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卧室的大燈關了,只留了床位沙發旁邊的一盞地燈。
明仁靠在溫浥塵懷裏, 半晌沒說話。他低頭看了看, 她并沒有睡着。
“是不是認床?”
“不是。”她吞了口唾沫, 情緒漸漸平複, 這才想起她應該把她的報告給溫浥塵看的。
她微微撐起身, 在枕頭下摸索。
“你找什麽?”
“手機,不過我很久沒體檢了,明天去醫院再查一次,報告給你。”她頓了頓, “不僅是因為公平,我也應該尊重你。”
“我比你還清楚你的狀況。”他把她摁住, 拉回來,被子給她蓋好。手安撫性地摸了摸她額頭,總感覺她似乎哪裏不太對。
“我不介意。男女交往比一般的人際交往更親密一些,了解對方的身體狀況,保護好自己, 這是應該的。”
明仁仰着臉看他, 或許醫生這個職業讓他對索要體檢報告一類的事很淡然, 可是越淡然, 她反倒心裏有愧疚,覺得自己有心理障礙。
她往溫浥塵那邊靠得更近,一手抱着他的腰。
“剛剛我夢到外公鄰居家的那個哥哥,比我大十來歲。小時候我喜歡哭,生字沒寫完哭, 膝蓋摔破了也哭,午睡醒了家裏沒人也哭。他要是遇到的話就會哄我,給我買吃的,還幫我寫字,用左手寫,那樣更像一年級小學生的筆跡。後來他高中畢業就入伍了,去了邊防,但是只去了一年就回來了,他生了病,好像很嚴重。
“那時候,我第一次聽說一個詞叫‘艾滋’,他就是那個病。其實他看起來和普通人沒有任何區別,可是小地方,一件小事情可以迅速傳開,并且将其妖魔化。他出門跟人打招呼,別人要麽不理,要麽也隔得遠遠的,很尴尬地說幾句話,生怕病毒會隔着空氣飛過來,其實艾滋根本不會說兩句話就傳染,他們太無知。
“我不知道別人怎麽想的,反正放學之後會去找他,他忙自己的事,我就在旁邊寫作業,一邊跟他扯學校裏的閑篇兒。我姥姥不太樂意我去他家,好在我姥爺支持,只有我手被削筆刀劃破的那幾天他不許我去。再後來,我被隔壁班的同學欺負,他們說我鄰居哥哥有病,我也有病,我回去又哭了一次,那之後哥哥就不許我再去他家。其實我只是想陪陪他,大家都不理他,我理他的話,他應該不會那麽孤單。”
說到這兒,明仁眼眶發酸,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因為臉貼着溫浥塵胸前,他能感到那裏溫熱一片,手輕拍了拍她後背。
“後來有一天,他突然來跟我說他要去外地,不回來了,讓我好好學習,還讓我不要理我那個爸,還有以後要保護好自己,不要為了可憐別人而傷害到自己。就在我們家門前的桂花樹下,他說了好多話。再後來他真的走了,不是去外地,是自殺。有時候回想起來,我那次從學校回來不哭就好了,我要是把那些小王八蛋揍趴下就好了,看誰還敢胡說八道。”
“年齡大一些,漸漸了解了什麽是艾滋,就更替他難過,他還沒有結婚,沒有過女朋友。之所以感染是因為在邊境執行任務,被毒販劃傷。一是他們對HIV沒有敏感的防護意識,二是,條件有限,當時才零幾年,不像現在。”
“也不知道為什麽,以後我不管喜歡誰,和誰在一起,只要有想親近的想法,我就會夢到他,而且不再是他以前幹幹淨淨的樣子,而是形容枯槁,模樣特別可怕。我有咨詢過心理醫生,她說,這樣的夢其實是反應我沒有安全感,害怕自己會被感染,可以試着尋求讓我覺得有安全感的東西,比如體檢報告,醫院的報告做不了假,不僅能查HIV,還有其他傳染病能一并查出來,那樣的話,或許我的心裏負擔就沒有了。”
說到這裏,她嘆了口氣:“我不是懷疑你,我沒那個意思。”
“我明白。”他寬慰道,順便把她後背的被子往上牽了些。
“其實我不恐艾,甚至大學的時候我去機構做過很多次志願者,也和那些患者一起吃飯聊天出游,其中還有聊得來的女生和我成了朋友,她現在過的很好。除了最開始,到第二次志願服務,我已經沒有戰戰兢兢的感覺,也知道怎麽保護自己。可是,我依舊會夢到他,”說着她嘆了口氣,“不知道該怎麽做才是對。”
愧疚感。
溫浥塵想到這個詞。或許,她把鄰居哥哥的死怪到自己頭上,所以才以噩夢的形式表現出來。
雖然本科到研究生都有開心理學的課,但他畢竟不是專業的心理醫生,拿不準她的症結,現在能給她的安慰只有陪伴。往下躺了些,他讓明仁枕着自己胳膊。
