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16)
帝旿所在的馬車,可不過片刻,女子便下了馬車,面色凝重。
北詞收回心神,不再多想。她并未回頭,而身後的五人陡然消失不見,只餘下北詞和蒼龍七宿中的其他兩人,一對雙胞胎兄弟。
“尾宿、箕宿……”北詞聲音淡淡,她凝目看着不遠處的蓮萱,目色沒有任何情感,“有幾分把握?”
“自然是十分。”兩人相視一笑,然後同時舉起右手上的暮符飛弩,他們兩人,如果沒有十足的把握,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出手的。白袍獵獵,兩柄利箭相纏飛出,破過層層飛雪,冷厲吓人,入目只餘下血色。
隊伍中出現了片刻混亂,也是那一剎那,雲帝旿從馬車上躍下,然後抱起地上的女子。
“皇上……”蓮萱莞爾一笑,可喉間的鮮血卻是攔不住的溢出,她雙手按住胸口,試圖将胸腔中的積血按下,“皇上,沒事的……”
“你別說話。”雲帝旿将她抱起,看着身後的趕來的離珩,一陣厲喝,“快去找……”
“皇上……”
雲帝旿身體一震,蓮萱雙手攀着他的雙臂,輕輕搖頭,“皇上,你很擔心嗎?”
被她這樣一問,雲帝旿有些愧疚地低下頭,沒有敢回答,蓮萱再次溫婉一笑,瞳色有些渙散,“皇上,不要落淚,一切都會好的。這條命本就不是我的……今日……也該還給她了……”
兩年了,一切都該結束了,關于她的一切都不能存在于世上。
她蒼白的手指指了指山中一處,然後手臂便無力地跌落在雪地中,雲帝旿薄唇瞬間煞白,他将她抱入懷中,顫聲道:“蓮妃……”
離珩見此,心頭也是一絞,然後迅速順着蓮萱手指的方向趕去。而白茫茫的一片中,有一縷白光向着與離珩方向相反的地方飛去,與飛雪融為一色的光澤并未引得任何人注意。
那一縷白光緩緩落在北詞指間,最後如雪一般化開,然後融入北詞指間。她擡眸淡淡地看着遠處的一對璧人,飛雪很快掩蓋了地上的斑斑血跡,仿佛一切都沒有發生過。她看着茫茫大雪,終是嘆了口氣。
那個女人,明明知道自己在這裏,明明也想真真正正地活着,卻偏要在最後一剎那誤導所有人,真是愚蠢,和那個女人一樣的愚蠢。
她雙手盈盈一握,再未多看底下的情形一眼,轉身離去,“祭北詞,你是不是一直都這麽愚蠢……”
☆、五十八
盡管雲若詩已經猜想出來了一些東西,可當她真真正正地面對那個人時,心裏還是不斷地發顫。那個名叫鄭曉的男子命人将她帶走時,她已然明白了營帳中的那個女子是誰了,可是,本能又讓她覺得面前的人并非祭玉。
天色已經昏暗下來,這一日大抵是入春以來最溫暖的一天了,雲若詩接過北詞遞給她的點心,然後怔怔地坐在她身側,看着她熟稔地烤着蛇肉。
“姐姐……”她茫然開口,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似乎停滞了許久,身側的女子也并未開口,雲若詩歪了歪頭,試探性地問道:“我什麽時候可以回去找皇兄?”
