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17)
困伽葉的死士動作陡然一凝,四下薄霧聚集,然後環繞在伽葉周身,漸漸地形成一個畫着詭異符文的法陣。伽葉抱起雲若詩,目光冷冽地看着面前的死士。
“沒有靈魂的軀殼,爾等皆該誅殺。”
這句話猶如審判一般落下,腳下突生藤蔓,然後瘋狂地滋長,那些靈活的藤蔓飛速纏住死士,并緩緩的将他們拖入陣法,直至全部吞噬。
天際的烏雲驟然散去,而伴随的還有這座死城。
☆、六十一
弘城七還街是個好地方,街邊的花樹沁人心脾,街邊的小攤位一個緊挨着一個,熱鬧非凡。此城遠離紛争,這裏的守城城主是由彧朝熙一手提拔的,如今是政通人和,而韓湛随着雲帝旿見過城主商讨完糧草供應後,兩人便火速離開。
街上行人比其他城池來得多些,雲帝旿依舊是一襲暗紫色雲紋錦袍,而身側的韓湛右手按住劍柄,緊随着他,目光凜冽。
幾步外的發飾攤位上有幾名婦女绾着發髻,束發結簪。其中一個拿着一支玉質發簪轉過身子,她右手拿着簪子在另一個人發上比劃着,幾個人語笑嫣然,而唯獨一個帶着銀色面具的夫人手中捏着一支桃木簪子,遲遲微動。
雲帝旿與韓湛迅速向城門外走去,而帶着銀色面具的人也放下手中的木簪,韓湛與那人擦肩而過,他并未多注意。
身後的人走了沒幾步便停在了一棵約莫有兩丈多高的海棠花樹下,沉寂不過須臾,然後擡手解下了面具,而原本梳成嫁作婦人時的發髻也如水般散開,垂落腰際。
銀質的面具自指間脫落,濺碎了一地花香,粉白色的海棠花在風中飄舞着,最後落入泥土間。有腳步聲停在身後,而她的目光卻從未離開過那抹紫色。
“殿下,伽葉大人送雲若詩去雲岚山莊了。”心宿仰頭看着遠去的人,然後擡手拂去她發上的落花。
“雲岚山莊……”祭北詞目色變得空洞而又蒼白,許久才抿唇,回頭看着心宿笑道:“心宿,你說我要是死了,他會用多長時間忘了我?”
心宿埋首,然後嘆了口氣,“殿下,有些人是忘不掉的。”
就如同她忘不了明月,而他也不會忘記面前的人,那些愛過的人是會烙印在心,無法抹去的。即使再恨,也不會忘記,哪怕孑然惆悵一生,誰又曾後悔過,誰又曾想過忘卻。
“其實那十年很好,只可惜我們再也碰不到下一個十年了。”祭北詞靠在海棠樹上,仰頭看着迷蒙的花色,唇角勾起一絲笑意。殷紅的血從指間灑落在地上的花瓣上,劃出了一道凄美的弧線,她抿起蒼白的雙唇,無力道:“心宿,你知道我最怕什麽嗎?最怕,當我歸來,物已是,人未非……”
她的聲音淡得像一池清水,卻又是死水微瀾。衣襟間也有海棠花淡薄而又青澀的花香,而遠處的身影早已被人群掩蓋。
心宿嘆了口氣,然後看了眼祭北詞,“殿下,乘着您還清醒,還是先去看看那個人吧。”
“好。”
她擡手掩唇咳嗽了幾聲,而指間的血跡更加明顯,心宿在前帶路,而祭北詞則緩緩地随着。
弘城七還街是個好地方,海棠花樹碧影婆娑,而他們卻已來不及駐足觀望。一個往東,一個往西,中間是茫茫人海,更是紅塵萬丈,浮華三千界,卻是尋不回一個離去的人。
随着心宿趕往青雲臺,祭北詞見到了那個人,那個遍體鱗傷的人,林子業。
林子業出城的消息傳來時,她并未清醒,而鄭姬自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辦,當然不會管一個無關緊要的人,等到梵星樓得到消息趕到時,林子業已經被死士圍住,就在離雲帝旿駐守的地方不到一裏地的位置,可消息卻是再也傳不過去了。
