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林公子 33
“他們确實沒讓我失望, ”林琅還以為賬本是清硯偷來的,沒想到是他當初培養的那三個家夥花了一年時間偷偷抄錄的。
說起這三個人,也是機緣湊巧,這三哥倆, 一個比一個倒黴。
賀子雲年齡最大, 林琅救下他的時候,他已經二十有二, 有兒有女, 但他識人不明, 救了個白眼狼,嬌妻被人奸污,幼兒還在襁褓中便被摔死,一夕之間他失去了深愛的妻子和兒子, 賀子雲憤怒之下殺了這個白眼狼報仇, 但報仇之後卻生無可戀,跳河尋死,被林琅所救。
林琅剛救下賀子雲的時候, 賀子雲并不感恩, 甚至覺得林琅多管閑事,後來是林琅覺得這件事有蹊跷, 幫忙查了一下, 發現了他家破人亡的真相, 賀子雲殺死的不是真正的仇人,該死的另有其人, 但賀子雲沒辦法報仇,便請求林琅幫他。
這賀子雲也是個難得的聰明之人,林琅當時也不知道怎麽想的,竟也真的将這人收下了。
收下了賀子雲,就仿佛打開了潘多拉的魔盒,林琅短短三個月的時間內救了十幾個因為各種原因要尋死然後被他所救的人。
各有各的冤情,縱使林琅多了一世屬于林少卿的記憶,見多識廣,也覺得觸目驚心。
說來也是怪得很,這些人的仇人大多都跟揚州這些鹽商背後的人有關系,林琅想起當初父親跟他說過皇上早晚會清理揚州的鹽商,當時皇上剛剛登基,還是新帝,他父親居然就知道皇上早晚要清理揚州鹽商,想來他父親是成為了皇上的心腹,林家根基就在姑蘇,揚州離姑蘇不遠,林如海很可能被皇上派到揚州清理這些難搞的鹽商。
到底是他的父親,林琅如何會坐視林如海去送死?
思來想去,林琅便從這些人裏挑出了三個人,賀子雲便是其中之一,其餘兩人,一個姓曹,曹弈;一個姓楊,楊嵩。
曹弈的遭遇與賀子雲有異曲同工之妙,不同的是曹弈是被自己的妻子插刀,這個妻子是被人安排到他身邊的探子。
楊嵩的遭遇就不同了,他是被人滅了滿門,林琅遇到他的時候,他心口還插了一把刀,人只剩下半口氣。
若非楊嵩的心髒偏離正常人一些,這一刀就要了他的命,說來若不是遇到林琅,楊嵩也會因為失血過多而死,被林琅救下後,楊嵩便跪在林琅面前,說要賣身為奴,只求林琅幫他報仇。
林琅拒絕了楊嵩,然後把楊嵩留在了身邊,賀子雲、曹弈和楊嵩這三人被林琅待在身邊培養了兩年多。
然後林琅便讓他們來揚州查探這三個大鹽商的底細,因為他們的仇人跟鹽商背後的主子有關,賀子雲他們毫不猶豫的就來了揚州,一點也不覺得自己是被林琅利用,林琅教他們的,他們這輩子都受用無窮。
他們覺得,林琅遠遠不像表面看上去的那麽簡單,明明只是個十三四歲的少年,卻智多近妖,有時候他們想起來都覺得林琅很可怕。
林琅安排他們三個查探鹽商的底細,其實并沒有抱多大的希望,甚至他從來沒找過他們詢問情況。
如今看來,他們很聰明。
林琅看着手裏的賬本,勾唇笑了笑,“賬本都到手了,子雲他們就不必留在那些蠢貨身邊為奴為仆了,叫他們回來吧,有別的事兒交給他們辦。”
“是,公子!”清硯領命退下,竹墨默默的站在邊上當壁畫。
林琅翻看着手裏的賬本,看了一兩個時辰才看完這些賬本,揉了揉眉心,沉聲道,“我只道這些鹽商只是黑心,沒想到他們何止是黑心,怕是壓根兒沒有心。”
這些混蛋居然在暗中挑選合适的仕宦之族出身的漂亮幼女,然後将人拐走,調。教之後送到大人物手裏當玩物,等這些大人物玩膩了,便直接活埋了當肥料。
樁樁件件,簡直令人發指。
楊嵩之所以被滅門,便是因為他妹妹被人盯上了。
若說林琅原本只是因為擔心林如海才插手管這件閑事,如今卻是自己壓制不住怒火,要将這群沒有心的混蛋繩之以法。
次日,林琅便見到了賀子雲和曹弈,但卻沒見到楊嵩。
“楊嵩打聽到了他妹妹的消息,不肯抽身回來。”清硯道。
林琅微微額首,“他既然知道了他妹妹的下落,不肯回來也在情理之中。”
楊嵩與林琅年紀相仿,楊嵩的妹妹也就比林琅的妹妹林黛玉稍微大個兩三歲,若非想到了自己的妹妹,林琅未必會救楊嵩。
“公子,關心則亂,我擔心楊嵩會出事。”賀子雲皺着眉道。
林琅挑眉,“你還能攔着不讓他去救他妹妹?”
