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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15)

燈是在上游,你來這裏做什麽?”

男子回頭拿起籃子中的花燈,然後蹲在河邊,“我的夫人是在三年前投河自盡的,也是個花燈節日,便在這裏。”

北詞愣在原地,然後下意識地問道:“貴夫人為何投河自盡?”

男子沉吟了片刻,然後放下一盞花燈,雙肩輕顫,“那年她出去提前購買些所需的花燈,不想卻被人抓入府中,她性子烈,在府中受辱後便投河自盡了,只可惜……如今我都不能為她報仇……”

“此事上告官府便可讨回公道,為何不能報仇?”

“呵……”男子低頭冷笑,臉上的表情有些木然,“官官相護,誰敢接手這個案子。我本欲入仕途翻案,只可惜每年都被人壓了下來,不得所願。”

“那個人是誰?”

“禮部尚書之子,孫瑜。”

孫瑜,北詞面色一寒。遠處,拂歌正拿着披風向這裏走來,北詞低頭,“既然公子還要祭奠亡人,那我就不打擾了。”

男子俯身回之一禮,北詞颔首,擡步離開,卻又轉身看了他一眼,問道:“今日之事煩擾了公子,不知公子所住何地?能否告知姓名,以便道謝。”

“姑娘客氣了,今日之事不足挂齒。”男子垂首,擡頭時卻發現她依舊看着他,嘴角漾開一絲笑意,遲遲沒有離去。他猶豫了片刻,再次躬身,“臨銘巷,洛丘南。姑娘為何非要知道?今日在下實在未幫上什麽忙。”

北詞一愣,然後雙眸靜靜地看着他,但似乎視線又不在她的身上,好像透過他看向了另外一個人,“因為你很像一個人。”

洛丘南眼底閃過一絲疑惑,然後問道:“姑娘已經嫁人了嗎?”

見她沒有否定,他略含歉意地看着她,“是在下失禮,如此看來,夫人與自家夫君怕是恩愛有佳。”

“什麽夫君……”北詞輕笑一聲,“我與他早已是勞燕分飛,他怕是恨透了我。”

洛丘南不解,再看她時,卻見她已然離去。遠處有一名女子将手中的披風替她系上,然後恭謹地跟在她身後。

次日入了皇宮,北詞去尋了南庭閑聊了幾個時辰,然後便去了吏部。去之前未做通告,讓一衆人皆是一愣,北詞笑了笑,吩咐各人忙各人的事情。

吏部尚書應遠已至七旬,聞聲前來,一直跟在北詞身後。

“殿下突然來了這裏,可是有何事情吩咐?”

“應大人客氣了。”北詞拱手一笑,“說起來,應大人也是寧兒的授業恩師,自小便對寧兒教導有方,多日以來,還未曾拜訪。”

“殿下客氣了。”應遠躬身,“為殿下授課是我等榮幸,何況殿下自幼聰慧,何時勞人費心過?”

北詞颔首笑了笑,然後随手翻了一冊卷軸,“大人認為禮部尚書如何?”

“這……”應遠遲疑了片刻,沒有多言。

“應大人不必有所顧忌。”北詞将手中的卷軸放下,回頭笑了笑,“寧兒雖然久未在朝,可有些事情卻也是聽聞甚多。這禮部尚書上位多年,也不知撈了多少官銀,也是時候吐出來了。”

“殿下明鑒。”

“應大人可知這幾年來禮部一直阻撓一個人上位?”