“若詩……”北詞将手中的東西給她,沉默了片刻,“你還不明白嗎?雲國的那個小公主已經死了,你回不去了。”
手中的木條有些發燙,雲若詩擡頭似乎還要說些什麽,可身邊的人已經起身離開,“吃完就好好休息吧,要走很久的山路,你恐怕吃不消。”
雲若詩咬緊嘴唇,瞳中有淚水打轉,似乎是為了遠在雲國的皇兄,又似乎是為了眼前這個熟悉而又陌生的人。幾日路程,北詞一直是眼神淡漠,除了交代她夜間睡好之外,再沒有多餘的話。
後來沒多久,道路變得有些寬廣,而也有人前來接應她們兩人。到了公主府,北詞讓身邊的人安置好了她便準備進宮,而雲若詩所有的話都被她一句‘安靜待着,少說話’堵了回來。
風和雲淡,局勢安定。北詞俯身又舀了些許水澆灌在身邊的花卉中,長亭外突然傳來了腳步聲,緊接着便是一陣清朗的聲音,“洛丘南在此叩謝公主殿下。”
北詞放下手中的木瓢,回頭看了他一眼,“是你啊……今日怎麽進宮了?”
“皇上召命……”他躬下身子,一身肅謹,“那日不識得公主,多有冒犯,還請公主恕罪。”
“與你無關……”北詞斂裙坐在亭中,目光淡遠,“你也不必謝我,應大人素來鐵面無私,若你無真才實學,就算是我的面子,他也不會給。”
“不論如何,丘南還是要多些殿下引薦,如此方已為家妻報仇雪恥。”
“你應當明白,進入仕途不單單是為了一己之私,萬事當以國事為先。”
“多謝殿下賜教。”洛丘南再次一拜,頓了頓,然後問道:“聽說殿下從未訂下姻緣,不知口中的夫君是指何人?”
初春的風還是給人以冷飕飕的感覺,北詞嘆了口氣,“姻緣這種事情,素來與薄命之人無關。”
“當時确實會錯了意……”洛丘南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然後用試探性的目光看着她,“那可是大洲第一棋聖,祁風。”
“祁風……許久沒有人敢在她面前談及這個人了吧……”北詞表情淡然,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夠聽到。
洛丘南有些困惑地看着她,聽說先皇曾允諾祁風戶部侍郎一職,再加上一些傳聞,他也大抵能夠想到面前的人與祁風關系密切。
“洛大人,你先下去吧。”
洛丘南一怔,然後餘光瞥到了不遠處的一抹白暈,他知道那人來尋她必然有要事,随意拜了一禮,他便迅速撤出小亭。
伽葉進入小亭,并未坐下,而是目光淡然卻又不減嚴厲的看着她,“你殺了蓮萱。”
她回之一笑,然後畢恭畢敬地答道:“是。一個不該存在的人,早就應該消失了。”
“那你就該存在嗎?”
她望着他,許久才淺淺一笑,然後踱步至她面前,雙手撫着他的面頰,眼中都笑出了淚,“伽葉,我為什麽不能存在呢?”
伽葉淺抿薄唇,看着她蘊藏萬種風情的墨瞳,微微仰頭,“鄭姬。”
“原來師父還記得鄭姬啊!”她被他低沉的聲音喚醒,然後雙手不舍地放下。面前的這個人,她從來不敢肖想,因為人一旦有了貪念,甚至連僅有的執着也最終會變成殘酷的欲望。
“你利用她的身體都做了什麽?”
“不是我做了什麽,而是我能做什麽……”鄭姬擡頭望着湛藍如水的天空,然後走到小亭邊上,“師父,你看不透嗎?祭北詞她已經魂噬了。”
“不可能。”伽葉淡淡地看着她,心底卻有一絲不安。締結陰陽契約的人以靈魂作為交換,而所謂的魂噬不過是一些心懷不軌的人利用陰陽師的弱點而操控了他們,可祭北詞如今的身體裏藏着鄭姬的咒術,何時被他人控制?
“師父……”鄭姬嘆了口氣,輕輕說道:“她把靈魂出賣給了她自己。”
自古以來,只有懷有邪念的人才會操控陰陽師,以至于所有人都忽略了這一點,陰陽師本身就可以操控自己。
“茯嶺那日,她已然做出了決定。”鄭姬目光從伽葉的臉上游移至亭下的碧水中,微微仰頭,“師父還沒有發現嗎?為何連你和夕烏都會認錯?”
