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二院消化內科的病房一般是三人間或者兩人間。這次明仁進的是兩人間,隔壁床的病人和家屬都睡着了, 有輕微的鼾聲傳過來。
明仁怔怔地盯着溫浥塵看, 那瞬間錯覺自己會不會是疼出了幻覺。唇上的感覺本就不明顯, 很快便消失殆盡, 但是他的手溫熱, 她的手冰涼,剛剛他握住她的手腕,溫熱感還沒完全消退。
反射弧太長,以至于等她反應過來, 她雙手抵住床撐着上身往旁邊縮。
“你小心針。”
他的提醒晚了些,明仁手背上立時一下尖銳的刺痛, 她眉頭顫了顫,懊喪地看了下的手,剛剛沒注意,針在血管裏偏了位置,手背已經鼓起來一個包。
溫浥塵那邊起身壓住輸液器開關。
“手拿來。”
明仁跟犯了錯的小孩子一樣, 小心地把手伸過去。溫浥塵檢查了一下, 讓她稍等, 出去了, 一會兒值班護士拿了消毒棉簽過來,給她換了紮針的位置。
“盡量別動,小心一點。”護士提醒之後就端了治療盤離開。
鹽水在輸液器一滴一滴地下落,明仁揉了下還鼓着一塊的手背,說:“我以為你會給我紮。”
“田護士手法比我好, ”他頓了頓,“我怕你多挨疼。”
這算不算變相承認他紮針的手法不好。
沒接話,她垂着臉笑了笑,他是不是太誠實了。
剛輕松了一會兒,胸口的惡心感又網上湧,只得推着輸液架去廁所。本就沒吃東西,一晚上吐了不記得幾回,現在吐無可吐,只剩膽汁,嘴裏泛着苦味,眼淚也是肆意地流。
溫浥塵就算想走,見她這個樣子也不能離開,在病房裏守了她一晚,到早上要見導師才去洗漱了一把離開,把她交給廖宇,讓他多留意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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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不像上次那樣,用藥之後,症狀沒有明顯減輕,一直吐,甚至喝進去的水很快就吐出來了。
溫浥塵走了之後,有外科的醫生過來,了解了她的情況之後匆匆離開,說那邊會盡快幫她安排床位和手術。
廖宇值了一個夜班,跟科室的人查完房又過來了一趟。
“做手術得有人照應,自己簽字沒關系,但是你這樣實在……說不過去。”
“行。我給家裏人打電話。”
廖宇把病歷拍了拍,一手掐着腰:“溫醫生他上午要跟導師門診,過不來,中午會來看你。”
“他跟我說了。”
廖宇拍了下自己的後腦勺,就是忍不住想笑。溫浥塵談個戀愛竟然比他自己戀愛還開心。
給明曼撥了電話過去,聽到明曼的反應,明仁能想得到她那邊的兵荒馬亂,她實在不想這點小問題就驚擾到家裏人。
明曼到二院,差不多時候,外科那邊安排出了手術室,家屬和患者談話并簽字之後,做了一系列的準備,她被推往手術室。
以為做手術會是多麽興師動衆的一件事,對她本人來說不過是雙眼一閉,再睜開的事。
麻醉的緣故,她還不大清醒,回來這一趟被送到外科的病房。周圍好像有很多人圍着她,她也認不得誰是誰,但人多讓她煩躁,倒不如不給家裏知道,她一個人做手術也沒關系。
時睡時醒,明曼隔一會兒就要強制叫醒她不許睡,她含糊地嗯幾聲,強撐着把眼睛半睜開。病房裏來探望的人漸漸少了,她又開始犯困,想睡。
“明仁?”有人在她床邊叫她,後半句更像是自言自語,“還沒清醒。”
“唔?”她覺得眼皮有千斤重似的,全靠意志去睜眼,床邊站的是溫浥塵,換上了他的白大褂。
見她應聲,溫浥塵屈身靠近:“醒了嗎?你等麻醉過了再睡,撐一撐,清醒一點。”
“我也不想睡,是麻醉沒過才想睡,你是不是傻?”兩人就像再說繞口令一樣。不過她現在說話跟夢話一樣,說什麽對方都不會介意的。
溫浥塵看她都能犟嘴了,露出一點笑來。明仁眨了眼,把眼睛瞪大了些,撐了一秒,沒扛住麻醉的餘威,敗下陣來。
“近一點,我有話說。”嗓音透露着她的虛弱,眼睛半迷蒙,手軟趴趴地朝他揚了揚。
溫浥塵按住她紮着留置針的手免得她又傷到自己,依言矮身,靠得更近些。
“什麽話?”
