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在談彥的想象中, 南王應該是個威嚴淩厲,不茍言笑的硬漢。
以入贅之身,最終力壓群雄, 登上“南王”高位, 任誰都會認為他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結果, 見面之時,竟然異常的瘦弱斯文。
身着白衣, 頭戴素冠, 面容怠倦沒什麽血色, 典型的病弱書生形象。
很難想象他能幹出擄人老婆這種事。
不過他目光沉斂, 像青山古剎中被雨水浸潤,布滿翠苔的鎮山石。
令人往之而心靜。
氣勢弱的人見了他,恐怕還會生出敬畏感。
總之, 南王的外貌和他的行事風格, 差異巨大。
陳氏乖順的坐在他身旁, 神色溫柔缱绻,目光中有着無法忽視的愛慕和眷戀。
貼心地為他添茶, 又握住他的手靠在他身旁。
南王看向她的時候, 亦是春風微露,點滴間無聲地呵護。
被迫吃了一嘴狗糧,真有點酸。
談彥跟着遲聿進來,門口的動靜引得兩人回頭。
陳氏面染薄紅,就要抽回手來。
南王反手握緊。
陳氏略微掙紮了幾下,奈何緊握的力道太大, 只能作罷。
南王在她耳邊道:“無妨。”
陳氏雙頰緋紅,羞得垂下了頭。
被他的霸道弄得無處安放。
談彥:“……”
就連遲聿也為南王的大膽而意外。
搶了別人妻子,不好好藏着掖着,反倒高調宣揚,完全不在意他人的眼光。
嚣張得令人側目。
“參見陛下,皇後娘娘。”南王這才松開陳氏的手,起身行禮。
陳氏也跟着福身。
“平身。”遲聿領着談彥入座後,同時也對他二人打了個手勢:“坐。”
南王與陳氏再度入座後,目光不由得落在了談彥身上。
這個與他的戀人有着血脈關系的兒子。
這種感覺很微妙。
明明是仇人之子,他卻不得不壓下這份仇恨。
而這個人,以男子之身,入宮為後,還得了盛寵。
倒是有幾分傳奇。
這般想着,南王的視線又看向了遲聿。
抓着這麽大一個把柄,卻沒向談家施壓問罪,看來是真的很喜愛這位皇後。
想及此處,南王将目光落在遲聿身上。
較之上午,這位年輕君王似乎遇上了什麽舒心事,一掃早上的沉凝和疲憊,喜色難以自勝。
南王輕輕一笑,又如春風過境,令人心生好感。
“陛下似乎遇上了喜事,神采奕奕,不知微臣可否有幸同樂。”
這麽明顯?
談彥側頭,簡直沒眼看,你就不能矜持點。
襯托得我剛才的傻逼指數直線上升了。
遲聿當然學不會矜持,眉峰一挑,似乎很樂意與人分享自己的初戀。
“剛才皇後對朕、對朕……”
後面的話說不下去了,大腿被掐了。
此時正好有侍者上菜,談彥挂上得體的微笑,介紹道:“鎏金玉參,只有宮裏才能吃到的名菜,快嘗嘗。”
遲聿抓住那只使壞又想跑路的手:“對朕說,想要一個孩子了。”
談彥怔住,還以為他要說自己的黑歷史,不料話頭一轉,就說到了剛才商議的話題。
而南王和陳氏也同時愣了。
兩人皆知談彥的真實性別,懷孕一事就是障眼法。
雖然不知皇帝存着什麽打算才搞了這出空城計,但敢拿皇嗣做文章,必定所圖不小。
現在說想假戲真做,而一個孩子,又要從何而來?
倒是陳氏這個婦人,在此問題上比南王這位聰明人要敏感得多。
很快就省悟過來。
南王百思不解,見身邊人露出恍然之态,便問:“是怎麽了?”
陳氏略有為難,溫熱的目光落在談彥身上,很快又轉為一種深切的愧欠。
和天下母親一樣,她願意為自己的孩子做任何事,哪怕于人倫上不符。
更何況,當初她被仇恨沖昏的頭腦,差點害死了自己的孩子。
她欠他的太多了,現在能彌補,自然是甘願的。
“陛下若是有這樣的需求,臣妾理當為您分憂。”
談彥震驚不已,他以為陳氏不會答應。
就算答應,也要思慮很久,甚至需要做好幾次思想工作。
“母親,你這樣……”
陳氏眼中融融溫暖的母愛,讓談彥說不出話來。這麽荒唐的事,她竟然直接答應了。
南王還是一頭霧水,又問道:“怎麽回事?”
陳氏面向南王,瞬間變得有些難為情,不好意思地垂下了頭:“骞哥,你之前許諾我的事,還當真麽?”
