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大商的都城繁華熱鬧, 晚上并沒有宵禁。
夜間, 不管是達官貴人還是商賈百姓,都樂于呼朋喚友, 結伴尋樂。
尤其是主幹道上, 熙熙攘攘, 車馬難行。
街道兩旁, 擺吃食的、賣雜物的、耍雜技的。
還有酒肆、茶肆、戲場……
喧鬧聲就像大海中的波浪, 一浪比一浪高。
載着談彥和遲聿的馬車,在此間艱難前行。
談彥不僅被這熱鬧的氣氛感染,也想看看古代都市夜晚是什麽樣子。
更何況這一路走來,街邊小吃的香氣就像帶誘餌的勾子, 不停地釣起他肚子裏的饞蟲。
奈何車子裏還坐着一尊冷面大佛。
談彥正襟危坐, 動也不敢動,更別提去掀簾子圍觀。
下午遲聿留下一句話, 讓他收拾東西跟着出宮。
在沒說別的,就走了。
後來他通過迎福才得知, 這趟出宮的時間不短, 要多做準備。
作為一個社會人,出差這種事輕車熟路,随便準備準備就行了。
結果紅纓死活不幹, 這個要帶,那個要帶。
恨不得把自己也別在談彥的褲腰帶上。
好說歹說的情況下,居然弄了整整四大箱。
還好遲聿見了沒說什麽。
随行有三輛馬車,一輛坐人, 一輛專門用來置放日常用品,最後一輛是随行的侍衛和太醫。
當東西放進車廂裏的時候,談彥才知道自己裝少了,裏面還空了不少地方呢。
等談彥上了馬車,才發現一件重要的事沒做。
光顧着收拾東西,以及忐忑不安的想着遲聿帶他出宮是做什麽,居然沒來得及吃飯。
一會兒想要趕緊跟他解釋,自己和遲函什麽都沒發生過。
一會兒想要是他不相信,該自己自證。
現在差不多是酉時二刻,談彥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忍啊又忍,終于沒憋住,肚子發出了抗議的聲響。
雖然車外吵得能掀翻天。
詭異的是,車內仿佛是另一個世界。喧鬧聲穿過車壁,就像走了一遍淨化器,消減了不少分呗。
于是談彥肚子發出的“咕咕”聲,清晰地傳入了車內每個人的耳朵裏。
臉皮再後也得紅啊,談彥連耳根都紅了。
坐在前方的迎福臉上堆滿了笑,對閉目養神的打坐大佛說道:“陛下,前方有一家聚寶樓,主打名菜醬香鴨,皮薄焦脆,肉質鮮美,汁香爽口,再配上蔥絲和醬料,以及獨家腌制的泡菜和薄餅……”
談彥忍不住悄悄咽了一口口水,尤其是聽到泡菜兩個字的時候,那酸辣的味道,仿佛就在口中炸開。
口腔不争氣地就分泌出了大量的唾液。
我怎麽能這麽沒用啊!
談彥唾棄自己,生怕吞口水的聲音又被人聽到,只能慢慢咽下去。
委屈又可憐。
“那醬香鴨的肉和清爽的泡菜絲配在一起,簡直就是……”
“閉嘴!”冷漠的一路的某人終于忍不住出聲。
迎福被罵了,反而笑嘻嘻地說:“陛下,您晚上都沒用膳,奴才現在去給您買一份兒,怎麽樣?再配上它家釀制的米酒,據說口感甘甜,清冽……”
遲聿冷冷道:“你膽子太肥了?!”
談彥沒想到他也沒吃晚飯,肯定是被自己氣得吃不下。
心裏難免有些不是滋味。
談彥也顧不上他會不會生氣,對迎福道:“你快下去買,除了醬香鴨,再買點別的吃食回來。”
迎福幹脆爽快地應了一聲,還不等遲聿開口責罵,微胖的身體異常靈活地跳下了馬車。
少了一個人,車廂內的氣氛就更加安靜了。
明明外界的吵鬧聲不曾減少,從迎福離開的那一刻,耳朵就像被堵住了,連自己的呼吸聲都聽得到了。
“咕咕——”
肚子又叫了!!