祭北詞坐在床前,而林子業似乎聽到了動靜,勉強睜開了沉重的眼皮,再看到面前的人時,血絲瞬間布滿了雙瞳,“祭大人……您回來了……”
“是,我回來了。”她傾身握住他蒼白的手,若是放在以前,面前的人定會奮力掙脫,一邊搖着拂塵,一邊驚恐地喊着‘使不得,使不得’。可現下這般,他卻是毫無力氣,只能稍微揚起一絲笑容,“你在這裏好好休息,一切都會過去的。”
“祭大人別開玩笑了,能拖到這裏……已是萬幸。”林子業笑了笑,然後看着她的鬓角,眸中有一絲痛色,“大人這幾年是怎麽了?怎麽老的這般快?都已鬓生華發了。”
祭北詞抿唇,“聽他們說,你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他,我馬上派人送你過去。”
她起身欲走,而林子業仿佛用盡了所有的力氣拽住她的手,目光悲戚,“祭大人!請轉告皇上……離珩要……要反……拜托了……”
那一雙手頓時喪失了所有力氣,然後整個人重重地砸向了床榻,祭北詞埋首咬唇,然後緩緩轉身坐下。她握住他的雙手,然後将林子業的手放在她的額頭上,沉默不語,“林公公,抱歉……這個消息我不能替您轉達……”
她放下他的手,然後轉身離去,長發蓋住了她的面容,表情模糊不清,“心宿,派人送他回家。”
“是。”
“另外……”她仰頭看着晴朗無雲的天空,緊咬雙唇,“梵星樓所有人出動,清剿水極天。”
墨雲突然翻滾,不久便落下了傾盆大雨,空中的浮塵被打落在地,雨後的天空又清明了許多,而此時,兩方對陣,旗幡獵獵。商崖知與雲帝旿執劍立在陣中央。
冷冷的清光劃出,利劍相撞,兩人不相上下,商崖知面色一沉,手中的劍勢更加兇狠。而此時的雲國帝都內,林子業的遺體被運回,彧朝熙立即察覺不對,便準備出宮離開。
情勢危急,而剛踏出璃清殿的他卻猛然一愣,随後眯起了雙眼,四周突然出現禁衛軍,将他團團圍住,而禁衛軍後的人則負手而笑。
“斐然……”
斐然點頭一笑,算是回應了彧朝熙。
“你究竟是誰?”
“斐然。”他淡淡回答,絲毫不畏懼彧朝熙眼中的殺意,“只是家父之墓,我這不肖子已有十年未探。”
那淡淡地笑容充滿了虛情假意,跟另外一個人簡直一模一樣,彧朝熙目色一寒,“你是祭玉的人!”
“哪有什麽祭玉,一切都是假象罷了,彧相如此通透之人,也會被那個女人迷惑住?”斐然朗聲一笑,視線不曾離開他半分。
“原來你們早就預謀好的,所以派人殺了林子業,封鎖了所有消息。”彧朝熙冷聲說道:“因為祭玉必須離開,而你便入了仕途,以做替補,而武将……則由離珩掌控。”
“彧相推理的不錯,不過您今日沒有機會将這些消息送到前線了。宮中的事情,自然要留在宮中解決。”斐然笑了笑,然後右手擡起,身側的禁衛軍得令,迅速上前。
彧朝熙後退了幾步,然後奪過近處人的一把利劍,他幾個轉身便陷入了厮殺。看着一個個倒下的身影,斐然不禁搖頭,早就聽說彧朝熙武功了得,如今看來,若是那淩蒼鞭在手,他豈不是三兩下就要輸了。
正在斐然發愣中,彧朝熙手中的劍反手一刺,然後飛身掠至斐然面前。
“啧……”斐然心中暗咒,為什麽都愛拿他出手。他迅速後退了幾步,而在彧朝熙的手抓過來的同時,他亦揚手一灑。
彧朝熙下意識地一躲,而在聞到那些花粉味兒時,他面色一白,渾身頓時沒了力氣。四下的人見此,迅速将刀劍架在他的脖子上。
斐然見此,眉毛微挑,然後拍了拍手掌上的花粉,嘴角微微抽搐,“原來那個女人說得沒錯啊,堂堂彧相,居然對桃花過敏?”