未得到回答,鄭姬莞爾一笑,“因為她們本就是一個人……由愛生恨,而她就活在細縫之中,靈魂一部分化為蓮萱,活在雲帝旿身旁,一部分就留在本體中。可是令祭北詞和蓮萱都想不到的是,本體內的怨念過大,甚至為了更強大的力量而殺了蓮萱,并吞噬了蓮萱體內的靈魂,如若不是靈魂契合時的脆弱,我也不可能醒來。”
只有祭北詞本人過于脆弱,她的咒術才能起效。
“那她現下如何?”
“師父還真是關心這個小徒兒。”鄭姬無聲地笑了笑,卻并未回頭,“她魂魄嚴重受損,如今已經陷入沉眠,誰知道什麽時候會醒過來。”
或許醒來過一次,就在她翻看一個檀木盒中的信箋時,那些魂魄松弛了片刻。
“鄭姬,別用她的身體做一些違背她本願的事情。”
“怎麽會呢?”鄭姬一笑,望向池中的錦鯉,“說起來這個小帝姬還真是傻……”
和她一樣,都是癡傻之人,都是可憐人罷了。
“那公主府中有一個叫雲若詩的女孩兒,聽說是她要用來給師父改命的。”
“別打那個人的主意。”
“真是的……”鄭姬搖頭,然後轉身扶額,“好不容易回來一次,便要顧忌這個,顧忌那個的。說來師父還是一如既往的心善,凡是被召尋盯上的女子,您都要照顧幾分,明明不喜歡,死了就死了,又有何妨?”
“鄭姬。”伽葉聲音淡淡,可是卻絲毫不乏警告之意。
“安了安了……”鄭姬笑着走到他面前,伸手挽過他的手臂,“小帝姬的魂魄由師父看管最好了,先別生氣了。”
伽葉沉着臉由鄭姬拉出了小亭,她笑意盈盈地随他說話,可心底卻是去不掉的凄涼與悲怆。
時過境遷,往事卻難念。曾經的她将自己關鎖在聖閣六十年,每一日,每一日都看着面容逐漸蒼老,雖然她是多麽想死去,可是身為商國大祭司卻不能輕易言死,因為她的身上還背着他的信任。
六十年,兩萬多個日夜,她只能待在聖閣之中,時而站在樓閣外可以看到他的身影,可她卻從未敢多看幾眼,因為她怕,她怕用那張布滿歲月裂痕的容顏去面對他。
後來的她蔔算出商國隐有衰弱之勢,其中兇險無法避免,所以在小帝姬進入聖閣之時,她毫不猶豫地下了往生咒,因為她不能離去。
商國帝都被攻破的那日,近萬子民圍着祭壇,而她與姑蘇皇後就盤腿坐在祭臺之上,感受着生命的流逝。
為了給更多的人開啓一條活路,他們選擇了活祭,看着身邊的人一個又一個的倒下,她心裏是苦澀的,更是憤恨的,可最終所有的憤恨又在死前的那一刻化為烏有。
往生咒不能容忍憤恨,意識模糊的時候,她還有些欣喜,因為開啓這個陣法的人最終都會化成灰塵,沒有人會找到他們的屍首。就像那張蒼老的容顏一樣,永遠都不會被那個人看到。
閉上雙眼前,她又看向了北方,那裏,她此生最欽慕的人,就在那裏,靜靜地看着一片火海。
她為了再次回來,可以不惜一切代價。不僅是為了那些死去的冤魂,更是為了他,為了他心中所盼的商國,為了他當初授業于她的諄諄教誨。
從小到大,她便是族中最不起眼的孩子,如果不是偶然被發現了有祭司的神骨,她恐怕不久就會悄無聲息地死在那個家族中,那個世代培養祭司,卻又冷漠無情的地方。
也正是因為這件事情,她才有資格進入皇宮受教,然後遇到該遇到的人,在那個所謂食人不吐骨頭的皇宮中,得到了友情,嘗到了愛情,以及年少從未感受過的溫暖。
