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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離開裴大伯家,明仁不知道後面是如何收場的, 但是她和默默晚上聊天到快睡着的時候, 二叔和裴誦他們才回來。

有人好像是來過默默的卧室門口, 站了幾秒鐘又走開了。

默默睡着了, 明仁在黑夜裏望着天花板。對于裴誦的安排, 意外之後,她還在考慮是否要接受。

明曼之前時不時跟她提一句讓她去裴氏木業上班的話,她都當玩笑話,打着哈哈應付過去, 因為她知道裴大伯恨不得把他自己的兒女都塞到公司裏去當管理層。畢竟,她一個繼女能去, 那些親侄子侄女還帶血緣,就更能去了。

今天,裴誦把裴大伯回絕的死死的,不知道以後裴誦和老家這邊要怎麽相處。

她幾乎在懷疑,裴誦是在報複, 不僅僅是因為裴元川和她之間的事, 也是報複當初反對他和明曼婚事最厲害的裴大伯。但是, 這麽想的話, 裴誦的格局未免太小了些。

一夜沒睡太好,早上起來,雙眼刺痛。早飯之後,默默跟着他們一起去A市,裴延嘴上嫌棄, 手上懶洋洋地幫默默拿行李。

明曼回去,但裴誦要留下來,幫二叔解決最近超市遇到的問題,得多滞留兩天。

到A市,陪默默逛街游玩的主要是裴延,明仁雖然沒工作,但有事要忙。

打定主意和趙明凱一家劃清界限,但是上次去了一趟醫院,明仁看到病恹恹的趙程昱,再對比同樣年齡健康陽光的裴延,心裏始終放不下。

她收集了很多有關神母治療的病例和醫療信息,但是得到的結果不盡如人意,A市的腫瘤醫院的确是神母患者最後的希望,甚至于,假設趙程昱現在轉院,除了一線城市為數不多的幾家腫瘤或兒童醫院,再沒有醫院會接收他這樣的患者。

明仁再去腫瘤醫院便不再去趙程昱的病房,而是直接找趙程昱的主治醫生游峰。

即便還在春節期間,醫生們依舊很忙,雖然門診病人不多,住院部人也少,但尤其住院部都是病情很嚴重的患者,醫護反倒要多上心一些。趙程昱一家三口沒回武漢,過年都在醫院。

雖然是副主任,但是這間辦公室并不大。隔着一張辦公桌,醫生看看電腦屏幕,再看看明仁,說:“這孩子的病情得一直用藥,而且沒辦法離開醫院太久。”

游峰醫生是個中年醫生,比明仁年長很多,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帶着歉意,明仁微微颔首。其實游醫生大可不用這樣的,畢竟是惡性腫瘤。而且她也知道,醫生不是神仙。

“其實,我想問的是,在國外已經有針對神母的Dinutuximab抗體藥,趙程昱目前的病情用GD2是否來得及?”

游峰眉頭微微蹙了一下,面上有一絲難色,沒有立刻給她明确的答案。

“首先,這個藥還沒有引進國內,所以國內臨床并不能使用此類藥物,其次,你既然知道這個藥,那也應該很清楚,這個藥很貴。”他手朝外揚了揚,“沒有醫保,病區的這些孩子,一半的家庭都拿不出那麽多的錢持續用藥,而且,就算有這種藥的美國,三年生存率也只停留在50%,也就是說,就算用藥,也不一定能讓患者完全康複。”

明仁目光在游峰臉上停留半晌,語氣略顯得不客氣:“游醫生好像是個悲觀主義者。”

游峰面上似笑非笑。

“我以為醫者父母心,尤其在這些孩子面前,醫生更有憐憫之心,會想一切辦法去救治。”

游峰并不反駁,但臉上的神情讓明仁不忍心再多說什麽,他似乎并不是冷漠和無動于衷,但是也的确無能為力。他微微搖頭,清了清嗓子打算說什麽,辦公室的門被敲了幾下。

“你等一下。”他說着,轉而揚聲對門外的人,“進來。”

推門進來的是陳書安,明仁是坐着的,轉頭去看門口的人,看到陳書安身後的人,她愣住,嘴張了張。

陳書安也愣住了,扭頭看了溫浥塵一眼。游峰并未察覺到幾人的關系,見到門口兩人,想起之前陳書安提過有後輩學生想向他請教一些問題,他差點忘了。

“小陳,你們稍等一下,我過會兒去找你們。”

“好的,游主任。”

陳書安退出去,把門掩上,和溫浥塵對視了一眼:“你們倆看起來互相都很意外,事先沒商量?”

溫浥塵輕吸了一口氣,搖頭。

明仁和游峰沒聊幾句就出來了,沒走。

醫院很大,有咖啡館,還有茶吧,明仁找了個奶茶店坐下,給溫浥塵發了條消息。

明明的明:我在這家醫院食堂旁邊的奶茶店等你。

過了好一陣,溫浥塵回了個“好”。

她點了一杯紅茶,沒喝,雙手抱着,從最初的燙手到後來只剩一點點溫度,也分不清是她手心捂出來的熱,還是紅茶的餘溫。

等到她再去點第二杯茶,溫浥塵拉開店門進來,明仁正站在櫃臺前。

“歡迎光臨!”