聽到斐然口中的‘那個女人’,彧朝熙瞬間想到了祭玉,他頭腦一陣暈眩,手中的劍都拿不起來。
雲國帝都地形易生桃花樹,但衆人都不知為何全城上下尋不到一朵桃花,而原因便在彧朝熙這裏。
當年盛寵至極的岚妃娘娘偶然在皇帝面前提到了彧朝熙對桃花過敏,而愛屋及烏的皇帝居然下令帝都之內自此以後不可再種植桃花,衆人雖不解,可皇命如此,于是那一年過後,帝都再無桃花,久而久之,人們也都忘卻了,誰人又知當今的彧相會對桃花過敏。
斐然擺了擺手,禁衛軍立刻将渾身軟弱無力的彧朝熙押了下去,而其中一人點燃了一支煙火。
湛藍色的火焰在蒼穹中綻開,星星點點地,斐然仰頭,嘴角終于挂上了一絲釋然地笑意。
而在煙火響起的時候,雲帝旿與商崖知同時望向了天際,雲帝旿不知那是何意思,可商崖知看到那煙火後,唇角勾起了一抹笑意。
劍尖沾染了一絲血跡,雲帝旿看着他,眉頭一皺,緊接着兩道身影又交織在一起。商崖知劍尖點地,借力飛向空中,而雲帝旿的劍亦緊随其後。
身後突然傳來利箭破空的聲音,雲帝旿面色一凝,然後轉身砍下那兩支羽箭,寒冽的目光卻在看到那人時變成了難以置信。
百步之外的戰車上,女子一身血衣,目色冷凝,手中的弓已拉成滿月狀。雲帝旿怔愣在地,以至于沒有注意到那來勢兇狠的第三支羽箭。
利箭帶着血肉從他的左肩穿過,雲帝旿半跪在地,即使肩頭的傷再疼,他的目光都沒有離開過她。
為什麽?
他張口,無聲地問道。眼前開始變得模糊,他終究是支撐不住,倒在了地上,而與此同時,戰車上的人也無力地扔下了強弓,跌倒在地。
☆、六十二
商崖知回頭看着倒下的人,眉頭緊鎖,而雲國軍中一陣騷亂,韓湛見此直接紅了眼睛,“商國狡詐偷襲,誰可與我殺敵!”
“誰敢亂動!”
韓湛回頭,但見離珩手握兵符,傲然坐在馬匹上,他面色一冷,“離珩,你在幹什麽!”
韓湛剛一出聲,四下便突然飛出幾人,執劍架在他的脖子上。離珩調轉馬頭,看着身後黑壓壓的一片将士,大聲喝道:“雲國已亡,降者,可解甲歸田!”
四下聲音不斷,衆人互相看了幾眼,然後斷斷續續地扔下了手中的兵器,離珩見此,勒着缰繩趕到商崖知面前,然後翻身下馬,半跪在地,将手中的兵符舉過頭頂,“碧國公府三公子碧書珩,叩拜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風雲定,天色突變。商崖知伸手扶起地上的人,然後接過兵符,看着遠方的天際。
大軍向雲國帝都前行,而城門處,斐然早已攜衆臣接見。商崖知下馬,而斐然幾步上前跪下,“臣,斐然叩見皇上。”
“起來吧。”商崖知擺手,然後看着斐然身後一衆大臣,凝眉問道:“宮中處理如何?”