“我不是這個意思,楊嵩的妹妹現在其實并沒有什麽危險,反倒是楊嵩現在的處境比較危險,他畢竟人年輕,我剛回來的時候,聽說羅家那邊已經開始調查楊嵩,我怕他會暴露身份。”賀子雲有些憂心的道。
他與曹弈、楊嵩二人同時在林琅身邊呆了兩年多,又一起被林琅派到揚州來辦事,三人之間的情分自然非比尋常,不是兄弟勝似兄弟,尤其楊嵩算是他們之中最慘的一個人,全家僅剩他和妹妹兩個人,他和曹弈至少還有父母健在。
賀子雲和曹弈當初是一時迷了心,沒想到父母,被林琅救後沒多久想起父母,便愈發感激林琅救了他們的性命,他們的心性其實也沒有多大的變化,唯有楊嵩,整日冷這個臉,為了救妹妹,在羅家為奴為仆,想想楊嵩家破人亡的時候才十一二歲,如今也不過十四歲,卻要承受這麽大的打擊,真是……令人心疼。
小小年紀肩負這麽重的擔子,還要救妹妹,他們兄弟一場,如何不難受?
“我要你們辦的事兒,現在還不到時候,你們擔心楊嵩就去幫他吧,畢竟跟了我一場,我也不希望給他收屍,”林琅的話雖然說得難聽,但賀子雲和曹弈卻是聽出他話裏的關心,兩人對視一眼,對林琅拱手,然後退了出去。
清硯和竹墨看着他們離開,對視了一眼,竹墨湊到林琅身邊,“公子,您真的不幫忙?”
他打眼瞧着,公子最重視的其實就是楊嵩,而非賀子雲和曹弈。
雖然賀子雲和曹弈都被楊嵩更穩重,辦事也更妥帖,但他們跟在林琅身邊這麽多年了,如何不清楚自家公子的性子?
賀子雲和曹弈以及楊嵩雖然都是被林琅就回來的,但楊嵩卻和前兩者不同。
賀子雲和曹弈都是自己尋死,楊嵩是被人追殺垂死卻掙紮着想活。
他們家公子其實不太喜歡輕生的人,生命多麽寶貴,你卻不肯珍惜,不管生活多痛苦,活着就有希望。
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
林琅救楊嵩的時候,楊嵩幾番垂死,若非楊嵩求生欲強烈,那麽重的傷勢,怕是救不回來了。
楊嵩救回來後,為了報仇要賣身為奴,只求林琅給他全家報仇。
雖然賣身為奴只為報仇的行為林琅不贊同,但他卻肯定楊嵩的這份品行。
所以,他把楊嵩帶在了身邊。
賀子雲和曹弈,這兩人雖然都輕生,但他們有情有義,所以林琅也将他們留在了身邊。
但是,林琅對他們還是有區別的,林琅更偏愛楊嵩,幾乎是将楊嵩當半個兒子教養。
若非如此,竹墨也不敢偷偷的問林琅幫忙的事兒。
林琅斜睨了竹墨一眼,“子雲和曹弈都是聰明人,有他們倆在,楊嵩不會出事的,”說着看向清硯,喝了口茶,“老爺他們到哪兒了?”
“算算日程,還有三五日便會抵達揚州。”清硯快速的回道。
林琅點點頭,“那些鹽商有沒有什麽動作?”