“有所耳聞。”應遠颔首,那個人三年來一直參加科考,可每每到達會試便被人推下。“下官也曾查過幾番,此人文采過人,卻不知為何得罪了禮部,多詢無果後便也沒人管了。”

“臨銘巷,洛丘南。”北詞眸含笑意看着他,“看人還是用眼睛親自看好些,大人可以召見,與之閑談幾日,若是覺得可以任戶部侍郎一職,便上奏皇上,直接提拔吧。”

應遠思慮了片刻,然後躬身應下,北詞見此,颔了颔首,然後踱步離開。

☆、五十五

跋山涉水,多日的疲勞辛苦對于北詞來說簡直不值一提,少時的她便跟着宮中禁衛軍晨訓,雖然日後停了,可在雲國她也是沒少訓練。山中夜眠,除了小心野獸之外也沒有其他危險。

輾轉至北冥國四周時,她率先聯絡到了房宿。而恰在此時,離珩帶領雲國兵馬已經駐紮在北冥國帝都外三十裏之地。

北詞和房宿悄然入了北冥皇宮,啓陽宮,向來安置的都是一些不受寵的妃子,說白了就是冷宮。但如今被穆疏映扶持起來的那個北庭風年紀尚小,而北庭禦後宮又沒有多少妃子,是以這啓陽宮冷宮一名算是坐實了。

兩人随意吃了些東西果腹,便等着一大早傳來離珩攻城的消息。

“房宿,這幾年可有什麽重要的事情?”北詞自樹上扔下一個桃核,取出繡帕擦幹了手。

“一直在戰。一年前雲國與北燕交戰,北燕五萬将領被活埋,北燕被重創,自此以後便沒了動作。朝中局勢大致未變,斐然任戶部尚書,離珩奉命攻打北冥國,雲帝旿現在容城。”房宿大致概括了一下局面,随後又皺起了眉頭,“半年前,穆疏映曾派人去往後涼山求教于雪國的和安長公主,大敗雲國,而後這位和安長公主一夜成名,各國争取。”

“和安長公主……”北詞摩挲着下巴,眉頭皺起,“雪國被滅時,這位長公主去了哪裏?為何此時跑了出來?”

“聽說這位公主與術城關系并不太好,及笄過後便一人出了雪國,隐居後涼山。而那穆疏映不知從哪裏得到了消息,上了後涼山竟得到了指點,來了個絕地反擊。”房宿足尖一點,也盤腿坐在了稠密的枝葉中,“這位公主确實有些智慧,雖不會武功,但還是從各方的追捕中逃出。”

“去了何處?”

“此人出現的太過蹊跷,心宿親自跟在身後,并未動手。”

提及心宿,北詞暗自嘆了口氣,有些惋惜。“近日你不用跟着我了,前去接應心宿,暗下解決掉那個公主。”

“是。”房宿應聲,然後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啓陽宮中。

五更天的時候,戰鼓突然響起,緊接着便是厮殺聲不斷,血腥漫天,北詞眯眼看着遠方腥紅的天空許久,然後翻了個身子,又繼續睡了。

三日以來,雲國的兵馬不斷攻擊,而北冥國內也是亂成一鍋粥,宮女太監私下逃竄,一經發現,立斬不赦。

第四日便傳來了城門被攻打的聲音,而同一時間,房宿和心宿同時抵達城內。

火油味刺鼻,連啓陽宮也不例外。伴随着城破的聲音,啓陽宮內之景更加蕭瑟破敗。北詞坐在小榭的石欄上,懷裏抱着一個小孩兒,正滿含笑意地逗弄着他。

“進去。”小榭外,房宿和心宿各拖着一人推了進來。

“祭玉!”趴在地上的兩人便是穆疏映和鐘念,此時的鐘念神情已經有些恍惚,而穆疏映頭上的金簪脫落,正惡狠狠地瞪着她。

“祭玉……”北詞呢喃細語,然後對懷中的孩子一笑,“這個名字都多久沒有聽到了。”

“孩子……孩子……”鐘念聽到孩子的聲音,立刻爬向北詞,卻被身後的心宿一腳踹開。

穆疏映看着她手中的孩子,心頭一緊,“你到底要做什麽?”

“沒做什麽,只是想陪穆太後聊一聊陳年舊事而已。”北詞起身,抱着孩子逐步走近穆疏映,眼底的笑意寒徹人心。

“哀家沒有什麽舊事要與你……”

“是嗎?”北詞輕笑,而穆疏映則擡頭看她。“穆太後不會忘記了十年前的事情了吧,你親手将一個女孩還有一個男孩推進了火堆。”

“不……不可能……”穆疏映心頭一驚,面色瞬間發白,“那個賤人的孩子我明明親手處置了!”