她半眯着眼,自由的那只手将他脖子一撈,往下墜,溫浥塵沒料到她會這樣,腳下一個踉跄,好在一只手臂抵住了病床,穩住重心。兩人的臉離得很近,明仁的鼻尖就擦着他的鼻梁。
“你昨晚的技術不怎麽樣。”她笑眯眯的,半醉半醒跟喝醉酒一樣。或許跟喝醉酒也沒什麽兩樣,她有些失控,此刻想親他,不過她沒力氣坐起來,只靠自己的胳膊使力,但其實手臂也沒太大的勁兒。
病房裏很安靜,明明是有幾人在場的,卻安靜得如同按了暫停鍵。
溫浥塵微微倒抽了一口氣,反手把她的胳膊拽下來塞到被子裏,還不放心似的把被子邊緣壓了壓實。
不清醒的人,而且還是不清醒的病人,怎麽胡鬧都沒關系。但是醒着的人,尤其還是清醒着的醫生,此刻要接受在場觀衆目光的洗禮,比如麻醉科的臨時來查看情況的副麻,比如給隔壁床正紮針的護士,比如明仁的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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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院是教學醫院,裏面有很多醫護人員都是從A醫大畢業的,或者從A醫大安排來見習實習或規培的,不說和溫浥塵相熟,但和溫浥塵有過幾面的人可不少,至少外科就有兩個住院醫以前和溫浥塵是校友,還一起吃過飯。
“溫醫生在病房被患者強吻”以及“你昨晚技術不怎麽樣”這兩個話題從外科悄悄地散播開。這些都說不上重要,溫浥塵想了想,權當是同學之間當玩笑話傳一傳就過去了,甚至涉及到患者隐私,他們也不會過分傳播。但是明仁媽媽這裏,溫浥塵想起來就頭疼。
把明仁的手從脖子上拿下來,等他起身,明曼打量的目光剛好落在他身上。介于禮貌,明曼歉意地把目光調轉開,有話壓在心頭,欲言又止。
下午學校有課,他回去了。
明仁好好睡了一覺,到晚上才醒,那個時候,來看她的人都走了,而且她被安排到單人病房裏,有護工照料,明曼在床邊打瞌睡,手上按住她的被角。
她一動,明曼就醒了。
有些渴,護工拿了溫水來。
“餓不餓?醫生說暫時還不能進食。”
“沒事,不餓。”
即便胃裏吐得幹幹淨淨,她卻一點饑餓感都沒有,就是乏累,沒什麽力氣。喝了些水,她讓明曼去睡,她沒事了。只要不随便動,傷口就不會太疼。她悄悄探手在腹部摸索,肚子上貼了幾塊不大的紗布。微創手術,傷口的确很小。
明曼在旁邊的陪床上躺下,側身看着她。
明仁把手機拿着看看時間,又是半夜了,她的一天像是被偷走了一樣。睡過一覺,她再回想今天的事,溫浥塵好像來過。至于她自己說過什麽做過什麽,她卻忘得幹淨。
明曼讓護工去休息,病房裏只剩下她們兩母女。
明仁手指滑動手機,明曼跟她搭話:“你跟溫醫生……”
明曼話只說半截,欲言又止,明仁手指停住:“我跟溫醫生怎麽了?”
“你們相處的怎麽樣?”
“挺好的。”她輕描淡寫地回答,而事實上,他們倆好像也沒什麽關系,但不能讓明曼知道他們毫無進展,否則她很可能在年底再遭受一輪相親。
注意力回到手機,點開溫浥塵的朋友圈,沒有新鮮發布。回到和他的對話框,也不知道說什麽好。淩晨,他肯定睡了。
昨晚的那個吻……她輕抿了下唇,搖搖頭。
“看起來,溫醫生這人是不錯,不過工作太忙了,今天只來了一趟。要是以後正式工作了,不知道能不能顧得上你。”
明曼的話,前半句還好,後半句弄得明仁一頭霧水。默了默,她想,明曼是不是在顧慮溫浥塵的工作,後悔之前讓裴誦介紹兩人認識。
“是挺忙的。不過現在誰工作起來都很忙,你不是也很忙麽。”
明曼語帶無奈:“我這個忙不一樣。”
明仁微微笑了下:“都是忙,還有什麽不一樣的。”
“我跟你爸提了,你出院之後在家好好養病,公司你暫時就不去了。要不是喝酒,你這回也不至于進醫院。”
她想解釋,又算了。這病不是一次喝酒就喝出來的。
“你把工作替我辭了?”
“沒,我先在這兒跟你提一提,免得你回頭說我不尊重你。”
明仁輕笑了一下:“我就知道你不會。先等一等,我還沒想好辭不辭。”聊了幾句,很快又犯困。她把溫浥塵的對話框關掉,什麽都不再想。
第二天便能下地,但醫生提醒不要走太遠。第三天,她感覺自己已經好的差不多了,雖然不能說生龍活虎,但是跟平時差別不大。
溫浥塵兩天沒出現,她心裏多少有些不舒坦,撩完就跑,擱她這兒可不行。
不管他那會兒是有意還是無意,這賬她得算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