“回皇上,”斐然颔首,跟在他身側,“凡是犟勁之人已經遣送出宮,餘下的人還請皇上親自篩選,需替換的還請皇上深思。”
“此事交由你處理。”
“是。”斐然躬身,然後瞥見了身後由心宿攙扶着的祭北詞,他笑了笑,然後低聲道:“殿下這是怎麽了?一幅縱欲過度的樣子。”
“斐然。”祭北詞擡眸瞅了他一眼,淡淡道:“積點口德,小心死無葬身之地。”
“是是。”斐然輕笑拱手,“下官受教了。”
祭北詞又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然後從他面前走過,斐然看着她的背影,再次笑了笑,“殿下,不知那雲國皇上應該關在哪裏?”
腳步一滞,祭北詞并未回頭,似乎思慮了許久,才淡淡扔下兩個字,“墨竹軒。”
濃郁的藥草香彌漫,伽葉走進園子,看到躺椅上的女子時,眸色一沉,然後迅速走到她身邊,“鄭姬,我應該告訴過你。”
女子擡起眼眸,淡淡地一笑,然後坐直了身子,“師父所言,是指哪一件事?”
“你傷了那個人。”
“師父覺得那三支羽箭是我射出的?”鄭姬一愣,然後抿唇低笑,“師父,你要知道我承載的東西與祭北詞完全不同,對于我來說,那些人唯有殺了才能解脫,今日出手的若是我,那個人是絕無生還的可能。可是祭北詞呢?不過傷了他一些,居然為了這些而強行沖破我的咒術。”
“你該知道,自己如今是殺不了雲帝旿的。”伽葉看着她,聲音清冷。如今與鄭姬生辰八字相符的人還未找到,她只能暫居祭北詞體內,可現在即使找到了一個人可以安置鄭姬的魂魄,她也不能以故去之人再多存于世。
“那只能勉為其難的讓雲帝旿活着了。”鄭姬搖手,無奈的嘆了口氣,然後她擡頭看着伽葉,嫣然輕笑,“師父,過幾日便是我的生辰,今天能不能先聽您吹一曲簫?”
風過,卷起了一地殘花,見他久久未言,鄭姬掩唇輕笑,“是了,差點忘了……”
自嫣珂死後,伽葉再未動過簫,對任何人都是一樣的。
“師父要問的已經問完了,可以不用留在這裏了。”
看着他離去的背影,躺椅上的人嘴角噙着一絲輕柔的笑意,一縷白霧從她額間緩緩飛出,最後在空中凝成一個人形。女子睜開雙眸,似漾淌着一地清冷的芳華。
“鄭姬……”躺椅上的人看着空中的影子,長長嘆息,“便要以這種形式告別嗎?”
“不然呢?”鄭姬輕吐芳蘭,似乎随時都會被吹散一般,“我想不到更好的辦法了,因為愛,所以不能遲疑。”
“愛,是什麽?”
鄭姬一笑,然後飄至祭北詞面前,右手覆在她的額頭上,“親人,朋友,這些人其中一個一旦離開了,你就會覺得自己喪失了所有,這是一種情。愛,是在你不經意想起一個人時,嘴角會不經意地勾起一抹笑意,心中如沐春風,便是如此簡單。”
“既然愛,那為何不好好的告別?”祭北詞仰頭看着她,有些不解。
“你不懂……”鄭姬搖頭,“他的一生太過于漫長,所以還要做的事太多了。”
“即使他愛雲若詩也無所謂?”