“您還記得?”北詞有些疑惑,然後勾唇一笑,“也對,怎麽會不記得?穆太後當年派人游說列國,為了對付一個陰陽師處心積慮,可世人又怎知您是為了一己之私。”

“住口!”

“住口?”北詞蹲下身子,看着她額間的青筋,有些嘲諷,“你滅商國的前一年,北方諸國皇族衆人前來商國欣賞百年一次的祭祀諸神之禮,我母妃一曲子歸舞豔羨衆人,甚至當時的北冥皇帝也迷戀其中。回國之後,你恨他對我母妃念念不忘,于是殺天子,陷害我母妃,挑起戰争……”

“夠了!”穆疏映渾身顫抖,突然一雙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北詞。

她猛力将她推倒在地,然後抱着那個孩子撲向石欄,直接将手中的孩子扔進水中,看着他沉了下去,穆疏映仰頭大笑,發絲紛亂,猶如地獄爬出的鬼一樣,轉身便要投河。心宿見此,手中的劍直接刺向穆疏映腳腕,而地上一直跪着的鐘念則悲憤的嘶吼了一聲,跳入水中。

穆疏映跪在地上,絲毫不在意腿上的傷,她幾乎瘋狂的笑着,“祭玉,不管如何,那個女人還是死了,她鬥不過哀家,你懂嗎?”

北詞方才被她猛力一推,喉間陡然湧上一口腥血,咳了幾下便咳出了。穆疏映見此,爬了幾步,停在北詞面前,“她鬥不過哀家,就算是陰陽師又怎樣?還不是屍骨被我鐵騎踏過,渣都不剩,對不對?你是不是連她一塊骨頭都沒有找到?哈哈……”

北詞一把揪住她的衣領,最後無力地放下,“穆疏映,跟你多說一句話我都覺得惡心。”

她緩緩起身,外面的刀劍聲漸近,正逐步向啓陽宮靠近。北詞靠着柱子,有些疲倦地閉上了眼,“北冥已亡,你自己動手吧,別污了我們的手。”

“祭玉,如果能回到十年前,我一定會讓姑蘇羽死得更慘,讓她死前受盡折磨,死後不得輪回,哀家也不會一時疏忽放你活到今日……”穆疏映轉身撞向石柱,臨死前都惡毒地看着北詞,嘴角揚起一絲詭異的笑意。

心宿上前探了探她的鼻息,然後走到房宿身側,一言不發。北詞穩了穩心神,在有人踏入啓陽宮的那一刻,與房宿和心宿離開。

“和安長公主已死,還要做什麽?”房宿跟在她身側,打了個哈欠。

如今他們已經出了北冥國,四周的空氣倒是安穩了許多。遠處,突然飛沙走石,遙遙望見北燕旗幟飄曳,北詞擡頭一笑,“就知道北庭禦不會坐以待斃,房宿,開始吧。”

“得令。”房宿一笑,然後摩拳擦掌地靠近了北詞,他右手一翻,然後拿着一張人pi面具貼在北詞臉上,四下翻騰。

那張人pi面具便是和安長公主的面相。而房宿深懂易容術,他所易的容百裏挑一,毫無痕跡。

身後的馬蹄聲漸近,房宿又在她的臉上拍了拍,确保完美後,這才滿意一笑,然後随着心宿離開。北詞躺在一棵樹下,眯眼瞧着逐漸接近的人馬,在身上迅速劃了幾道血痕。

北庭禦親自前來,倒是少了她許多麻煩。北詞閉眼,然後沉沉睡去。

“皇上,你看那裏有一個人。”

北庭禦眯眼打量了片刻,然後使了個眼色。身側的人立刻上前架着她放到北庭禦身前,北庭禦翻身下馬,目色一亮,“和安公主……”

這麽久以來,各方勢力或奪或殺,為了這一個人征戰不休。北庭禦望向一片火光的北冥皇宮,眼睛危險地眯了起來,他們人尋找了許久,倒是沒有料到這和安公主早已被穆疏映囚禁在了皇宮中。

“皇上,如今怎麽辦?”

