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溫浥塵還沒到下臨床的時候,但他這幾天沒課的話就到二院的實驗室來。導師沒時間, 主要是學長孟澤帶。從實驗室出來已經有些晚了, 和孟澤一起吃了頓飯。
“今晚不回學校了吧?”
溫浥塵看看時間:“不回了, 在宿舍躺一躺吧, 明天要跟徐老師上門診。”
孟澤還有事, 吃完就先走了,他在後面結了賬。回去的路上,點了下明仁的微信頭像。
他們兩人挺像,都不是喜歡發朋友圈的人, 所以看到她有最新發布的時候,他還挺意外, 更意外的是他看到明仁說胃疼。
看發表的時間不長,估計她也不可能睡着,就撥了電話過去,沒說幾句話她那邊就又開始吐。
“你這可能不是胃痛,來醫院看看吧。”
那邊只有呼吸, 半天沒說話, 他心不覺跟着一提。
“聽到我說話沒?”
“你讓我緩一緩。”吐了太多次, 她嗓子都啞了, “你不知道我現在疼得跟耳朵邊有一千只雞在尖叫一樣。”
溫浥塵在這邊,有些着急,卻又想笑,她這是什麽奇怪的比喻。不過,她這樣描述雖然很意識流, 他竟然能了解她有多疼。
要不要去接你。
這話在他舌尖繞了一下,說不出口。
她說話,把他飄出去的思維勾回來:“你在哪兒呢?我怎麽聽到有車呼呼地跑?”
“街上。”
她那邊應該是開了免提,他也能到她在那邊跌跌撞撞的不知道撞到什麽東西,低聲不清不楚地咒罵了一句。
“卡怎麽找不着了?”她含含糊糊地說。
“你這會兒過來嗎?我在醫院門口等你。”
“嗯?”她現在智力不太夠用,什麽都同意,“好啊。”
往醫院正門走,他聽着她那邊鎖門的聲音。
“電話別挂。”
“好,我不挂。”
她說一句話,有半句都像是在嘆氣,他生怕她在哪個角落暈過去。
從她家到二院,打車的十來分鐘時間裏,他站在醫院外面,救護車由遠及近,哇啦哇啦地開向急診科。即便是夜裏,醫院并不是那麽寧靜。
明仁在那邊說了句“謝謝師傅”,他回神,看到明仁從一輛綠色的的士上下來,他小跑着上前。明仁這會兒已經沒什麽力氣,車門關了兩次才關上。轉過身就看到溫浥塵,她把頭發往後撩了一把,希望自己看起來不至于太狼狽,但是她不知道自己這會兒臉上毫無血色,除非畫個全套妝。
好久不見面,她又換了發型,沒了劉海,不過頭發依然不太長,剛過肩。她總是這麽利利落落的樣子。
“這麽晚了,”她幹巴巴地笑了一下,“不會被抓來上夜班吧?”
“不上。”他朝入口的方向揚了揚下巴,“走吧,現在只能挂急診。”
“行。”她跟在他後面,盡量把腰打直,心肝脾肺腎就想被人揪了一把似的,她額頭又冒了一圈冷汗。
“你還好嗎?”他語帶關切,能看出來,她很疼,忍得很辛苦。
強烈的痛感令人發虛,明仁眼皮都不太想擡,吸了一口氣,還沒說話,渾身跟力氣被抽掉一樣,整個人只想往地上倒。溫浥塵轉臉看了她一眼,手忙不疊伸過去護了一下,她整個人就往他懷裏跌過去,他只得抱住她,右手臂環住她的腰,手握成了拳。
“不是很好,疼得我想寫遺書,告訴我媽我欠了多少花呗和信用卡。”她開了個玩笑,說完朝他咧嘴,勉強地笑了笑。
溫浥塵低着頭,數九寒天裏,她的劉海兒都被汗打濕了。
他有些不忍,卻又怕她介意,便問:“要不要我抱你進去?”
他聲音一軟下來,明仁就受不了,要換個春光明媚的好日子,她一準兒踮腳就親上去。這男人太會魅惑人了。
其實她這段時間裏并不常常想起他,但是他一這麽說話,她心裏就像是被什麽柔軟的東西包裹住一樣。但轉念一想,或許,他對別人也差不多如此,對她沒什麽特別的。
“……我會覺得尴尬。”
“那你站起來,先去候診大廳,號我來幫你挂。”
她體力恢複了些,能站立住自己走。溫浥塵把手收了些,但一直手繼續攙着她。
和上次一樣,急診科外面有等候的人,她跟那些患者一樣坐着等待,溫浥塵去挂號。痛感讓她意識混沌,但又并不能疼得暈過去,整個人極度煩躁,她還得讓自己保持平靜。以前聽說有胃病的人脾氣不好,其實,換任何一個人身上帶點病痛,痛起來,脾氣都不會好。
號挂上,等了一會兒才輪到她。溫浥塵和她一同進的診室,醫生戴着口罩。大概是認得溫浥塵,朝他點了一下頭,再看明仁,先讓她坐在椅子上,詢問了些問題,都是最基本的問題比如吃了什麽,什麽時候開始痛的,有什麽病史。
之後讓她在診床上躺着,溫浥塵準備走開,被醫生叫住。
“小溫,你去哪兒?”