也許生生世世都不會忘記第一次入宮的那個情景。那個一襲月白長衫的男子坐在棠梨花樹下,左手卷着書冊,右手煮着清茶,風拂,墨發沾染了些許雪花,他擡起那雙清冷而又絕色的眸子,淡淡地打量了片刻。
“這一任大祭司?”他放下手中的東西,長袍蕩起了一地清華,“鄭姬……姬是上古尊姓,是一個好名字。”
那時,所有人都知道世家族中身份低賤的女子沒有資格獲得名字,只能稱姬。面前的人眼中絲毫沒有嘲諷之意,從他口中說出的話不容置疑。
那時候的她只知道有人不再輕賤她,并未曉得面前的人也給了她自尊。大祭司那個位子,必須有該有的傲氣,而非唯唯諾諾。
“我雖授課于你,可在皇宮中卻也是領命指點些人而已,并未收徒。從今日起,你與他們一樣喚我先生便好。”
“鄭姬……叩拜師父。”
☆、五十九
秋夜涼爽,暑氣漸消。
五年之期已到,秋風中夾雜着濃重的血腥味,緩緩越過昆吾山。此番入北,兵分三路,容璇出昆吾西路,謝若出昆吾東路,而商崖知則親率主力,由中路進兵。
而鄭姬雖借祭北詞身體醒來,可終究是已故之人,長居在外也會受到損傷,且祭北詞魂魄日漸融合,所以鄭姬便在行軍途中選擇了沉眠,而祭北詞則與巫只提前趕赴明州城。
“故人?”雪韶陽握着手中的書信,有些不解地看着前來送信的下屬,“可有說叫什麽名字?”
“來人只交給屬下一封信,并未多說。”
抿唇思慮了許久,雪韶陽最後微微點頭,示意他去請人,而身後,緋櫻緩步走近,“這個時候會是誰來找你?”
“不知。”雪韶陽搖頭,“一會兒看看便曉得是何人了。”
等到通報的人帶着一男一女進來時,他們皆擰眉看了許久,雪韶陽與緋櫻相視而望,眼中都是迷惘。
“不知兩位前來所謂何事?”
祭北詞俯身拱手,“冒昧前來打攪,還請見諒。只是在下所言之事尤為重要,還請城主屏退閑雜人等。”
雪韶陽看了堂下兩人許久,然後點頭,伺候的人領命,然後恭敬地退去。祭北詞和巫只坐下,而緋櫻亦随在雪韶陽身邊。
“二位信中所言舊事,不知是何?”
祭北詞微微颔首,然後笑道:“明人不說暗話,今日在下前來,便是為了幾十年前的一樁舊事而已。”
雪韶陽眼中一冷,右手青筋暴起,危險地看着她。祭北詞報之一笑,然後繼續道:“城主不必如此防範,在下并未有敵意,只是想要幫城主恢複成以前的面容而已。”
一旁一直未吱聲的緋櫻身子一顫,然後右手握着雪韶陽的手腕,難以置信地看着她。
“城主頂着這張臉已經活了這麽多年,之所以避着身邊人,也是因為如此。既然這樣,為何不回到從前?”
雪韶陽握着緋櫻的手,先是凝眉,随後輕嗤道:“換面容絕非易事,誰人敢冒風險?”
“不知菁山谷的少谷主可有能力?”
雪韶陽一愣,然後擡頭看向祭北詞身後一直靜靜喝茶的男子,薄唇緊抿。天下第一藥谷菁山谷,多少人夢寐以求之地,面前的男子竟還是少谷主!
思至此,雪韶陽穩了穩心神,然後看向女子,“天下沒有白做的生意,二位的目的恐怕不在此處。”
“城主明鑒。”祭北詞颔首起身,依舊是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城主大人先前好游山水,如今不過被困于此,所以在下今日來是為了借明州城一用,請城主大人移居他處。”
“放肆!”雪韶陽拍案而起,冷冷地看着她,“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麽!”