“帶她回去,北冥皇城已破,去了也撈不到什麽好處。”北庭禦翻身上馬,視線又放在了地上躺着的人身上,此行找到了和安公主,也并非毫無收獲。

那侍衛得到了北庭禦的命令,迅速架着人離開,然後順便召喚了一名随從醫師。

兩日後,北庭禦回到了軍隊所駐紮的地方,而‘身受重傷的和安公主’也緩緩轉醒。

“和安公主。”聽聞她身體漸漸恢複,北庭禦放下一些事務,率先來到了安置她的營帳中,“身子恢複的如何了?”

“咳咳……”北詞捂唇輕咳了幾聲,然後看着一旁坐着的北庭禦,眼中沉靜無波,“北燕皇上,多謝救命之恩。”

言語簡短,絲毫不掩疏離之意。北庭禦笑了笑,“和安公主不必客氣,朕不過順勢而為。”

“既如此,那和安也不便叨擾,多日承蒙照顧……”

“公主怕是還未弄清局勢……”看着她緩緩起身,北庭禦轉了轉扳指,打斷了她的話,“這裏是北燕統治之地。”

雖是笑意盈盈地說出了這句話,可任誰都能聽出其中威脅,床上的人動作一滞,然後看着他,“不知北燕皇帝需要什麽?”

“公主真是個聰明人。”北庭禦笑了笑,然後起身,“公主大病初愈,就先安心住在這裏,無人會叨擾的。”

他說完這句話便出了營帳,帳簾放下的那一刻,北詞聽到營帳外又多了些腳步聲。她低首一笑,北庭禦對于她這個毫無武力的公主還真是放心不下,居然又調派了這麽多人看守。

她打了個哈欠,掀起錦被,然後安心地睡下。

☆、五十六

天氣轉寒,時而會刮幾陣厲風。北庭禦與雲帝旿的軍隊隔河相望,而在北詞所謂的養病期間,北庭禦率軍一萬渡河夜襲離珩,哪知離珩衆人早有察覺,率領水軍兩萬趁機渡河攻擊,大敗北燕軍,北燕水軍統領帶傷逃歸。

離珩乘勝追擊,将一萬北燕軍盡數擊殺,此一戰敗引起了北庭禦的大不滿,是以北庭禦一早便召集各方統領入營帳商讨,直至午時還未出來。

“和安公主。”

北詞剛踱步至北庭禦的營帳外,裏面就傳來了他的聲音,不得不佩服他耳力驚人,遲疑了片刻,她還是擡步入了營帳。裏面的将領見她皆是一臉好奇,北詞拱手一拜,算是行了一禮。

北庭禦随手指了指身旁的一個位子示意她坐下,她緩緩走近,“不知和安公主有何妙計?”

“和安近日一直卧病在床,實在沒有得到任何關于前方戰事的消息。”她微微低首,謙卑卻又不失孤傲。

“既如此,那公主就稍坐片刻,聽聽也無妨。”

北詞緘默不言,她知道北庭禦此時正在考驗她,容不得她推辭。營帳內的人依舊商讨戰事,她右手手指點着左手腕間,看着兵布圖,一言不發。

“公主可有何妙計?”北庭禦見她盯着兵布圖,時而眉頭輕蹙,時而展顏低笑,雖然笑得難以讓人察覺。

北詞聞言擡頭,他目光如炬,态度很是堅定。北詞輕嘆了口氣,然後走到兵布圖前,右手指着兩方交界處,“此一戰,雲國二十萬水軍對北燕十萬水軍,其根本便是雲國水軍實力較弱,北燕臨近東部之海,水軍強盛,因此水仗雖敗,可日後還需采用。兩方皆遠離本都,多日交戰以至于糧草匮乏,皇上手中想必有些忠實之士。”