鄭姬輕笑,然後手指點了點祭北詞的額頭,“傻姑娘,那不是愛,是一種愧疚,更是一種責任。伽葉一生見慣了生離死別,對于他來說,情是一種模糊的東西,但是人存于世,不是偶然,而是必然,他有他要做的事情,此舉……無關風月。”
她的身影漸漸變得透明如蟬翼般,鄭姬笑了笑,“祭北詞,我與他是命中注定的過往,所以請你轉告他,奈何橋上,不論歲月,我等他還完所有的債,來世及今生,他欠我一個答案……”
身體最終渙散,祭北詞看到了她嘴角的笑意,那樣的溫暖人心,可自此以後,事再無痕。
那年香塵十裏,她喚他一聲師父。那年清荷碧池,她舉着盈樽美酒以求他所願皆實。那年花色滿園,她一身華服登上祭臺,最終是情根深種。那年青檀香滅,她終究是與君辭。
大雪過後,商國原都大部分遷至北方,大洲定,四海重新化郡。斐然立在城牆上,看着下方一衆百姓,眼中沉寂無波。
身後傳來了腳步聲,他微微偏頭,再看到來人時,嘴角扯出一抹笑意,“這局棋,我們終歸是下贏了。翼,你覺得現在局勢如何?”
男子俯首看着下方一片繁華,終究是嘆了口氣,“即便是如此卑劣的手段,也無所謂嗎?”
“卑劣一詞是由敗寇決定的,史筆一轉,不過是讨伐暴君而已。”他仰頭看向另一邊,然後緩緩道:“更何況,在這場盛大的陰謀中,自始至終唯有她一人難堪。”
他沿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見不遠處,紅衣女子也是負手看着城下,萬分孤寂。翼宿嘆了口氣,然後抿唇,“芫君若是在,絕對不會讓事情變成這般。”
“他們沒有選擇。”斐然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生為皇家,命數本就不能由自己決定。不過倒是可惜了一些人,一生籌謀,卻終究是算不出一個屬于自己的結局。”
“你說……這局棋還未下完?”
“先皇的棋已然下完,可是公主殿下的棋局才剛剛開始。”斐然負手而立,眸色淡淡,“如今的她救下了天下,至于今後能否救下那個人,至今是迷。”
畢竟,舉國上下,都希望那個人祭天,以平往恨。
不遠處,拂歌緩步走到祭北詞身後,然後款款一拜,似乎正在通報什麽。而後,只見祭北詞眼簾微垂,然後擡步離去。
回廊蜿蜒綿亘,一座精致的小樓便隐于桐樹間。祭北詞推開沉重的大門,清涼的風拂過衣袂,層層碧色中,有一點微白的光華。
“萋萋。”
她的聲音微小,宛若清煙,林中有了一絲異動,有白影從樹枝上躍下,定定地立在她面前。那是一只白孔雀,羽毛潔白無瑕,眼睛淡紅。
祭北詞看着她,然後半跪在地,右手擡起,笑着道:“萋萋,我是北詞。”
萋萋抖了抖羽屏,發出幾聲低鳴,然後用她的花冠輕觸祭北詞的掌心,掩不住的喜悅與吃驚。
坐在樹幹上,祭北詞望向墨竹軒方向,她的聲音帶着微微笑意,“萋萋,我在雲國時遇到了一個很有趣的人,他的眸子很漂亮,是少有的墨色,為人幼稚而又無恥,不過他寫得一手雅詩,待人也很真誠,總之,他人很好……”
萋萋望着她眼底的笑意,晃着腦袋。
“可是那樣一個驕傲的人,是我讓他成了階下囚。”
“這幾日我一直在做一個相同的夢,夢中風清月柔,我們十指相扣,只是靜靜地看着漫天煙火。”她的聲音很輕,仿佛遠在雲端,“我讓他失去了所有,卻又不肯放他離開。算命的人說,我活不了多久了,可是,我還有些事情沒有做。”
萋萋靠近了她幾分,似乎看懂了她身上的悲傷,她蹭了蹭她的衣襟。祭北詞将手放在她身上,笑了笑,“人,是很自私的。人如沒有一點自私之情,便是已入闌珊,近乎亡矣……近日你一直在聽那琴音吧,你很喜歡他,是不是?”