她負手而立,淡淡地看着雪韶陽,“令夫人對于這張臉畏懼了半生,難道城主大人就不曾好好考慮過,即使您覺得她并不會害怕,可曾想過死後如何面對已故的家人?難道城主不怕族人也畏懼這張臉嗎?何況如今世道,你不會不知吧?兩國皇帝殘暴不仁,對攻奪城池中的百姓奴役欺壓,難道城主想要将一城百姓交給這樣的人?城主并無治世之意,讓出這明州城有何不妥?”
“縱然如此,可本官也不會讓位于不明不白之人。”雪韶陽目色陰寒,聲音幽寂。
“城主覺得在下會傷害一城百姓?”祭北詞輕笑,然後仰頭望向他,“城主為城中百姓着想,為天下着想,可曾為自己與身邊人着想過?”
她轉頭看向一邊的緋櫻,然後颔首一笑,高深莫測地看了眼雪韶陽。
祭北詞回頭,而身後的巫只從袖中取出一件東西,然後放在雪韶陽身邊,緩緩退下。
雪韶陽和緋櫻看着木桌上的玉佩,皆是心頭一緊,然後難以置信地看着堂下的人。祭北詞微微拱手,“城主還是多想幾日,在下近日就會住在城中,若城主決定了,可随時派人召喚。”
看着兩人的背影,堂中的人久久沉默,可內心的波瀾卻不能平複。城中停歇了五日,雪韶陽派人送回了玉佩,并讓祭北詞和巫只進府,而後雪韶陽稱病不再見客,暗下将府中的事務全部交代完畢。
後來幾日,雪韶陽便一直暗居在府中一處養傷,而與此同時,容璇所帶的兵馬不費一兵一卒的占領了明州城,并迅速對城中百姓進行了安撫,一時間城中也沒了什麽大的動靜。
而在商國遠處于昆吾山下悄然駐兵的同時,雲國與北燕國已經交戰,并且打得熱火朝天。雲國離珩為血洗恥辱,帶兵向北一路攻取到武钿,而至今一月有餘,武钿卻絲毫沒有進展。
武钿地勢易守難攻,城中将領并未打算應戰,而雲國諸将連戰許久,自是疲勞,面對如此情形,也只能暫時休戰。為犒賞三軍,雲帝旿下令,軍中将士今日可稍飲酒水,但局勢如此,為了防止武钿內将領偷襲,三軍将領都是淺飲幾杯。
夜色沉,站崗的兵衛也昏昏欲睡,而雲帝旿前半夜被攔下喝了多杯酒水,這才晃悠悠地回到了營帳,熄了燈火,方才和衣而眠。
碧水漣漪,薄霧蒙蒙,遠處似乎隐約傳來幾聲鳥鳴,空中彩蝶紛飛,雲帝旿擡手,一只藍色大斑蝶落在指尖,然後又在他周身飛了許久,這才緩緩離去。他怔愣了片刻,随後下意識地跟着那只蝴蝶。
清風撫柳,草野輕飄如海一般蕩漾起了微瀾,而夕陽映照着河水波光粼粼。柳樹下的人擡指接過那只藍色大斑蝶,然後埋首說了什麽,她突然回頭看着他,微微一愣,随後嫣然一笑。
“阿旿……”
風微微吹散了薄霧,那人的面容更加清晰明亮,雲帝旿擡步走到柳樹下,然後跪在地上,虔誠地望着她,雙手顫抖地捧起她的面頰。
“怎麽了?”她莞爾一笑,手中的蝶兒翩然而去,留下一道淡藍的光澤。
雲帝旿抿唇不語,然後輕吻上她的雙唇,一點點的感知懷中的溫暖,他步步緊逼,似乎要将懷裏的人融入體內,這樣她才不會離開。
微風拂過白玉般的肌膚,溫潤而又綿軟,楊柳依依,她躺在他的懷中,手指卷着一縷長發。
“祭玉……”
她捂住他的雙唇,嘴角泛起了笑意,“阿旿,別說話,我很累……”
雲帝旿抿唇,雙臂一緊,“那你好好睡一會兒,我等你醒來。”
“睡不着……”她往他懷裏蹭了蹭,然後嘆了口氣,“武钿很難攻破嗎?”