北詞所指的便是北庭禦的死士,雖然他死士為密,但她就不相信如此戰役,北庭禦不會帶些死士。可北庭禦顯然不知她心裏想的是什麽,因為面前的人是和安公主,而非祭北詞。

“當然!”底下有人立刻拍案而起,“我等皆忠于皇上。”

北詞付之一笑,這營帳中水極天的人不乏少數,北庭禦的手段果然狠辣。“皇上想必早已知道離珩軍隊的糧草貯藏地,可派人夜燒其糧草,當然,這些被派遣去燒糧草的人是回不來的。糧草一斷,加之他們不習水戰,我們也可以派遣些不習水戰的軍隊與其交戰,而精銳的水軍則另抄水路上岸,水路并進,行兩方夾擊之勢。”

“皇上,”下方立即有人起身抱拳,“雲國糧草貯藏在宏晉糧屯,我們可向北前進,然後從那個方向秘密燒糧,加之近來河上霧水較重,縱然時間上慢了些,可不失為良策。只要在正月前攻破離珩軍馬,我們就可挫傷其士氣,到時候再返回,整頓兵馬,來年再戰。”

北庭禦看着兵布圖,微微點頭。

“如果沒有其他事,和安就告退了。”北詞抿唇,面色又有些蒼白,顯然是勞累過度,得到了北庭禦的默許後,她緩步離開,而身後,是北庭禦高深莫測的笑容。

果不其然,幾日之後傳來雲國糧草被燒的消息,而後的一切事情都在計劃範圍之內。因這雲帝旿此番也在軍中,北燕軍隊可謂是英勇無畏。而十二月已至,天氣冷冽,加之北詞身上的傷未愈合,如此反反複複,竟多日卧床不起。營中皆是男子,不好照顧,于是北庭禦便派人在附近找了一個女人伺候。

是夜,北庭禦對軍隊進行了部分調整,在北詞營帳外看守的士兵将照看她的女人送進帳內後便離開了。

藥汁味濃郁,北詞抿唇接過,而女人颔首,低聲道:“殿下,一切安排妥當。”

北詞喝完藥後下意識地蹙眉,将藥碗給了她。面前的人正是易容過的心宿,心宿接過藥碗,與她并未多說一句話,恭謹地退出了營帳。

時間轉瞬即逝,因着天氣寒冷,北燕的軍隊也不得不準備啓程離開。而此時,雲國的營帳中,沉重的氣息壓的每一個人都喘不過氣來。

看着面前的折子,雲帝旿眉頭緊鎖,不發一言。帳簾被掀開,刺骨的風吹入帳中,蓮萱端着湯盅走進,然後小心地拿起了湯碗,“皇上,先喝口湯暖暖身子再看吧。”

雲帝旿接過湯碗,頭也沒有擡,依舊擰眉看着一幅地勢簡圖,蓮萱也沒有出聲,靜靜地站在他身側,“祭玉,如果是你,你會如何打這場戰?”

蓮萱聞言一愣,然後提裙跪在地上,埋首輕聲道:“皇上,臣妾是蓮妃。”

端着湯碗的手一滞,雲帝旿回頭看了眼地上跪着的女子,遲遲沒有多言,許久,他才有些疲倦地笑了笑,“你先下去吧,朕累了。”

雲帝旿起身離去,而地上跪着的女子依舊保持着那個姿勢,帳外的冷風似乎又吹了進來,蓮萱打了個冷顫,只覺得身心皆是冰冷的。

十二月中旬,北庭禦采納了北詞以逸待勞、誘敵深入的戰術,命水軍頭領朔翼對雲國水軍進行清剿,大将軍成桦左進斷其步兵歸路,副統領鄭曉截擊離珩餘下兵馬。至一月初,離珩兵馬受到重創,而兩方糧食匮乏,不得已皆做讓步。

