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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廖宇值夜班,吃完飯就去忙他的了。

一直到晚上10點,樓道裏雖然有動靜,但是沒有人來敲醫生辦公室的門,溫浥塵知道多虧了廖宇在外面把事兒都攬過去了。

寫病歷,辦出院,貼化驗單三步走,雜七雜八的事忙完,晚上11點前再查一次房就開始看書做題。

入院最開始的幾天都是這麽過來的,之後一段時間也都是如此。

他家早先在A市買了一套房子,家裏出了事也沒下狠心賣了那套房。但是房子離二院太遠,回一趟太浪費時間,他索性把房子租出去,自己在醫院附近租了間地下室。不過他很少回住處,即便回去也只是拿個換洗衣服,完全把醫院當家。

以前進出醫院不知道多少趟,再回到這裏,他竟然生發出以前從未有過的親切感。

工作了月餘,共事的人裏有人喜歡他,有人讨厭他。

喜歡他是因為缺人手的時候,不管他當不當班,幾乎都在醫院裏,一個電話就能叫來。讨厭他的人,主要是住院醫。每個月每人都有不多的幾天假期,偏偏溫浥塵不主動休假,弄得其他人休假都戰戰兢兢的,因為科室缺人,恨不得要榨幹所有人的剩餘價值,尤其副主任特愛說“溫浥塵能做到,你怎麽就做不到”,生生地幫溫浥塵拉了一大把仇恨。

他倒不是不知道累,只是目前沒心思計較。

眨眼又是大半個月,眼瞅着3月底複試,他身上的弦繃得更緊了。

一個通宵過後加半個白班,到下午三點才下班,溫浥塵有些扛不住了,洗了個澡就去休息室睡覺。休息室的床,書桌等一應物品都是共用的。

進了門,不知道是誰的鞋子胡亂地擺在門口。

他眼皮都懶得擡一下,爬上床,蒙頭就睡。不知道睡了多久,廖宇進門,叮叮哐哐的一陣響動,他被驚醒了,翻了個身,想繼續睡,但拿手機看了看時間,再不起,晚上的活兒又幹不完。

廖宇進門動靜大,是因為他雙手不空,開門關門都用腳。

“兄弟,起來接受愛心。你一來,我收到的零食都變多了。”

“還回去。”他迷迷糊糊地回了一句,雙手把臉幹搓了幾下。雖然沒看廖宇拿的什麽,溫浥塵也知道又有女孩兒送東西來了。

他時常收到女孩子送來的禮物,小學到大學,甚至到現在。以前不懂事,收了別人挺多東西,現在工作了,再接受別人女孩子的好意又沒辦法回報,那就挺混蛋了。

“不知道是誰給的,有水果還有外賣,太貼心了。要知道這是誰送的,你就把人家娶了吧。”

溫浥塵起身伸了個懶腰,掃了一眼桌上的果籃:“這麽随便?那你住院醫這幾年,也沒見你娶着一個。”

“……”廖宇特傲嬌地把頭一扭,“我們內科的,專一,且謹慎,不是這麽随便的人。”

溫浥塵不搭茬了,去冷水洗了把臉,回頭才說:“你不說我也知道這水果誰送的,37床病人,別說你看不出來。你收的就還回去,要麽你幫我吃了,要你覺得合适,那家屬那麽熱情,他女兒你也笑納得了。”

進進出出各個病房很多趟,雖然不是每個人的心理活動都門兒清,但誰對他眼神不一樣,他不瞎。之所以對這種事這麽敏感,又這麽自信,全是從小到大身邊的異性給培養出來。

“至于麽你,不讓收紅包我覺得這政策是對的,但是病人家屬送點吃的,主任都說行,你還推辭什麽。”

“我對人家女兒沒意思,這禮我收不得。我去辦公室了。”溫浥塵忙忙碌碌的,套了白袍,順便把胸前的名牌弄端正。

“艹!”廖宇搖頭,“奇葩,大奇葩。”

醫生在外界看來都是自帶光環的,都是有使命感和榮譽感的一群人,但內部人知道,這行當的人和其他行當的從業人員沒什麽區別。一撮人把這事就當成一份工作而已,按部就班地随大流,廖宇就屬于這一類。一撮人因為各種原因,迷茫,逃避,懷疑醫護工作順便自我質疑。現在他們科裏就有倆孩子處在這樣一個處境。

也有一撮人,視工作如生命,上班讓他快樂,治好病人尤其解決了疑難雜症,世界都會發光。隔壁心外科的幾個每天都跟打雞血一樣,差不多就屬于這類型,尤其一個主治,跟溫浥塵一樣,鮮少回家,把醫院當家,明明已經結婚了,老婆跟守活寡似的。

廖宇說不準溫浥塵現在屬于哪一類,他不随大流,也不迷茫,甚至目标特別明确。但說他是第三種人,廖宇怎麽都覺得不像,幹脆地把他歸為奇葩一類。

不是溫浥塵上班的時間,但他還是習慣性地去病房裏轉了一圈,把自己管床的幾個病人情況摸了個底,就回辦公室寫病歷。寫完自己的,再幫方曉寫,然後抓緊時間準備考試。

自從他進科裏,常幫方曉做事,要說他多喜歡方曉倒也不是。方曉的導師很厲害,論起醫術其實還壓主任一頭,但是重臨床,做論文評職稱的事就靠後了,這才在科裏做了個副主任。

副主任帶自己的學生很盡心,但是方曉懶,而且心又大,很多事都是糊弄。方曉不願意幹的事,溫浥塵只當自己有機會撿漏,趁着幫忙寫病歷的機會,從中跟副主任學習一二。

中途方曉來了一趟,一臉愁苦。

“我好困啊,感覺自己困得上下眼皮都快縫起來了。”

“困了就歇會兒。”溫浥塵說歸說,注意力還在電腦上。方曉等的就是這句話,順勢就雙手抄胸前,往辦公室椅子上一仰,小眯一會兒。

“你和廖宇值班?”