談彥的耳根再次紅了起來。
這也太丢人了吧,比剛才更尴尬了!
等等,似乎不是自己的肚子在叫喚。
談彥眼珠子轉到眼角,偷摸摸地看向遲聿。
他還是端坐得像一尊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佛,高高在上,不可一世。
但是耳根那薄薄的一層紅色,還是出賣了他。
談彥心裏有點好笑,又有點心疼。
袖子裏裝了兩個荷包,紅纓怕他路上暈車孕吐,還抱怨遲聿不讓她随行照顧孕婦,就給他裝了點酸甜的零嘴。
一路上他沒敢吃,現在終于有借口拿出來了。
錦繡織成的精致荷包一打開,那香甜的氣味就讓談彥口舌生津。
倒出一枚糖果,攤在手心。
“這個味道不錯,是橙子味的。”
遲聿睜開眼,面前攤開了一張白淨纖細的手,嫩白的掌心躺着一顆橙黃色的小球。
馥郁的果香在鼻息間徘徊,觸動着神經。
驀然地就想到昨夜這只手搭在他身上的畫面。
一會兒五指攥緊,一會兒無力地張開。
“拿開!”
手掌似乎被他暴戾的呵斥聲吓到了,晃了晃,連掌心的小球也顫抖地滾動了幾下。
不過沒有縮回去。
“嘗一嘗……很甜。”
遲聿閉上眼,不再理會。
自以為這只手會收回去。
但手的主人并不這麽認為。
突然唇上被什麽東西壓住,他下意識地張口,一顆小球就滾了進來。
清甜的香氣驟然綻放,驅散了他所有的呵斥。
談彥縮了縮脖子,沒敢說話,乖乖地坐回了座位上。
生怕被罵,鴕鳥心态地緊閉雙眼,也閉緊了雙唇。
仿佛剛才的一切不關他的事,他什麽都沒看見,什麽都不知道。
遲聿看着他那副天生怕死的樣子,上下牙齒用力一合,圓滾滾的糖球碎成了渣渣。
那清脆的聲響,聽在談彥耳中,就像那顆糖球就是自己,被“咔嚓”一聲砍了腦袋。
下意識地又縮了縮脖子,還是覺得涼飕飕的。
就在這種猶如淩遲般的枯坐中,終于等來了迎福的回歸。
談彥熱淚盈眶,胃就像被放氣的氣球,扁得不能再扁了。
“陛下,娘娘,奴才不僅買了醬香鴨、米酒,還有蒸牛肉,炒青筍……還有一碗銀耳蓮子湯……”他一邊說着,一邊從食盒裏端出菜碟,不一會兒就擺滿了馬車中的小桌子。
“時間有限,奴才就簡單弄了些,兩位主子将就着吃。”他從桌子下方拿出幹淨的碗筷擺放好,就恭敬地退出了車廂。
這哪裏是簡單弄了些,這家夥簡直是開了一桌宴席。
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買下這麽多菜,肯定花了大價錢。
談彥決定明天給迎福發個大紅包,真是太貼心了。
食物的香氣在車廂中彌漫,談彥的口水分泌得越來越多。
怎奈某人還是巋然不動。
談彥忍了又忍,目光在他臉上掃來掃去。
都不見他臉上有任何動靜。
你就裝吧,看你能忍到什麽時候。
反正我是忍不下了!
虧待什麽也不能虧待嘴和胃,談彥拿起筷子就要開動。
不過開動前,還是禮貌性地問了聲:“吃飯了。”
對方根本不理他。
談彥夾了一筷子醬香鴨,名字雖然叫醬香鴨,其實跟烤鴨很相似。
只是配菜從黃瓜胡蘿蔔換成了泡菜。
味道确實不錯,外皮焦脆,肉質鮮美。
一口咬下去,蘊藏在鴨肉中的汁水争相湧了出來,帶着油汁,但并不膩人,因為被泡菜的酸辣味沖淡了。
再抿一點點米酒,更是提升了味蕾的層次,變成了另一種感受。
對談彥這種餓空肚子的人來說,簡直是絕世美味中的絕世美味。
吃了兩口後,他還不忘記有人空着肚子呢。
“真不吃嗎?”