“如果下次再夢到,你也別怕,你不是說他人很好嗎?或許夢裏他的樣子可怕了些,但他并沒有對你怎麽樣,所以不要怕。而且,我陪着你呢,嗯?”他親了親她的額頭,把她眼角的眼淚擦掉。之前膽結石疼得整個人都虛脫了,也沒見她掉一滴眼淚,這事兒卻哭得這麽難過。
明仁吐露了那麽多,溫浥塵兩句話就沒了,他不知道怎麽安慰女孩子最有效,抱着她,一手跟哄小孩子那樣一下一下地輕拍她的後背。
現在腦子裏早沒了那些绮念,保持着這個姿勢稀裏糊塗地睡着,等到再醒過來,天邊已經發白。
他懷裏,明仁的姿勢也幾乎沒怎麽變,微微蜷着身體,雙眼閉着,睡得正沉。她體質并不是很好,手術之後最明顯的反應的反應就是疲乏,嗜睡。
不是第一次見她睡着的樣子,但兩人像這樣卻是頭一回。他想輕手輕腳地起身,但是胳膊還被她枕着,有些麻。
他一動,她就醒了,睜眼,擡頭,和他對視上。
“醒了。”溫浥塵心裏驚了一下,就好像自己做了什麽心虛的事兒一樣。
“嗯。”她應了一聲,清晨還未完全清醒的嗓音軟軟糯糯的,一個簡單的音節都能撓的溫浥塵心頭酥麻,他無奈地轉過臉,自制力怎麽越來越不行了。
若無其事地把胳膊收回,明仁還有些迷糊,被子裏,她的手臂搭到溫浥塵腰上,不覺按了幾下。雖然沒掀開看,但她知道他身材應該不錯。腰腹線條流暢,肌肉緊實,應該是有鍛煉的習慣。
溫浥塵反手握住她亂動的手:“小姑娘別亂動。”
明仁失笑,手腕偏要玩笑地掙紮幾下。
這下他的自制力幾乎全盤丢掉,低頭下去,壓着她親,不留餘地地親,唇齒叩開,深入,糾纏。明仁本來還沒太清醒,這下腦子裏更是跟一團漿糊似的,手抓着他的肩,腿無所适從地動了一下,然後立刻僵住不敢再動。被子裏,她碰到不該碰的。
暖氣太足,汗又出來了。她感覺到他的手在她腰線輕揉幾下,往上,再往前。
細膩柔軟。他試探的兩下,不輕不重,卻弄得她輕哼,禁不住淺淺地吸了一口氣。
溫浥塵抱着她一直親,手不安分,撩撥得她氣息不穩,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兒去,喉嚨發幹。好不容易舍得放開,他接着又親她的唇瓣,一下,又一下,這次輕柔了很多,也順便讓自己能冷靜下來。
他呼吸漸漸平緩,手倒沒松開,還是抱得緊緊的。
“要不你再睡一會兒,現在還早,等早餐好了我再叫你。”
她很配合地應了聲好,溫浥塵深吸了一口氣,下定決心起床,順便把被子給她捂好,恨不得裹得嚴嚴實實紋絲不動才好。
等到溫浥塵出去,卧室門被帶上,明仁雙手覆住臉。自己的男朋友,就算是睡了那也是光明正大,可她還是覺得好羞臊,一只手按到自己心口。罩杯的話,是不是不太夠?她暗暗咬了咬唇,翻身把臉埋到枕頭裏。
鬧騰了一會兒,又有些累,她竟然睡了個回籠覺。等溫浥塵說早飯好了,她才起床洗漱,并換上自己的衣服。他的那件襯衣雖然足夠長,可以明裏暗裏的透着暗示,弄得兩人都不大自在。
早飯是粥和煮雞蛋,還有開水汆過的青菜涼拌。溫浥塵把兩個雞蛋的蛋白和蛋黃分開,蛋白擱到她面前。
一邊看溫浥塵剝雞蛋,她笑說:“你不是說西醫不講那些忌口嗎?”
“中西結合,好的快。”說完,跟着笑出來。
吃完早飯,溫浥塵得回學校,大概半個月都不會回來,所以裏裏外外地又打掃整理了一番,把該扔掉的都掃進垃圾桶。
明仁在冰箱掃視了一遍,他們倆吃的很幹淨,只留了半顆大蒜。
她在廚房翻翻找找,又去陽臺。陽臺上有幾個空花盆,還有一個裏面只有一盆土,花苗已經被養死了。
“下次扔吧。”溫浥塵正整理手上的事。
“不用,剛好種蒜,沒準你下次回來就能長成一盆綠油油的苗。”
“我沒空回來澆水。”他解釋。那一堆空了花盆就是證據。之前的租戶剛走,那些沒被帶走的花後腳就開始枯萎。唯一的一盆這次回來一看,也枯了。
“聽天由命吧。不過蒜的生長力很強。”她一邊說一邊給土裏澆上水,讓泥土變松軟,再把蒜瓣細致地摁進泥土裏,還很強迫症地調整幾顆蒜瓣間距。
臨出門,還不放心,又去淋了一點水。北方空氣幹燥,沒準真如溫浥塵之前的那些花苗,朝氣蓬勃地長出來,然後疏于照顧,缺水枯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