店員一邊把奶茶遞給明仁,一邊對進門的客人這麽說着。

他立到她身側,明仁心裏依舊不悅,沒看他,端了自己的茶走開。

兩人對坐着,溫浥塵手邊是一杯紅茶,明仁盯着那杯面上的氤氲熱氣看了看,問:“你怎麽找到這裏的?”她指的腫瘤醫院。

“很容易,”他十指交握。

“你們醫生真是大嘴巴,還說替患者保什麽密。”

“跟陳醫生沒關系,你跟我提起過你那個弟弟,我自己打聽的。”

明仁知道自己這氣生得站不住腳,她的确跟溫浥塵說過很多,他找到腫瘤醫院來,也并不至于多意外。

“我導師的擅長領域不在這一塊,我也一樣,但是認得一些醫生,想試試能不能幫上忙。但是你沒向我開這個口,我自作主張,不知道你會這麽介意。”

再生氣就顯得自己無理取鬧,明仁抿抿唇,喝了一口奶茶,有淺淺的口紅印到杯子邊沿,她拿紙巾把嘴唇擦了擦,說:“你進來之前,我差點跟游醫生發脾氣。最近天氣太幹,火氣大,你別介意。”

溫浥塵面色緩和,臉上帶起一絲笑意,手越過去握住明仁的手:“我明白的,不介意。”她手心熱,手背卻依舊涼。溫浥塵換了個方向,坐到明仁旁邊,把她的手窩到自己手裏。

“我跟游醫生聊過了,他說你跟他提起GD2,也說到他不贊成開這個藥,你們談得并不愉快。怎麽說呢?”溫浥塵頓了頓,“你知道記得去年有件鬧得很厲害的醫療事件嗎?仁大附院的從醫生因為給患者推薦了未被國內引進的靶向藥而被患者家屬以使用假藥起訴。”

明仁對“仁大附院假藥案”有過耳聞,但沒太關心,只聽說事件反轉再反轉,假藥并不是假藥,但是未被國內引進,不在許可用藥的範圍內,那就是“真藥裏的假藥”。從醫生是一片好意,為了病人的病情着想,但患者病情幾經反複,最後沒能救回來,便被患者家屬告了。

後續如何,她沒再關心。

“有時候不是醫生冷漠,見死不救,是現實所迫沒有辦法。尤其,游醫生是從醫生的學生,在從醫生被停職期間去看過他的那位老師,還到處找人求情,但是法律擺在那裏,一旦被患者家屬咬死‘假藥’這一條,人脈再多都沒用。游醫生剛剛跟我說,他心有猶豫是他失職,讓我代為說聲抱歉。”

明仁看向他,愧疚地搖頭,是她自己太想當然,倒是她應該跟游醫生道歉才對。

雖然不否認醫療系統裏有不少黑心冷漠的醫生,但并不是人人都那樣。現實環境如此,游醫生尋求自保也是應該的,畢竟法律有時候并不能保護到他們。

而且,再想想趙明凱那個人的無賴程度,趙程昱用這個藥好起來的話倒還好,如果病情不好,甚至藥對他無效,病情惡化,趙明凱不知道會有什麽舉動。她知道他這個人,一向偏激和自以為是。

“那有沒有可能,我是說,游醫生能不能……唉,算了!我們不談這個了。”如果這個藥真的有效,試一試的話,趙程昱生存的幾率也會提高。主治醫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話,可不可行?

但這實在難為人,她放棄在溫浥塵面前說這些,繼而問到:“不是說明天回來嗎,怎麽提前了?”

“游醫生明天要去外地。我也是中午剛到,行李還在陳書安他們的值班宿舍,一會兒陪我去拿,好不好?”

他靠近,鼻尖親昵地貼近她臉頰。

突然想親她。

她難為情,小聲提醒:“公共場合!”

他笑了,将她的手拽了一下:“我餓了,沒吃午飯。”

她撓着他的手心,玩笑地說:“走,今天帶你飛。”

去值班室取行李,陳書安站在門口,雙手揣在褲兜口袋裏,笑得一臉意味深長,對明仁說:“你知不知道,我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溫浥塵說‘我對她沒意思,你別亂說’,瞧瞧!哈哈哈!”

溫浥塵拖了行李箱過來,腳下虛虛作勢要踹這個拆自己臺的陳書安,後者倒是很配合地往後躲,明仁笑着看兩人鬧。

“你們倆都多大了。”

陳書安指指溫浥塵:“他幼稚!明仁你是不知道他本科的時候可幼稚了,我都沒臉說。”

“陳書安!”溫浥塵抛下行李,上前将胳膊搭住陳書安的脖子,一個返身就能把他摔到地上。

陳書安抱怨:“日,我不要面子嗎?患者會看到他們那麽光鮮的醫生被……”他膝蓋打彎,立刻改口,連連求饒,“啊——我錯了。”

邀請陳書安一起吃飯,被他拒絕了。早過了午飯的點,而且,他不能沒自知之明跑來當電燈泡。

午飯過後,明仁拉着溫浥塵要去買東西。

還在過年期間,回城的人不算多,商場裏也不至于像其他節假日那樣人山人海。

溫浥塵不知道她要買什麽,就跟着她逛。

明仁在賣男裝的一層晃來晃去,但是都沒進去。來之前躍躍欲試,可是真到了地方,她又張不開口說買一些居家的東西放她那裏。畢竟二院離她家不遠,如果他有時候得了空閑去她那邊,家裏存着些換洗衣服也方便。

她不說,溫浥塵真猜不到她在想什麽,還問了句是不是想給她弟買什麽。最後明仁轉身就下樓,去了美妝專櫃。

“買什麽?”

“香水。”

“你家有很多。”他見過她家有一個大的玻璃櫃,裏面是各樣香水。

“買個不重樣的。”

每人都有自己的特殊愛好,收藏不嫌多,溫浥塵沒攔着,便又問:“想要哪一款,我買給你。”

“我自己買。”

他笑:“幫窮醫生省錢?買瓶香水還是可以的。”

她手指使壞地摳他的手腕,說:“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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