樣!”
“有何不一樣?”北詞回頭質問她,然後看向她身後的一片湛藍色天空,“他是瘋了沒錯,可有些事情已經融入了骨血,是任何東西也改變不了的,就像他知道挖出自己手下士兵的枯骨一樣,再拿起兵器,他依舊會将鐵刃揮向敵軍。這,是軍魂,是一個久戰沙場的人永生抹不去的軍魂。”
三更已過,三十二具枯骨被挖出,其中殘骸占據大半。後來聞樸知道此事,也沒了膽量留在錢莊,北詞出資又在城中替他新建了一座錢莊,而原來的則重建成一座祠堂,用來祭奠亡魂。
所有事情結束之後,北詞将華疆送入軍營,其中除了公主府邸的人,容璇也派遣多人前去照映。
戰事終于開始,而對于商國來說,情況并不太樂觀,長樂國、央國與陳國聯手攻打商國,容璇雖帶兵阻長樂國,但央國與陳國卻是有些麻煩。
連戰數月,各方均沒有從對方手中讨到些許好處,一時間,央國與陳國皆有些着急。而彼時,戰事吃緊,北詞立刻趕赴前線。
豫城,是商國所駐守之地。央國于幾十裏外安營紮寨,而陳國駐紮在西邊絡城。
“陳國與央國所加兵力與我們差不多,而在外征戰許久,央國士兵明顯乏力,傅大将軍已經攜少半人馬去攻打陳國,只要能阻止陳國三日,我們便可以殺個央國片甲不留。”
“可若是抵擋不住三日呢?”北詞看着下方一衆将士,右手手指點着左手腕間,“三日之後,陳國與央國兵隊同時抵達豫城,成兩面夾擊之勢,你讓城中士兵如何阻攔?”
下面的人頓時被噎住,互相看了幾眼,“傅大将軍向來勇猛精進,拖延三日應該沒有問題吧?”
“你也說是應該了。”北詞起身,眼中浮現出些許寒光,看得人一陣發顫,“傅連是勇猛好戰,可他沒有腦子,陳國将領尹俊向來陰險狡詐,論計謀,傅連怎敵?”
“這……”
底下的人渾身一抖,然後有些不知所措,恰在此時,門外突然跑來一人,慌慌張張地跪在地上,面色發白,“殿下,央國進軍!”
“吶……”北詞瞅了瞅方才的那名将領,嘴角挂着一絲笑意,“央國發兵,傅連在陳國那裏估計也沒有讨到什麽好處。”
“殿下……”那人身後冷汗直冒,顫聲道:“那現在如何是好?”
“應戰呗……”北詞聳了聳肩,然後率先走出了屋子,身後的人愣了片刻,然後迅速跟上。
城外厮殺聲不斷,濃郁的血味迅速侵入城中,北詞手握書冊坐在花樹下,時不時地品一口香茗。過了一炷香的時間便會有人前來通告城外戰事,拂歌靜候在身側,明顯比北詞緊張多了。
“報——”通告戰事的人前來跪在地上,“兩軍在十裏之外交戰,我軍損傷五千,敵軍三千。”
“知道了,下去吧。”
北詞支起了身子,沏了一杯清茶便又躺下,身側的拂歌剁了剁腳,然後焦急地看着北詞,“殿下,前方戰事吃緊,你怎麽有心思在這裏玩?”
“拂歌……”北詞躺在睡椅上,手中的書冊蓋在臉上,遮住了從樹葉中溜出來的陽光,“你能上陣殺敵嗎?”
“不能。”
“那我能嗎?”
“那更不能了!”拂歌握拳,嚴正聲明。
“既然你也不能,我也不能,背後不搗亂已是萬幸,何必去湊什麽熱鬧。”
“也對哦!”