大雪紛飛,因着即将回城,而又大敗雲國,北燕營中歌酒縱橫,一片明暢。北詞的身體已然大好,心宿随同,在這紛飛的雪夜中漫步,耳邊喧嚣,有的在唱酒令,有的嘶聲大吼。

濃烈的酒味充斥着鼻尖,伴随着錦布被撕碎的聲音,以及女子凄厲的喊聲。

“求求你們,放過我吧……”

女子的聲音帶着怯意及顫抖,北詞止步,而心宿也蹙眉看着一旁的營帳。她雙臂環胸,右手輕點着左手腕間許久,然後緩緩進了營帳。

帳內躺着四個醉熏熏,赤着大半個身子的男子,而男子圍着的那名女子,身上的衣裳也已經被撕碎的差不多了。帳外的寒氣突至,幾人擡頭,睜着迷蒙的雙眼看着北詞和心宿,其中一個踉跄的靠近北詞。

“呦呵!又送來了一個小美人兒……”

銀光乍現,那距北詞不過一寸的手指盡數被砍斷。血腥味彌漫,那上來挑逗北詞的人被疼得瞬間酒醒。

“啊!”其餘幾人尖聲一喊,卻還沒有多餘的動作便睜着溢滿惶恐不安的眼睛死去了。

銀絲收回,北詞跨過屍體,走近女子,“若詩,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雲若詩聽到頭頂無奈的聲音,淚眼婆娑,卻看到了一張陌生的面孔。頭腦一陣暈眩,她張了張口,然後倒下。

營帳外傳來了聲響,北詞起身對心宿使了個眼色,心宿點頭,然後立即一臉驚恐,步履不穩,近乎爬出了營帳。

“出了什麽事!”北庭禦率人跟來,卻看見心宿慌慌張張地倒在了地上,口齒不清,“殺……殺人了……”

北庭禦剛準備踏入帳內,卻發現北詞白着緊抿的雙唇,一手拉起半挂的衣領,神色不悅,“北燕雖勝,可也好歹注意些言行,軍中出此殘渣餘孽,身為皇帝不該管管嗎?”

北庭禦再笨也知道發生了什麽,他微微颔首,“請公主先回營帳休息,朕一定給一個公主滿意的交代。”

“不必了。”北詞冷聲制止,然後向自己的營帳走去,“裏面的那幾個人,我已經親手替皇上解決了。”

北庭禦聞言,掀開了帳簾,看到其中情形後,瞳色一暗。世人傳言和安公主知文避武,可今日看來,傳言遠不可信。

北庭禦一看地上還在跪着的心宿,面色一寒,“還在這裏做什麽!跟過去伺候着。”

“是。”心宿打了個冷顫,然後誠惶誠恐地離開。

“皇上。”鄭曉先一步上前,似随意地瞄了眼營帳,然後小心問道:“您看此事……”

“将那幾個人的屍體扔入河中。”北庭禦皺眉正在思考方才的事情,無暇顧及其他,包括那幾個死人身上的傷口。

“那營帳中的那個女人呢?”

“送去軍營充妓。”

鄭曉埋首,目光一閃異色,然後轉身進了營帳。

不遠處的人放緩了腳步,直至心宿跟上,原本卑躬屈膝的人微直了身子,目含深意的看了北詞一眼。

五日後,北燕整頓完畢,而原本也正在撤退的雲國軍隊突然渡水追擊。

“雲帝旿是瘋了嗎?這個時候做什麽!”北庭禦拍案而起,在營帳中踱步。

“皇上還不明白嗎?”北詞坐在下方,抿了一口茶水,悠悠道。身側的人聞言皆是一愣,同時望向她,“幾日前您的人從雲國那裏擄掠的女子,正是雲國的小公主雲若詩。”

營帳中的人皆倒吸了一口冷氣,北庭禦最先反應過來,迅速差人去将雲若詩押來,他看着下面一臉閑适的女子,目色冷了冷,“既然和安公主知道那人是誰,為何那日不告知朕。”