南王想也沒想就答道:“自然是當真的。”
陳氏突然落了淚,她何德何能,能與心愛的人重逢。卻又對他提出這樣無禮的要求。
“骞哥,我想要一個孩子。”
南王笑道:“這有何……”最後一個“難”字被咽回了喉嚨,笑容也凝固了。
瞬間明白了皇帝和陳氏之間的對話。
遲聿道:“南王意下如何?”
南王瞬間清理掉臉上所有的表情,目光深沉地看着遲聿,一時間并未答話。
但這冷淡的态度看上去,并不怎麽高興。
遲聿:“朕會将他看做自己的孩子疼愛,而且他出生後,就會被立為儲君。”
這回輪到南王錯愕了:“儲君?!”
陳氏被這句話吓得手足都無措起來:“陛下,您、您……在說笑?”
遲聿理所當然道:“朕與皇後的孩子不當太子,誰來當?”
南王:“……”
他以為自己已經夠離經叛道的,沒想到強中自有強中手。
不愧是皇帝,自己玩起了貍貓換太子,恐怕是史上獨一位了。
換個角度想,他對皇後是真的愛得深沉。
不介意他是男人,甚至還想弄個孩子為他鞏固地位。
據了解,皇帝和談家的關系并不和諧,甚至頗有仇怨。
皇帝能和仇人之子如此恩愛……勇氣可嘉?
但不可否認,“儲君”這兩個字的誘惑,确實讓人心動。
南王的臉色很快就緩和下來,陷入了沉思。
陳氏徹底懵了,只能無措地看看談彥,又看看南王,像一顆在狂風中搖擺的草。
談彥趕緊坐到她身旁,安慰道:“這只是一個提議,你們不願意就算了,不強迫的。”
陳氏只是個簡單的深宅婦人,能答應幫他生孩子已是違背禮教。
此時告訴她,要讓她的孩子當太子,混亂皇室血脈,這簡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有了兒子做依靠,慌亂的陳氏漸漸鎮定下來,但腦子裏肯定還是亂糟糟的。
“雪兒,這可是……這可是……”
南王很是不悅她靠在談彥身上,将人拉回了自己懷裏,安撫道:“莫慌,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
又在她耳邊小聲說了些寬慰的話,見她情緒穩定下來,才對遲聿道:“陛下這話可有什麽保證?”
遲聿指着談彥道:“皇後就是保證。”
談彥莫名躺槍,喜、喜當哥又喜當娘?
想想就覺得膝蓋疼。
南王的神情也是一言難盡。
遲聿道:“南王莫不是忘了,早上你與朕商議運河一事,朕讓利那麽多,可是白給的。”
南王:“……”
怪不得早上提的大多數要求,皇帝都答應過于幹脆。
遲聿繼續道:“說起來還是朕吃的虧多,不僅幫你養兒子,還把皇位傳給他,好事都讓你占盡了。”
南王顯然被他驚世駭俗的言論吓了一跳:“現在孩子連個影子都沒有,萬一,生的女兒呢?”
遲聿露出一抹了然的笑:“如果南王不介意的話,朕多一個女兒也是很開心的。”
虧你說得出口!
談彥風中淩亂了,簡直找不到貼切的詞語來形容他現在的心情。
南王也差不多,頗有些覺得自己在做夢的錯覺。
遲聿道:“此次帶皇後來避暑山莊,也是存着讓他‘養胎’的打算。王妃也可在這裏住下,直到誕下麟子。這個山莊裏都是朕的人,位置也十分隐蔽,不知道南王意下如何?”
這是早就把坑挖好了,讓他們跳進來。
南王沉吟,皇位對于任何一個男人都是極致的誘惑,但其中的風險也不能忽視。
“容陛下給微臣一點時間。”
遲聿點頭:“朕日理萬機,還望南王明日早上能給朕答複。”
南王皺眉,顯然這點時候還不夠他理清其中的利害關系。
遲聿卻輕笑道:“朕倒是覺得沒什麽好想的,還不如抓緊時間早點辦事,皇後可是‘懷孕’有一個月了。”
南王一直被步步緊逼,終于露出愠怒之色:“陛下,說一千道一萬全都是口頭承諾,您也該給出點讓臣定心的東西。”
遲聿道:“自然,明日朕回宮就立诏書,告天下人。”
南王的表情卻不見輕松:“明日早上,臣會給陛下一個答複。”
此事關系甚大,他還需和心腹商議。
更況,他自己也三十有六,至今沒有子嗣。
陳氏年紀也大了,生育對她而言,負擔不小。
把第一個孩子送進宮後,他自己還能不能有孩子,很難說。
但在談彥看來,南王其實已經動搖了。
再加上陳氏此時已經緩過勁來,似乎也對這件事有自己的思量。
想到在不久的将來,他就要認自己的弟弟當兒子,就覺得渾身都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