“不是也對……”北詞轉了個身子,嘀咕道:“是非常對。”
兩日過去了,央國已進攻至七裏,而次日夜裏,傅連突然帶着一對軍馬抵達豫城,并在夜間攻打央國,令其措手不及。豫城城中人馬也在第一時間接應,連隊聯手,打得央國都來不及還手。
北詞聽到這一消息時,怔愣了許久。後來首戰結束,傅連入城立即見了她。
“殿下,陳國已是茍延殘喘,我們如今只要全力攻打央國便好。”
“陳國雖弱,可三日之內解決,你是如何做到的?”
“這也不全是我的功勞……”傅連撓了撓頭,然後傻笑道:“那尹俊小兒本将我算計在磊山,本來我已是無計可施,誰知這時,沈昙奉命攜五千精兵趕往,打得他是屁滾尿流,真是痛快!”
手中的杯子應聲落地,北詞幾步上前,緊握着他的衣領,“你說什麽!沈昙為什麽去了?”
傅連被她的動作搞得是雲裏霧裏的,他愣了愣,“這……這我也不知道啊,他突然來了,說是奉了皇命。”
“……”
北詞唇角瞬間發白,她後退了幾步,似乎想到了什麽,然後迅速跑了出去,在城中牽了一匹烈馬便迅速出了城。
拂歌等人趕到城外時卻被人厲聲喝止住,說公主殿下有令,任何人不得跟随。
而那日過去後,北詞的消息便斷了,豫城中的軍馬與央國又戰了兩日,期間北詞消失不見。後來央國軍隊大敗,不得已撤回都城,而商國也是損失慘重,并未進行追擊。此一戰,南方局勢已定,傅連等人回京複命,而容璇依舊在外。
☆、五十四
頭頂的天空一片昏暗,黑壓壓地壓着人喘不過氣來。沈昙盤腿坐在地上,四周殘屍斷骸遍布,他自腰際解下錦袋,取出了其中陶埙。
埙聲嗚咽,絲毫沒有肅殺之意,其中悲涼難掩,其中溫存更是朦胧。埙聲回蕩在這座死城中,漸有馬蹄聲至,沈昙雙手垂落在地,靜靜地看着北詞翻身下馬,然後緩緩靠近他。
這個女孩兒,他說過要誓死守護的女孩兒,終歸還是找到他了。
“北詞……”他仰頭一笑,喉中的鮮血翻湧。真是奇怪,為什麽還要流血呢?
北詞跪在他身前,神色淡然,“一定要用這種辦法離開嗎?”
“九年鬼域,我不能再停留了。只是你……明明知道我是已亡之人,為何還要來?”沈昙含笑看着她,語氣中盡是惋嘆。
“那我不該來?”北詞咬唇一笑,眼中浸滿了寒霜,她聲音冷厲,“那你呢?既然九年前就死了,為什麽還要回來?為什麽還要來找我!”
許是因為不甘心吧。沈昙毫無血色的手指穿過那縷縷青絲,滿含笑意的眸子看着她清冷的面容,“北詞,人總歸是要離開的,明月是,我也是,我們都一樣。”
“既然如此,你就不該回來,回來能做什麽?”北詞深吸了一口氣,有些惱怒地看着她。
“确實不能做什麽,但至少沒有給你添亂。”沈昙深邃的眼中滑過一絲銳利的光,他笑了笑,卻是茫然地看着她,然後問道:“我已經看不透你了,北詞,能告訴我你現在究竟在幹什麽嗎?”