沒等萋萋回答,祭北詞便埋首一笑,“我也很喜歡他……萋萋,從今日起,你不必留在這裏了,到你想去的地方去。”
萋萋踱步,然後噙住了她的衣袖,将她往一處拉。祭北詞被她這動作惹得笑了笑,她拂了拂那些白羽,“萋萋,我去不了,也不能去。”
萋萋沒太懂她的話,依舊執拗的拉着她。祭北詞輕點了她的腦袋,然後手指輕擡,指間有一絲白光滲入萋萋體內,她對天長鳴一聲。四周琴音萦繞,祭北詞和萋萋同時仰頭看天,“萋萋,快去吧,否則就沒有時間了。”
萋萋圍在她身側轉了轉,然後足尖輕啓,尋着缥缈的琴音離開。
☆、六十三
為君臣者,當以為民勞矣。使民饑者可食,累者可息,功者可德,鳏寡孤獨者可依,而後乘民之力擊賊,縱兵尚弱,亦可鼓不起作,旗不解卷,刃不嘗血,以得國也。
這便是先皇所訓,而為了這步棋,他們這些人流于諸國之內,最終是實現先皇所願,如今都城方定,而為了給後世留下芳筆,商崖知的登基還需要一個合适的理由,那便是祭北詞手中的聖旨。
筆墨紙硯齊備,面前一道空白聖旨乃是雲帝旿當年與雪國聯盟時留下的保命符,而真正的用途如今方才體現。
對于商國來說,以雲帝旿禪位為由是最好的結果,所以祭北詞所書便正好給了一個借口。
看着面前熟悉的印章,祭北詞凝眸不語,許久才執筆書寫一紙诏書,身側的管事太監見她寫完,便恭謹地彎腰,對着她行了一禮後便收好了诏書,緩步離去。
拂歌進來,因着闵尋此次也來了皇都,所以正打算去拜見。
闵尋自幼便跟在姑蘇羽身側,與姑蘇羽關系親密,宮中人都尊稱其為姑姑,後來姑蘇羽皇後死後,闵尋便居于佛堂,不複出。而如今來了雲國,闵尋還是留于佛堂之內,日日誦經,伴青燈古佛。
祭北詞收拾妥當後,正準備離開,目光卻瞥見了遠處小心安置地瑤琴,她起身,目光悠然地看着它。
“墨竹軒那裏有何動靜?”
拂歌訝然,随後目光也放在那瑤琴之上,那瑤琴上刻着幾朵海棠花,拂歌曾聽伽葉說過,那是先皇親手為羽皇後所刻,“皇上一直忙于國事,暫時還未去過墨竹軒,只是公子一直被玄關鎖困着。”
雲帝旿如今雖未階下囚,但礙于身份,他們這些人還是要稱呼其為公子。
“玄關鎖……”祭北詞輕聲輕語,然後伸手拂過瑤琴,闵尋姑姑那裏遲些時日無妨,可雲帝旿那裏卻是耽誤不得了,“應該只剩下這件事了……慕辰妃可來了?”
“來了,如今在偏殿住着。”
“差人喚她過來,去天牢吧。”她伸手抱起瑤琴,順手取出一本琴譜,“她的事情一了結,便再無其他了。”
天牢森森,鬼火幽幽,這裏的人都透着一種死氣。祭北詞站在石牢前,定定地看着裏面落魄的男子,身前的看守人開了牢門便恭敬退下。
“彧朝熙……”她聲音淡淡,卻足以讓牢獄中的人聽清,彧朝熙如今恢複了體力,可手足上的枷鎖卻是将他緊緊捆綁。
地上坐着的人緩緩擡頭,眼中掠過一絲厭惡,似乎懶得與她開口,卻冷冷一笑,“他如今在哪裏?”
“他很好。”祭北詞蹲下身子,與他目光對交。
“很好?”彧朝熙輕嗤一聲,瞳中染血,手指緊摳着血肉,“你這個女人有何顏面說這句話,害死了那麽多人還不知羞恥嗎?祭北詞!你害得那麽驕傲的一個人身陷牢籠,既然得到了一切,為什麽不肯放過他?”