“沒事的。”雲帝旿将頭埋在她脖頸間,語氣悠然。
“武钿地勢險峻,花了這麽久的時間也沒有什麽。”她嘀咕了一句,然後抱着他的手臂,“已經一月多了,而北庭禦未曾支援,要麽是舍去了武钿,要麽是另有埋伏。”
“以北庭禦的手段,他不會無緣無故舍棄一個地方。”雲帝旿面色一寒,卻未察覺自己已經被懷裏的人帶入了話題之中。
“武钿三面環山,背靠西嶺,皆為懸崖。而東南兩側地勢稍緩,東側近北燕城,南側則靠近北庭禦如今駐紮的地方,所以埋伏起來,東側兵力較少于南側。要攻破武钿容易,可要解決掉這些伏兵卻是麻煩。”
“那該如何?”雲帝旿颔首,皺眉看着她。
“離珩這一主力不能離開,你可以派遣副将前去南側,令駐守容城的兵馬前往東側截殺。”
雲帝旿思慮片刻,然後微微點頭。看着懷中人嘴角的笑意,雲帝旿心頓時一緊,然後下意識地抱緊了她,“能不能……不要離開了……祭玉,回來好不好?”
“阿旿……”她擡手撫着他滿含痛色的眼眸,卻在放下的瞬間又被他緊緊抓住,手腕都有些發疼。回頭看了眼漸白的東方,她無奈的嘆了口氣,然後反手握住他的手,“不行,我該走了……”
朝陽升起,懷中的人最終化為泡影,緩緩消失在他面前。
“祭玉!”雲帝旿一驚,猛然從床上坐起,頭腦微疼,右手食指尖也不知何時被刺出一個血洞。
“皇上,可有事吩咐?”帳外的人立刻進來,抱拳看着他。
雲帝旿抿唇,然後揉了揉宿醉過後的腦袋,“讓離珩和付良過來。”
“是。”那人緩緩退下,不顧須臾便喚來了離珩和付良。
而此時,距雲帝旿駐紮地不遠處的一個小山坡上,祭北詞緩緩摘下了帷帽,然後握着手中的瓶子,面色沉重。
通透的琉璃小瓶子中裝滿了血液,在日光的映射下散發出詭異的光澤,并且開始微微轉為暗紫色。她将琉璃瓶子放入袖口中,然後帶上了帷帽,轉身離去。
暗黃的土地上,幾個血色的腳印一直延伸到祭北詞的身後。
☆、六十章
青樹搖曳生姿,清冽的酒水香四溢,而煮酒的人亦清雅絕倫。祭北詞坐在他對面,然後将手中的琉璃瓶放在石桌上,“你看看這血有何異處?”
巫只輕擡睫羽看了她一眼,然後挽起衣袖,笑着拿過琉璃瓶放在鼻尖,“來……讓我聞聞……”
他話語一頓,然後面色微變,将那琉璃瓶放在原處。祭北詞身子側了側,目光緊緊地盯着他,“這是什麽?紅顏散?”
“我說你近日怎麽不見人,原來是去找他了。”巫只倒下一杯溫酒,并未看她。
“中紅顏散之人,性子會變得暴躁狠戾,易産生幻覺,最後死在自己手中。”祭北詞看着他,然後冷笑,“巫只,我竟不知你能耐大得都可以研制出這種藥了。若不是我了解他以往的做事風格,他幾月之後豈不是剩下一堆白骨?”
巫只緘默不言,祭北詞起身,身子微微前傾,“巫只,紅顏散的解藥。”
“沒有。”
“你有。”
“沒有。”
“你有!”