北詞怔了一下,然後埋首,“另下一局棋。”
“果然……”沈昙眼中泛起了絲絲笑意,他暗自嘆了口氣。也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她已經在原本先皇的棋盤中另啓了一局。
沈昙輕輕摸了一下她的額頭,然後右手覆住她的雙眼。北詞手指一顫,腦子有些混亂,“祁風哥哥……”
耳邊響起了風聲,綿柔的清風從她的面頰拂過,眼睛上的手突然變得輕盈,繼而消失不見。北詞閉着雙眼,伸着蒼白的雙手試探地向前伸了伸,“祁風……”
她緩慢地睜開了眼,面前的人已經消失不見,周身唯有碧光環繞,可須臾之後,那碧光也消失不見。北詞雙手捧着那個陶埙,躬着身子趴在地上,雙肩顫抖。
後來是怎麽回到府邸的,她已經不太清楚了,只是恍惚中覺得自己一直在昏迷着,不知沉睡了幾日,而睡夢中總是一個場景,年少清雅的祁風替她順着如瀑長發,一遍又一遍。
公主府邸的後花園中,伽葉和巫只坐在涼亭中,面前的黑白棋子縱橫交錯,兩人時不時地頓住,抿一口清茶便繼續。
亭外修長的木棉樹上忽然傳來幾聲鳥鳴,聲聲悲戚。伽葉起身,負手仰頭,淡然道:“聽說,人死後,若魂魄化為杜鵑,聲聲鳴叫表示哀痛。”
木棉樹上的鳥轉了轉腦袋,然後展翅高飛,一縷斜陽照進屋內,床榻上的人安靜地沉醉在睡夢中。杜鵑從窗戶掠過,然後遠走,消失在天際。
“北詞……”
“嗯?”
“後會無期。”
“後會……無期。”
夢中的人用發簪将她的長發绾起,最終消失不見。黑色如蝴蝶般的睫毛輕顫,最後落下兩滴淚水,一片沉寂。
又是數月過去,容璇攜長樂國的降書回到了城中,唯央國在奮力抵抗,至今未降。年關将至,商崖知召回各地将領,春節那日,央國國君送來求和書。
而後來,四地時而出現反叛者,次年四月,容璇受命,平定一些叛軍。
蟲鳥鳴叫,花蕊香綻,北詞躺在樹下,默默地看着手中的書信,良久,眉頭一皺,雙目漆黑。
手中的信注的時間是三月底,而今已經五月初三了,這份從北境傳來的信昨日到後,立即有人馬不停蹄地送到公主府邸。信中所言,雲帝旿起兵攻打北冥國,連破數城,照時間來看,怕是差不多了。
拂歌走過來立在她身後,然後伸手接過那封信,低聲道:“殿下,是否要回北境?”
“當然。”北詞的手緊緊按住木椅,指色發白。當年穆疏映親自帶兵來了商國,那時候她的母親已經懷胎九月,聽聞此訊,動了胎氣,于當日晚便生下了她的弟弟,只可惜這個孩子還是沒有留下來,商國帝都被攻破後,穆疏映當着母親的面,将那個孩子扔進了火堆中。“穆疏映一人我必須親手解決,不過過兩天便是花燈節了,花燈節一過,我立刻啓程。”
“那還需調配什麽人?”
“不用。”北詞目光漸漸緩和,最後微微一笑,“那邊還有梵星樓接應,我自己一人去也快些。”
拂歌知道此事她也幫不上什麽忙,也不敢多提什麽,只是乖巧地退下。
花燈節已至,城中煙火不斷,今日是徹夜歡騰。出了公主府,北詞到達碧珧河下游,靜靜伫立在河邊。上游的河燈飄曳而下,遠方,燈盞如星,人潮湧動,她的嘴角卻勾起一絲蒼涼的笑意。
河中的蓮花燈喜人,它們承載着許多心願,北詞掃了一眼,然後漸漸淌入水中,指間剛觸碰到一盞花燈,整個身子卻突然懸空,緊接着她便被放在岸上。
面前的男子長松了一口氣,看着她身上的水漬,眉頭皺了皺,“姑娘何事想不開,非要自盡。”
北詞打了個冷顫,然後笑了笑,看着面前的男子,“你認為我是在自盡?”
“啊?”男子聞言,神色大窘,随後他起身拱了拱手,面含歉意,“是在下唐突了,放才見姑娘一人淌入水中,以為姑娘想不開了。”
北詞看着他面色尴尬地站着,不禁失笑,視線瞥過男子身後的籃子,她怔了怔,“你是來放花燈的?”
男子回頭一看,然後苦笑道:“是啊。”
“放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