祭北詞看着她眼中的仇恨,面上依舊沒有什麽表情,“因為我命不久矣,在我死之前,他必須留在這裏。”
“那你怎麽還不去死?”彧朝熙嗤笑,然後閉目不再看她。
“彧朝熙……”祭北詞起身嘆息,然後拂了拂衣袖,“我今日來不是與你争吵的,我知道你的怨恨,可你也該清楚,除了殺我解恨,你再也改變不了什麽。”
牢門再次被推開,祭北詞未回頭,而是看着彧朝熙,“今日,有一個人想見你。”
慕辰妃走到彧朝熙面前,面紗落下,露出了猙獰的傷疤,她半跪在他面前,眉眼間皆是疏遠之意。
“妃兒……”彧朝熙目色一沉,然後雙手撫上她的面頰,聲音發顫,“真的是你……”
他早該知道的,如今這世間除了雲帝旿便只有她一人,只有她知道自己碰不得桃花粉。
“所以……從一開始你便在皇都。”彧朝熙悲怆一笑,然後雙手顫抖地将她擁入懷中,“妃兒,從一開始……你便來府中殺了我不就好了……”
帶着仇恨,帶着怨憤,殺了他,一切都會結束的。
“彧朝熙……”慕辰妃任由他抱在懷中,眸中沒有一絲光澤,手指微動,最後是整個手臂。她一手環住他,一手緩緩擡起,眼眸閉上。
“辰妃。”祭北詞聲音淡淡,随意瞥了眼放在彧朝熙脖頸間那碧藍色的指甲,慕辰妃似有片刻遲疑,手卻還是停留在彧朝熙脖頸上不動,“過幾日你親自送他去雲岚山莊,除了你……其他人死生不論,自此以後,你的生死,我也不再多做過問。”
“是。”
許久,牢中才傳出一聲輕應,祭北詞點頭,然後轉身出了牢獄,在外候着着拂歌見此,替她披上披風後微微颔首看入獄中相擁的人,“殿下,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新朝将建,而前朝舊恨依舊存留,其中多少雙眼睛死盯着他們的結局,那些兇險能否避過,全看他們,更何況,辰妃她,情絲糾結,若彧朝熙死于她手,那人自是不會獨活。蜉蝣一生,所愛或所恨,不過一人而已。”
那一人若死了,這世間便也沒有什麽值得她留戀的東西,再也不能牽絆她在人世了。
仰頭看着天際的暖陽,祭北詞眯眼而立,直到全身冰冷褪去,她才緩緩吐了一口氣,“去墨竹軒吧。”
有些人是要見的,有些事也是要面對的。
墨竹搖曳,風聲嘶嘶,铮铮弦動,綠漾漣漪,似身居空谷,只聞淙淙溪流。
噌——
琴弦應聲而斷,身側的萋萋有些不安地看着雲帝旿。見此,祭北詞嫣然一笑,萋萋忘了她才是最好的結果。
她款步走近雲帝旿,然後斂裙坐在地上,手指拂過那斷裂的琴弦,輕笑道:“我今日剛好取了瑤琴過來,你這琴弦倒是斷好了時辰。”
身後的拂歌上前将瑤琴放下,順手将雲帝旿原本的琴帶走,祭北詞從袖中拿出琴譜,放于雲帝旿面前,“那首《子歸》你只拿得了前冊,這是完本。”
雲帝旿目色淡淡,眼前的人面上依舊挂着明媚的笑意,仿佛多年前,若真的仿佛多年前該有多好。
他并未出言,倒是祭北詞忽地擰眉看着他雙手間地鎖鏈,随後擡手,手指靈巧地在鎖關處旋轉,然後解開了那邊玄幻鎖。
“你解開了這個就不怕我離開了?”手腕被鎖得時間有些長,他揉了揉已經發紅出血的腕間,絲毫沒有擡頭看她。
“你暫時不會離開的。”祭北詞将鎖鏈放在地上,眉宇間依舊是笑意,她自袖中取出一個瓷瓶,然後倒出一粒紅色的藥丸,“因為祭玉還在這裏。”
只要祭玉在這裏,他便不會離去。