“我回避。”
“你一個學醫的你回避什麽?”說完這句,醫生看出兩人似乎別別扭扭的,就當他剛才那句沒說,朝他擺擺手,“那你在外面稍等。”
明仁脫了鞋,仰面躺在診床上,因為溫浥塵和那位前輩醫生的互動,她想笑,但實在笑不出來。不過以後回想的話,應該能把這份兒有趣補上。
醫生在她腹部摁來摁去,比她第一次遇到的那位個醫生手勁兒狠多了,沒忍住叫了一聲,都搞不清楚是患處疼,還是被他摁得疼。
“你上次在我們院有就診記錄,結石性膽囊炎,這次膽囊炎複發了。上次拍的片子還有嗎?”
她搖頭,出院前就扔掉了。
醫生讓她起來,去電腦前準備開檢查單,溫浥塵站在桌前等着。
“你朋友?”
“嗯。”
“膽結石并膽囊炎,而且不是第一次痛,恐怕得手術。”
明仁穿上鞋過來:“必須手術嗎?”
醫生就笑了:“再做個檢查,查個血常規和腹部B超,确定結石大小,超過一定标準就得手術,膽囊已經失去它本該有的功能。不過呢,膽囊畢竟是身體的一部分,切了對身體肯定有影響,但不切,影響更大。”說着,他把檢查單遞給明仁,“去彩超室吧。”
明仁輕吸着氣,身體微微發抖,溫浥塵一手扶住她 ,問:“老師,可不可以先解痙?”
“先去做檢查吧。要不了幾分鐘。”醫生搖搖頭,似是責備又像是調笑,“真是關心則亂。”
彩超室沒有排隊,而且她胃裏已經吐空了,做彩超無障礙。
取到片子,溫浥塵先看了診斷。
“必須手術嗎?”她眼神都花了,也看不到紙上寫的什麽,現在只想着要不要手術。
他眉頭微蹙:“嗯,最好手術。這麽拖下去,以後還會繼續疼。”
明仁放棄掙紮了:“那就做吧。”如果三不五時的這樣疼一回,不如一刀來個痛快。
“你不用太害怕,微創手術,不會太疼。”
“和膽囊炎比起來,哪個會更疼一些?”
“現在。”
“可是會留疤。”
“一點點。”
明仁看着他的表情,明明還疼着,她卻笑了。溫浥塵那樣,就像是在哄小孩子一樣,而自己竟然是那個被哄的“小孩子”。
走了一圈回來,她就改變心意了,急診科醫生給住院部詢問之後,把她收到內科。
外科沒床位,得等第二天白天确定有人出院才能安排。
廖宇看到明仁和溫浥塵雙雙出現在內科住院部,面上還裝的很嚴肅,公事公辦地給明仁安排床位。
“你怎麽又來了?”
明仁朝他搖搖手,臉上露出苦笑,沒說話。
廖宇接下她所有的檢查單和病歷,回去下醫囑。這次的病房離護士站很近,值班護士在備藥室裏忙碌,一陣陣敲安瓿瓶的聲音傳過來。
等把吊針紮上,溫浥塵把病房的大燈關上,只留下床頭的小燈,暧昧的暖色調。
“明天醫院會安排你轉去外科,廖宇收的你,他會幫你處理好,不用擔心。”
“我沒擔心。”她眨了一下眼,只要不被疼死,她沒什麽可擔心的。
這話反駁的溫浥塵沒了脾氣,看看時間,已經淩晨了。
他去哪兒湊合一晚都行,明仁這樣,恐怕不行。思考着接下來該怎麽做,一時兩人都沉默了。
明仁靠着床看着他,想起些有的沒的。
“我有個問題。”
“你問。”隔壁床的病人已經睡下了,兩人的說話聲不約而同地低下來,溫浥塵把椅子挪了一些,靠近了,以便能聽清她的話。
“你一開始對我印象是不是不大好?”
“為什麽這麽說?”溫浥塵略困惑,他似乎沒在哪裏露出過厭惡她的情緒。
“我以前特輕浮地說勾引你,你生氣沒?”
這話倒是勾起溫浥塵的記憶,她兩次叫代駕,不知道是真醉還是假醉,做事沒頭沒腦的,還學着去勾引他,卻沒想到一秒犯慫。
他虛虛地握拳,抵着鼻尖笑了笑。
“勾引人是需要天分的,你沒有,學的根本不像。”
明仁“嘁”了一聲,這話說的,她都不知道是在誇她還是在罵她,但她聽得總是有些不服氣的。這會兒有藥水解痙過後,她來了精神,眉眼一挑:“說的好像你很有天分似的,那你教教我啊?”
“我教你?”他訝然。
“怎麽,怕帶不動啊?”她失笑,先前憔悴的臉上有了絲生氣,不過看起來依舊疲憊虛弱。
大概是有了第一回 的失言,她在溫浥塵面前說什麽都能厚臉皮,反正他有那個抵抗力。
溫浥塵沒笑,眼皮垂了一下似乎在想什麽,随即起身,右手按住她紮着針的那只手的手腕,傾身過去,停住。
明仁像被施了定身術一樣怔住,目光相接,暧昧的燈光下,他的瞳仁漆黑深邃,而他落在她臉頰上的氣息也熱得燙人。
溫浥塵在她走神的一瞬低頭親了下去,唇瓣在她唇上輕輕地印了一下,蜻蜓點水一般,卻是真實的相接。
撤開身,他看着還在發懵的明仁。
“這樣,就可以。”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