電光石火間,喉結剛才是動了吧?
應該動了吧。
談彥手中的筷子頓了頓,夾起一塊蒸牛肉就往他嘴邊送。
“我閉上眼睛了,什麽都沒看見!”
鼻息間的肉香,和這句掩耳盜鈴的話。
遲聿不得不睜開眼,果然這個惹人心煩的罪魁禍首又緊閉了雙眼。
鴉黑纖長的睫毛,在眼皮用力的緊壓下,不受控制地顫抖。
和他向後縮的肩膀如出一轍的小心翼翼。
喉結無可抑制地動了動,也不知是不是被他的刻意讨好給取悅了。
等他反應過來,已經将筷子上的那塊肉含進了嘴裏。
談彥彎了彎嘴角,但很快給壓了下去。
演戲要演足。
談彥又轉過頭,夾了一塊鴨肉配着泡菜絲送了過去,仍舊是緊閉雙眼。
就這麽一個閉眼投喂,一個勉為其難的接受。
五六次後,終于沒了動靜。
談彥遲疑了片刻,睜開眼,對方已經偏開了頭。
“你自己吃。”
談彥怔了怔,這意思是心疼他?
沒由來的有點高興是怎麽回事?
肚子在抗議,他也不推遲,趕緊塞了幾口。
只覺得這頓飯,不但美味可口,似乎還有點別的意思。
究竟是什麽意思,卻又說不清楚。
肚子稍微飽了點,又想起了投喂計劃。
夾起一塊青筍,正要繼續送過去。
一雙修長有力的手拿起了桌上空着的白玉碗。
談彥将青筍落在了那只碗裏,也沒多說什麽,埋頭自己吃了起來。
兩人就這麽默默地吃着飯,不言不語,連咀嚼的聲音都沒有。
外界的被降低分呗的喧嚣熱鬧,成為兩人之間唯一的點綴。
明明隔得很近,距離卻隔着萬千人海。
心情剛明朗了點,頓時又空了起來。
不知不覺就吃飽了,再好吃的醬鴨也有些膩,忍不住就多添了幾口米酒。
還當自己是社畜中的千杯不醉,早忘了自己這具身體沾酒就暈。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意識還算清醒,眼睛看東西卻跟戴了老花一樣。
碟子有了重影,桌子變成了四張,連遲聿也一會兒變成了三個,一會變成兩個。
“你究竟是何方妖孽!”談彥打了個酒嗝,腦子一個激靈,知道自己說錯話了,趕緊告罪:“抱歉抱歉,我錯了,我錯了……”
“我錯了”三個字,聯想到遲函的事,滿腹委屈忍不住倒了出來:“我沒錯!我沒錯!”
外頭和車夫坐了半夜的迎福彎身進來:“陛下,避暑山莊到了。”
話畢,就看見皇後歪到在皇帝的膝蓋上,說着胡話鬧騰着。
迎福愣了愣,瞧見皇帝臉上的表情不悅,道:“奴才讓嬷嬷扶皇後進去吧。”
遲聿一把将人抱起,冷聲拒絕:“不用。”
說罷就抱着人下了車,踏着月色和山莊門口一長列燈光,走了進去。
寂冷了大半年的豪華莊園,終于等來它的主人。
冰涼的夜風從山間、樹林中魚貫而出,想要把這些不速之客趕走。
懷裏的人不安分地動了動,還在嘟囔自己沒有錯。
“本來就沒錯,我和遲函沒關系……我又不喜歡他……”
遲聿頓住腳,用長袖遮在他身上,将這些擾人的風全都阻擋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