北詞放下茶杯,彈了彈衣袖,頭也沒有擡,“對于我來說,您帳中的那幾個無禮之徒更加重要,何況您也見過雲若詩,不是嗎?看來當時只有那幾個死了的人吸引了在座的注意力。”

北庭禦抿唇,恰在此時帳簾被掀開,來人拖着一個衣裳破碎的女子跪下,“禀皇上,此人前日晚上已死,一直被丢棄在外面。”

北庭禦上前,看着那張臉,心中毫無可行的計策。若放到平常,他絕對可以起兵攻打雲國,可此時,雲帝旿已瘋,若與他交手,不知要在這裏拖延多久,在軍饷不足的情況下,他是不會冒險的。

北詞似乎看出了他心中所想,她颔首,“死人更好,最起碼活人的心是脆弱的。”

北庭禦仰頭看了一眼她,然後擺手讓人将雲若詩的屍體拉了下去,“衆将士聽令,火速撤退!”

☆、五十七

得到命令,北燕士兵迅速動身,一炷香的時間不到,各方已撤離完畢,并全速向北燕國內前進。

等到北燕衆軍消失已久,雲國的兵馬這才抵達他們駐紮的地方,可此地已只剩下空蕩蕩的營帳。

“皇上。”離珩快步跑來,然後面色有些難看。

“找到若詩了!”

“找到了……”離珩退了一步,然後躬身指了指,“皇上,您還是親自過去看看吧……”

見他面色沉重,雲帝旿心頭一緊,然後迅速朝着離珩指的方向奔去。帳內的情形讓人一顫,雲帝旿腳下一軟,踉跄地朝裏面走去。

“若詩……”

他将地上的女子抱起,看着她灰白的臉及身上的青痕,唇色慘白。雲帝旿緊緊攬住她,目光不知放遠到了何方。

帳外突然一身巨響,緊接着便是刺鼻的火油味,火焰高漲,雲帝旿抱着懷中的人,面色冷凝,突然,他眼底閃過一絲狠戾的光,起身便抽出離珩的腰刀,直指營帳內突然多出的一名女子。

“你是何人?”

北詞掃過他充滿血色的雙瞳,并沒有太多的表情,仍舊目色淡然,“和安公主。”

寒風凜冽,她絲毫不顧忌面前的刀刃,而是仰頭看着已經蔓延到營帳上方的火焰,“雲國皇帝,您是打算和自己的親妹妹一同葬送在敵軍營帳中嗎?”

腰刀入鞘,雲帝旿轉身将雲若詩抱起,大步走出了營帳,北詞緊随。一隊人馬怒氣沖沖而來,卻又敗興而歸,看着雲帝旿懷裏的人,皆是悲怆。

那個曾經在宮中逗趣他們的公主,那個能歌善舞的公主,那個永遠也長不大的公主,終究是沉睡在了異國他鄉,永遠也長不大了。

火化掉雲若詩的屍體後,雲帝旿孤身立于營帳外,感受着這個寒冽刺骨的冬季。

“你為何還在這裏?”

北詞站在他身後,擡頭看着頭頂灰暗的天空以及蒼白的大雪,“尋一處庇護而已,等到了雲國境內,和安自會離開。”

雲帝旿沒有出聲,身後的人攏了攏披風,後退了幾步,“北國的雪真是大……不知皇帝陛下可否通融些時日?”

雲帝旿回頭看了她一眼,四目相望,雲帝旿看着那對彎如月牙兒的清目,瞳色一暗,轉身進了帳篷,冷聲道:“你随意。”

北詞颔首,然後離開。那一日,雲帝旿在營帳中獨自喝着悶酒,四下規勸無效,進入營帳的人最後都一臉沮喪的走了出來。從酒壇子被摔碎的聲音響起開始,北詞就裹着披風站在外面,目光悠悠地望向雲帝旿所在的營帳,旁人此時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雲帝旿身上,因此無人注意到這位剛來的和安公主一直站在營帳外,頂着皚皚白雪,直至二更天,蓮萱的到來。

看着那一抹倩影走入帳中,北詞舉起雙手呼了口氣,然後轉身離去。

營帳中混亂不堪,蓮萱走近雲帝旿,看着地上宿醉的人,神色痛苦,“皇上,保重龍體啊……”

雲帝旿抿唇,蓮萱半跪在地,“您這樣一直喝下去是沒有任何作用的,能不能休息會兒?”