他的視線由她月牙般的眼睛處移到她手上,然後捏起那粒藥丸,絲毫不過問便吞了下去。耳邊一陣輕嘆,祭北詞無奈地看着他,“說了多少次,不能亂吃東西,你倒是一點都沒記住。”
“祭北詞。”雲帝旿第一次開口喚出了這個名字,“曾經的你究竟是抱着怎樣的心思留在這裏的……”
“你還不明白嗎?”祭北詞埋首輕笑,右手手指輕點着左手腕,“從前一切,不過一場權術交易。”
“若沒有其他事,你便離開吧。”雲帝旿許久緘默不言,最後緩緩起身,頭也不回地走入了小木屋中,門吱呀一聲關上,再沒了聲音。
指間突然一陣劇痛,緊接着便是血色彌漫,祭北詞看着竹葉間的鮮血,先是一愣,随後擡腳抹去。她起身上了木階,右手扶在門上,葉落無聲,四下一片寂靜,她額頭抵着門,最終還是擡步離開。
身後竹葉蕭瑟,圍着竹林的小池緩緩帶走前年還殘留的枯葉,隐約可見幾條灰暗的小魚兒混雜其中。身後的瑤琴似乎發出一聲低鳴,在這空蕩的墨竹軒中,緩緩回蕩。
而在祭北詞離開墨竹軒的那一刻,木門緩緩被推開,裏面的人倚着門框,神色不定。
長廊蜿蜒,祭北詞的步子漸緩,最後直接坐在廊中。
“縱然解了紅顏散,你也帶他出不了這座牢籠。”前方聲音輕輕,擡頭便見巫只抱臂戲谑地看着她。
祭北詞一瞥拂歌,拂歌知意,她行了一禮便緩緩退下。片刻後,長廊中只餘兩人,祭北詞坐直了身子,“這座牢籠我一個人住着便好,他自是一人堂堂正正地走出。”
“你倒是嘴硬。”巫只走到她面前,細細打量她的面色,輕笑了幾聲,“不錯,看這樣子,似乎還能活上兩年。”
他坐在她身側,右手支着腦袋,“兩個消息,一好一壞,先聽哪個?”
“随意。”
“嗯。”巫只點頭,随後一臉奸笑,“好消息是雲若詩醒了,只是這消息如今只有你我和伽葉知道,其餘人都還在祭拜她。至于壞消息……那便是皇上看在以往的情誼上賜婚了。你,和我。”
“何時成婚?”
“一個月後。”
“巫只……”她仰頭看着一片碧藍的天空,偌大的空中飛過幾只雲雀,“我已經懷孕了。”
☆、六十四
大殿內燃着袅袅清香,月色隐去,殿內的氣氛越發森冷駭人,祭北詞再次一磕,“商寧跪求皇兄放過墨竹軒中人。”
“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麽!”商崖知冷眼看着殿下伏地的人,聲音冷冽。
“因為商寧已懷有身孕。”她并未起身,依舊是聲音淡淡,卻在大殿中掀起了洶湧波濤。
商崖知薄唇緊抿,似乎像是受到驚吓般後退了幾步,他扶着龍椅,視線瞥到一旁的巫只,但見巫只微微颔首,他心中登時涼了一半。
旁人不清楚的事情,他不信祭北詞也不清楚。商國素來重鬼神,而當年之事,所有的重擔都由祭北詞一人承擔,如今她要保墨竹軒的那個人,可曾考慮過後果!
商崖知眉頭緊鎖,似乎是思慮了良久才絕望地閉上了雙眼,聲音虛弱道:“來人,帶公主殿下入住绾雪樓,沒有朕的允許,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夜色撩人,绾雪樓的奴婢已被全數換了,甚至連拂歌都調離了,祭北詞将手中的燈盞放在一旁,随後半躺在長椅上,看向窗外的明月。
她右手覆在肚子上,聲音帶着微微笑意,“連你的出現都計劃到恰到好處,有這樣的母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