巫只仰頭看着她,然後冷哼一聲,“祭北詞,這毒是商崖知吩咐的,你若是想要解藥,便先去問過你那皇兄。”
她跌坐在石凳上,手指發白。商崖知為何要下毒,她心知肚明,只是沒有想到會這麽快。對于她來說,雲帝旿便是雲帝旿,而對于商崖知他們來說,雲帝旿只是仇人之子。
“巫只……”祭北詞聲音發顫,她埋首,面上的表情讓人琢磨不透,“我不知你與他做了什麽交易,今日我與你也做一筆交易,我只要紅顏散的解藥。”
她說完便頭也不回的離去了,而巫只見她腳步微浮,只是搖了搖頭,然後專心煮酒。
“殿下怎麽了?”前來複命的房宿見她面色有些蒼白,不禁擔憂。
“無事。”祭北詞搖頭,可頭腦卻一陣暈眩,整個人後退了幾步,差點倒在地上。
房宿扶着她走到一旁的亭子中,然後緩緩說道:“既然殿下今日不舒服,那房宿明日再來吧。”
坐在涼亭中的人沒有回答他的話,而是擡起右手,凝目看了許久才嘆了口氣,“北燕如何?”
“呃……”房宿思緒一斷,然後坐在她身側,“應該差不多要亡了,北庭禦那人已是無力回天。”
“太慢了……”她瞳中一閃寒光,“一個北燕國都如此慢,商國軍馬快要逼近,再不動手,以後的計劃如何實行。”
“那……”
“三日後,讓他迅速起兵,務必滅掉北燕殘兵。”
房宿看着她突然離去,不禁有些尴尬。不過也不知怎麽,今日的祭北詞看着異常着急,這急功近利的性子可不像以前。
進了房子,她便獨坐在鏡臺前,朦胧的銅鏡蕩漾起了水波,漸漸地浮現出一張面容。鏡中的人一雙桃花眼明媚動人,柳眉朱唇,眸中光彩照人。
“祭北詞,我需要一個合适的身體。”鄭姬撫上光滑的鏡面,面色沉重。
銅鏡中光景突變,然後浮現出一張略顯蒼白的臉,“這個身體還不行嗎?”
鄭姬搖頭,“你的生辰八字與我不符,強行留在這裏只會誤事。”
“你好歹也是大祭司,此事我幫不了你,你自己看着辦吧。”
鏡中的人聲音都變得淡浮,說完這句話便再沒了聲音,而銅鏡亦恢複了原本的模樣。
半個月後,離珩等人帶兵攻入武钿,九月中旬,北燕帝都破,而北庭禦蹤跡不明。在雲國兵馬準備回都途中,商國領兵北行的消息迅速傳遍,雲帝旿親率兵馬前進。
而彼時,有人快馬加鞭将一封信送入雲國帝都內,掀起一片波瀾。
彧朝熙拿着手中的信,面色有些蒼白,可他如今坐守雲國,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前去戰場的。
“彧大人……”林子業拱手行禮,“由一個太監前去送信,這樣便不會太引人注目吧?”
彧朝熙目色一沉,然後轉身看着他,“公公可知此行如何危險?”
林子業颔首,單笑不語。彧朝熙見此,微微嘆了口氣,“此番遠行十分重要,還望公公務必将消息送到。”
彧朝熙将手中的信遞給他,等到林子業看完之後便撕毀了。次日一早,林子業便騎着快馬,迅速奔往前線。
三日後,兩軍對峙。塵沙漫天,面對着突如其來的商國,衆人不免提高了警惕。而此時的戰場上,一片詭異。
兩軍陣前,商崖知席地而坐,面前擺着一壺清茶及棋盤棋子,他眯眼靜靜地等着雲帝旿前來。
一炷香的時間過後,兩國皇帝就坐在陣營中間,氣氛和諧的讓人不覺冒了冷汗。
日晷漸移,時間已經過去了很久,衆人凝神靜氣,而那兩人的棋已然下完。商崖知一笑,淡然道:“雲皇好棋藝,在下敗得心服口服。”
雲帝旿緘默不語,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以雲皇的棋藝,在下看來,除了舍妹,這天下恐怕無人能敵雲皇。”
面前的人一臉笑意,他起身欲走,雲帝旿抿唇,“不知令妹何許人也?”