蓮萱伸手奪過他手中的酒,然後将他攙扶在榻上,取出繡帕小心地擦拭他唇角處的酒水。雲帝旿面色一寒,抓住她的手将她按下,“為什麽……為什麽連你也要離開朕?”

“皇上……”蓮萱抿唇一笑,“臣妾從來沒有想過要離開皇上,以前是,以後也是。”

“騙子……騙子……”

蓮萱空出的左手撫上他的面頰,嫣然一笑,“臣妾從來不敢欺騙皇上。”

“騙子!”雲帝旿将她的左手打下,血色染目,他嘴角揚起了輕蔑的笑意,聲音如刺骨的冷箭一般刺入蓮萱心中,“祭玉,你從一開始就在騙我……”

滾燙的淚水從眼角滑下,蓮萱身子一顫,然後哽咽道:“皇上,臣妾是蓮妃,不是左相大人。是您親封的蓮妃……蓮萱……”

“蓮妃……”雲帝旿呢喃一聲,随後像是觸碰到什麽不該碰的東西,受驚般的退後。

“皇上……”

“出去。”雲帝旿坐在榻上一角,雙手捂着臉,不肯擡頭。

“皇上。”蓮萱抿唇,然後向他靠近,手指覆在他的頭發上,“沒事了,今夜一過,什麽事情都會結束的。”

“給朕出去。”

朕,又是朕。蓮萱苦澀一笑,是啊……只有提到另外一個人時,這位萬人敬仰的皇帝陛下才會換成一個普通的‘我’。

“皇上……”蓮萱下了榻,然後跪在地上,深情地看着他,“如果有一日,萱兒也像左相大人那樣永遠的離開了,您會不會有一絲傷心難過。”

榻上的人沒有動,蓮萱笑了笑,擡起右手,卻停滞在半空,“連一滴眼淚都不肯流嗎……”

沒有得到回答,她收回了手,然後福了福身,轉身黯然地離開了營帳。

幾日後,衆人抵達雲國境內,北詞只簡單的留下了一封辭書,她也知道雲帝旿不會看的。離開後三日,心宿随着蒼龍七宿尋到了她。

蒼松嵌就的山崖上,北詞凝目看着底下的行軍隊伍。心宿颔首,許久才道:“經此一戰,雲國和北燕國的軍力已是平分秋色,已經無需顧忌,只是心宿有一事不明……殿下為何還要冒着風險去雲國軍帳內,早早離開不就好了。”

北詞抿唇不語,為何要去找雲帝旿她也不知道,不過去了便去了,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突然想起了一些事情,北詞凝眉問道:“聽說離珩曾經屠殺了北燕一萬降兵,此事若沒有雲帝旿下旨,他是無論如何也不敢做的。”

“此事發生後,我們立即派人去查了,但是沒有什麽結果。”

“除此之外,雲帝旿可還有什麽異常?”

“異常……”心宿想了想,然後抿唇,“自殿下離開後,雲國皇宮內的人已撤出大半,我們并沒有多少消息。但是聽說雲帝旿在宮中殺了許多貼身侍衛,而且有一次在朝堂上公開斥責了彧朝熙。”

“大概是何時出現這種情況的?”

“約莫就在殿下離開半個月後。”

她目色一沉,若說雲帝旿是因為祭玉的死才性情大變,這種鬼話說出來,連她都不信。雲帝旿雖然面上嚣張跋扈,可內心卻是柔軟溫和,怎麽也不可能突然變成一個殺人不眨眼的狂魔。

此刻,不遠處的馬車中緩緩走下一名女子,然後上了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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