“嗯。廖宇在,我歇會兒。”

兩人一時都沒說話,屋子裏只有溫浥塵敲擊鍵盤的聲音。方曉聽着這“噠噠噠”的響聲,很惬意,幾乎要睡着了,溫浥塵手指突然停住。

“方曉,65床的病人什麽情況?”

“嗯?”方曉迷迷糊糊,眼皮掀了掀,“65?”他緩緩回憶,又起身湊電腦前看了看,“哦,下午來的病人,主訴腹痛,做了腹部彩超,消化道出血,目前留院觀察。沒什麽大毛病。”

說完,方曉把白袍前襟緊了緊,換了個舒服的姿勢,閉眼。

“我覺得我們應該去看看65床。”

“沒事,放心,而且有家屬陪床,也沒見家屬叫,沒問題,水還吊着呢。”

“得看看。”

方曉有些無奈,妥協:“再眯三分鐘我就去。”

溫浥塵面對屏幕,眉頭微微蹙起,突然站起身。

接近12點,病房裏大多熄了燈,大部分病人也已入眠。溫浥塵推開65床病人所在的病房門,上前打開65床的床頭燈。病人是個68歲的老太太,這會兒睡着了,手臂上還紮着吊針,一瓶藥還剩一大半。陪床的家屬被從睡夢裏驚醒,此刻也茫然地看向溫浥塵。

“阿姨感覺怎麽樣?”

家屬清了清嗓子:“我媽下午說肚子疼,這會兒倒是不那麽疼了,但是後來說心慌,頭暈,那個醫生說再觀察。”她說的那個醫生應該指的方曉,這個病人是他剛上班時收進來的,他管床。

病人沒睡着,但閉着眼,滿額頭的汗。溫浥塵拿小手電給她照了照,心下一沉。

“病人最近有沒有傷到哪裏?比如摔倒之類的情況。”

家屬回想之後說:“的确是摔過,我們去醫院查了,膝蓋摔了一下,其他的地方,她也沒說哪兒疼。”

床頭監護儀數據快速變動,“嘟嘟”響起警報,病房的寧靜瞬間被打破。

燈打開,值班護士推着搶救車過來,廖宇匆忙趕到,着手準備插管,并立刻建立了靜脈通道。他剛剛從急診回來,這邊就出事了,方曉是一點都指望不上的。

“病人一周前摔過一跤,病人有高血壓史,懷疑腦出血引發消化道出血。”

“一周前?下午怎麽……”還有家屬在,廖宇嘴立刻閉上,回頭對護士,“叫神內的過來。”他額頭也冒了毛毛汗,手上還保持有條不紊,一邊讓護士去叫人。

“神外。”溫浥塵掰開病床腳固定器,此時需要盡快做頭部檢查,一分鐘都耽誤不得。

……

電梯下樓,上級醫生萬科聞訊跑過來,方曉也匆匆忙忙地跑來。萬科瞥了一眼方曉,沒多說什麽,讓廖宇留下。

方曉跟溫浥塵送病人做檢查,護士一路護着呼吸氣囊,一邊跟上步兩人的步調。

神經科的人很快過來,內外科各來了一個主治,後面還跟着一個學生,影像科一下子就塞了好些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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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仁從急診科出來,拿着一張紙到處轉悠。

她不常來二院,加上最近二院在做調整,牆上的指示已經亂了套了,她死活沒找着急診科醫生說的哪棟樓。

雖然已經淩晨,急診科依舊熱鬧的很。

二院是三甲醫院,不管什麽時候病人都多。要不是這醫院離她住處最近,她肯定會換一家。

最近一段時間,胃都不是很舒服,時不時就輕微地惡心。上周去醫院做過胃鏡檢查,沒查出什麽毛病,甚至連胃炎都沒有,最後診斷說的壓力大,需要好好休息。她擱家裏休息了一個周日,回頭繼續上班。

今晚上加了班,剛到家連門都還沒進,肚子就開始發了瘋地疼,當時在家門口,她還以為自己快死了。

下樓車都沒辦法開,打了出租過來。說來奇了怪了,忍痛排隊挂號,一見到醫生,肚子突然又不疼了,痛感說消失就消失,面對醫生,場面一度很尴尬。

事實上尴尬的只有明仁,醫生見多識廣,莫說有病但症狀不明顯的病人他見過,耍各種花樣裝病的人他也沒少見。

既然不疼了,她又沒找着影像科的具體位置,稀裏糊塗地在樓道裏走動,就打算打退堂鼓回家睡覺了。她還有一堆的事情沒做完,得趕緊回去補個覺,趕在出差之前把這些事情都收尾。

她把醫生開的檢查單拿手裏晃晃悠悠,漫不經心地轉過一個牆角,準備找出去的門。毫無準備地看到迎面站着的人,她腳步驀地就站住了。

“溫浥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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