“呵……”商崖知并未回頭,只是輕笑了一聲,并未回答雲帝旿的問題,而是自顧自的說着,“舍妹平生所願不過大洲定,不知雲皇何時舍得讓出這天下?”
他說完這句話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留下雲帝旿面色有些冷凝。黃沙飛起,在衆目睽睽之下,這兩人在陣前悠然地下了一局棋,然後一個鳴金收兵,一個回城靜思,前所未有的詭異。
事後幾日,商國兵馬全軍後退三裏,只是每日派遣五千精兵強将前來與雲國對陣半日,其中打得什麽心思,讓衆人琢磨不透。
北燕軍已滅,可水極天的死士卻全部逃竄在外,衆人自知利害,可面對着打不死的敵人,誰也沒了辦法。水極天死士衆多,礙于局面危急,伽葉親自前往解決,而在鄭姬即将到達商崖知營帳內時,房宿傳信說雲若詩帶着皓目趕往伽葉所在的城池。
看着北方沉重如鉛墨的天空,鄭姬搖頭,卻最終沒有跟去。而此時的賴城,死士遍布,伽葉面色淡然地站在城中。
鬼嘯聲震天,伽葉手中的劍全身都沾滿了鮮血,他将劍橫在身前,手指輕點劍身,寒光乍現,血肉橫飛。
“伽葉!”
熟悉的聲音響起,伽葉腳下一頓,然後仰頭看向天空。只見一道白影迅速飛過,皓目仰天長嘯,而皓目背上的女子翻身躍下。
殺氣漸重,半空中一閃而過幾道血光,伽葉腳尖輕點,然後飛身接過墜落的人。懷中的人身上被劃出數道血痕,伽葉半跪在地,看着她蒼白的面色,有些無奈,“何苦呢?”
明明知道他不會死,明明知道了詛咒,還要趕來賴城。
“會痛啊……”她擡起手,輕輕地放在他手臂處的血痕那裏,“伽葉,你信不信我?”
“你不該來的。”伽葉微微嘆息,并未多說。
早就知道了是這個樣子,所以雲若詩心中并沒有多痛,視線突然變得模糊起來,雲若詩勉強勾起一抹笑容,聲音淡淡,“可我信……”
“你,願不願意交出自己的永生,然後換所愛之人餘生安好?”
耳邊的聲音男女不辯,卻帶着絲絲蠱惑,雲若詩疲倦地閉上雙眼,內心努力地抗拒着。
“我不願意……”
她在內心中大聲地喊出這句話,絲毫不聽耳邊的聲音。她不願意,比起永生的痛苦,她寧願面前的這個人今日死在賴城中。死,對于伽葉來說,才是真正地結束。
死了,才是解脫。
“哎……”悠悠地嘆息聲在耳邊響起,那人再次問道:“當真不願?”
“不願。”雲若詩咬牙說出這句話,頓時覺得心肺都被撕裂了一般,絞痛絞痛地,而靈魂似乎也漸漸地從體內逃離。
墨雲漸散,一道金色的光芒刺破了雲霄,鄭姬擡頭看向那道光澤,然後輕輕一笑,“原來所謂的至真至純之人便是如此嗎?還是心中沒有太多的貪念?又或是因為是個孩子,什麽都沒有經歷過,什麽都不懂……”
她嘆息一聲,再次仰頭看了眼天際,最後上了馬車。
伽葉看着懷中的女子,薄唇微抿,他擡頭冷冷看着那些死士,眸中陡然變得黝黑,“死魂已去,為何還留在這裏……”
那些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