“咱們林家在揚州的門生故舊可不少,那些個鹽商哪兒敢輕易對咱們老爺動手?”清硯道。
林琅冷哼道,“前邊兒五位‘病死’在揚州的巡鹽禦史,哪個在揚州沒有門生故舊?你是把人都當成傻子了嗎?”
清硯被林琅的話說得讪讪,不敢再接話。
竹墨無奈的看了眼清硯,心裏嘆氣,明知自己猜不到公子的心思,幹什麽還上趕着找罵呢?
“公子,是不是這些鹽商察覺到了什麽?”
林琅搖頭,“非是他們察覺到了什麽,而是他們背後的主子察覺到了什麽。”
否則也不會短短三四年死了五任巡鹽禦史,誰都不是傻子,每年病死在任上的地方官不是沒有,但第一個地方連續五次不到一年就病死一個地方官,鬼都知道這有問題。
這麽頻繁的動手,他們也怕觸怒皇上,如今不動手,大概是想探探他父親的底,如果确定了林如海是來查他們的,他們就不會這麽‘安靜’了。
“公子,他們背後的主子到底是誰啊?”雖然他們拿到了賬本,但抄錄的賬本都是那些鹽商行賄的各種財寶去向,但他總覺得,這賬本上沒有真正的幕後主使。
換句話說,這些鹽商沒有資格直接接觸背後的幕後主使,他們接觸到的都是背後主使的屬下。
“我也不敢确定,我對朝廷的事兒不太清楚,但這些賬本交到老爺手裏,老爺肯定知道是誰,總之這些事兒我們不方便插手太多,到時候交給老爺處理。”他畢竟不是朝廷命官,也沒有授命調查這件事,擅自插手到時候追究起來,他也逃不開幹系。
他沒法兒解釋他為什麽突然調查這些鹽商。
“走吧,我們去逛逛,過兩日就要見到玉兒他們姐弟倆了,玉兒還好,璋兒我還是頭回見,得準備一份重禮才說得過去。”林琅悠悠的道。
清硯和竹墨心領神會,清硯笑着道,“公子若要挑選禮物,郭家、葉家和羅家的銀樓都還算不錯,公子打算去哪家?”
“聽說羅家銀樓的樣式新穎,我們一起去瞧瞧吧。”林琅撐開折扇,勾唇道。
林琅帶着兩個小厮出門,一路慢悠悠的閑逛,卻目的十分明确的直奔羅家的銀樓。
翠縷閣。
林琅帶着兩個小厮剛踏進門便有人來迎接,“這位公子想買些什麽?”
“家中妹妹弟弟快到揚州了,想給弟弟妹妹挑選禮物,店家這裏可有什麽合适送弟弟妹妹的禮物?”林琅溫和的笑着,看着人畜無害。
這店家早在林琅進門的時候就打量過林琅,衣物都是上好的綢緞制作的,樣式都是新出的,身上的配飾無一不精,一瞧就是個大家公子。
就是……瞧着眼生的很。
想着家主前兩日叮囑的事兒,店家笑眯眯的道,“公子有些眼生,不知令弟令妹年齡多大了?”
林琅笑着道,“家父是即将到任揚州的巡鹽禦史林如海,我的母親妹妹弟弟都會過來,我想給他們都挑選一份禮物,店家只管給我推薦最好的,我三四年前離京游歷至今未歸,怕父親母親妹妹弟弟怨我不歸家,你可得給我挑選最好的。”
一聽林琅的身份跟巡鹽禦史有關,店家的臉色微微一變,強顏歡笑的道,“小店好東西倒是有不少,但就怕配不上禦史大人的身份,林公子不妨去郭家、葉家的銀樓瞧瞧,他們兩家的頭面首飾都是揚州一帶出了名的好,小店剛開沒幾年,實在比不上這兩家的底蘊。”
這是想把他推到郭、葉兩家去?
林琅笑着道,“你這店家倒是有意思,我是來你們店買東西的,你不說給我推薦,反倒把我往郭家和葉家的銀樓推,這是個什麽道理?”
林琅的聲音不算小,頓時把店內的客人目光都吸引了過來。
剛才店家跟林琅說話的時候,都是刻意壓低了聲音的,那些顧客都沒有聽到店家對林琅說的話,這會兒林琅的話一出,如何不将人的注意力都吸引過來?
他們都是來翠縷閣買東西的,這店家卻将客人往郭家葉家的銀樓推,莫不是有問題?
店家沒有想到林琅不但不走,還反問他起來,聲音也沒有刻意壓低。
雖然林琅的聲音沒有壓低,但也沒有刻意擡高,所以店家也沒懷疑林琅是來找麻煩的。
“哎喲,我的林公子诶,小的不是要把您把郭家和葉家的銀樓推,實在是您要的東西小店沒有啊!”一下子把自己的責任推得幹幹淨淨,反倒叫人聽起來像是林琅故意在為難他這個店家一樣。
林琅眯了眯眼,冷哼道,“我只是要給弟弟妹妹準備一份禮物,怎麽你們店就沒有了呢?店家,我上門是來挑禮物的,可不是來讓你耍我玩的,把話說得這麽棱模兩可,是想讓人誤會我故意刁難你嗎?”
你不想要臉,爺就不給你臉!
店家臉色頓時黑了,他沒想到這位林公子竟是個棒槌,這麽直接的。
林琅這話一出,店裏的客人便開始猶疑起來,不知道誰說的才是對的。
這時,門外響起個林琅熟悉的聲音。
“琅弟?”
林琅扭頭一看,竟是賈琏。
雖然三四年未見,賈琏的輪廓卻沒什麽太大的變化,畢竟三四年前,賈琏也有十五六歲,輪廓已經開始定型,林琅卻不同,三四年前林琅不過十一歲左右,三四年過去,林琅不但長高了,臉也長開了,因為這三四年習武的原因,林琅看着并不瘦弱,反而看着比正常的十三四歲的少年郎要大一些,看着像十五六歲的少年。
若非如此,賈琏也不會半響沒認出來,若不是認出了林琅身邊跟着的兩個小厮,他還真不敢認這個眉清目秀的少年郎,就是昔年的林家大爺,林琅。
“琏二哥?”林琅有些意外會在揚州看見賈琏。
賈琏成婚剛半年吧?這就跑揚州來了,不怕被王熙鳳打死?
“好你個林琅,離京游歷便是三四年,還真打算一去不回了?你哥哥我成婚你居然都不趕回來,太不夠意思了,有沒有把我當兄長啊?珠大哥的婚事你都去了,真叫哥哥我傷心。”賈琏在揚州碰見林琅,實在是心裏歡喜無限,但也忍不住埋怨林琅心狠,居然這麽多年都不會回去看一眼。
林琅心裏苦笑,真是不湊巧,居然碰見了賈琏,看來今兒是不能找麻煩了。
“琏二哥,我四處游歷,你也不能來信給我,我又不知你成婚,你成婚的消息還是後來我自己聽說的,我不是派人送了賀禮去京城嗎,你難道沒收到?”林琅苦笑道。
賈琏摟着林琅的肩膀,道,“當然收到了,若不是收到了你補送的賀禮,我今兒可跟你沒完,”說着想起什麽,“诶,你剛才跟着翠縷閣的掌櫃争執什麽呢?出什麽事了?”
翠縷閣的掌櫃卻是認得這位琏二爺,忙苦笑道,“琏二爺喲,這位爺非要挑咱們店最貴的禮物送給弟弟妹妹,您也知道,咱們店最貴的……都不适合送給同輩的弟妹,這事兒給鬧的,您看……”
賈琏挑眉,疑惑的看了林琅一眼。
他認識的林琅不是個專挑貴的禮物買來送人的俗人啊,他別是攪和了林琅的好事。
林琅扯了扯嘴角,很想對賈琏翻白眼,但賈琏這三四年來已經練出了火眼金睛,如何看不出林琅的笑容有些勉強,當即道,“這是我表弟,林琅,林大公子,你們揚州即将到任的巡鹽禦史府上的大公子,他游歷四方三四年,要挑一份貴重的禮物送給父母弟妹有什麽問題?你們店的鎮店之寶是不适合送給弟妹,但送給父母完全沒有任何問題吧?”
掌櫃的頓時傻眼,“這……琏二爺……這東西已經被預定了……”
“剛才你沒說預定,這會兒突然就預定了?你打量着我是傻子,好騙是不是?”林琅沒想到三四年未見賈琏變得如此精明活便,當即順着賈琏給的梯子就找茬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