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說了那些話,宋煜闵忐忑得不行, 一邊開車, 一邊注意明仁的反應, 挺怕她承受不住哭出來。
她倒吸了一口氣, 不可思議地看了宋煜闵幾秒鐘, 盯得宋煜闵發怵。随後,她緩緩轉過臉看向窗外,把玻璃放下來,輕輕地往外呼氣。
宋煜闵以前在老家那裏聽過不同版本的關于明曼明仁母女的傳言, 其他的不确定,每個版本的傳言裏無一例外的一條。那個男人對明曼來說不是個好丈夫, 對明仁來說也不是個好父親。現在又以這樣折磨生者的方式過世,宋煜闵簡直不知道明仁會怎麽來消化現狀。
她手肘抵着車窗,手指胡亂地蹭着額角。
宋煜闵以為她要一直沉默下去,時不時看她一眼,她突然說:“專心開車。”
醫院手術室外, 額角貼了一塊膠布的裴誦在樓道坐着, 正打電話交待公司的事務。挂了電話之後, 他表情灰敗地靠到椅子上, 手搭在眼睛上,整個人都顯得很沉默。
隔着不遠靠窗戶的位置站着他的助理小周,正跟一個商務裝扮的男人和旁邊的警察說着什麽,是律師和警察在了解情況。
明仁和離開的警察擦身而過的一刻,她站住腳, 強壓住不安感之後才往裴誦的方向去。不過在這之前先被小周給拉住,他要給她解釋現在的情況。
司機在樓上手術,預計還有一兩個小時結束。但是明曼身上多處創傷,右腳尤其嚴重,醫生甚至說有截肢的可能。
“裴董說,一定要保肢。保肢的話,要多次手術,而且如果愈後不好,還是會截肢……”
“當然要保肢,當然要。”明仁雙手緊張地捏成了拳。
小周舔了舔唇,回頭看了一眼裴誦,放低聲音:“明仁,你去勸勸裴董吧,他撞到頭了,額角還破了一塊。早上在急診科,醫生說讓裴董去做個檢查,他忙前忙後地給明總跑各種檢查,這會兒又一直坐在這裏。我覺得醫生說的有道理,畢竟是頭部,而且說句不好聽的話,裴董也上年紀了,總是要謹慎才好。做個CT,如果沒問題的話,也算安心。”
明仁點頭。
看起來小周很信得過明仁,她應下這差事,他也松了口氣:“那我先去忙其他的事,司機的家屬也來了。”
“好,麻煩你了。”
明仁坐到裴誦旁邊,沉默了一會兒才說讓他去做個檢查,宋煜闵陪着,這裏她來守着。勸說了半天,裴誦只是嘆氣。
“我不該讓你媽來接我的,要是她不來,也就沒這些事了。”
明仁沒接話。
“如果能換成我躺在裏面該多好。”
她無奈:“……別說這些傻話。”
裴誦雙手撐着膝蓋,目光盯着地面,看着地板的紋理,說:“其實你籌錢給你弟弟治病的事我都知道。”
明仁張了張嘴,下意識地抓住自己的衣擺。怎麽可能?
“你……什麽時候知道的?”她心虛地問。
“他們一來A市我就知道。”
也就是說期間趙明凱做過什麽,裴誦都是清楚的。
“他當年承諾過,拿了錢,他就不可以再出現在你媽媽的生活裏,所以他沒找我們,卻找了你。本來我是想插手的,但是你卻有了你自己的安排,直接把他送進派出所。後面你需要錢,我以為你會找我開口,但你沒有,這麽多年,你都沒有主動找我要過什麽,那我只能主動給。”
明仁目光顫了顫。所以她這邊打聽要賣車的事,那邊裴誦就立刻就給了她一輛新車,卻又裝作什麽都不知道。她都說不上來,是裴誦做的太自然,還是自己太遲鈍。
“趙明凱今天的舉動純屬報複。如果我一開始就幫他們,或許那孩子能救回來,也就沒有今天這事了。”裴誦說着,把臉轉向一側,輕輕地吸了幾下鼻子。雖然不想流露出軟弱,但他還是沒忍住。
手術室裏躺的是自己的媽媽,明仁很難過,可是看到這個男人的反應,她第一次有了想要安慰他的想法,并且的确那麽做了。
擡手按住他的手臂,嗓音變得平靜柔和,說着并不是那麽有力的安慰的話語:“你沒有錯。”她勉強吞了一下唾沫,以至于喉嚨哽了一下。“醫學不是萬能的,那樣的惡性腫瘤,不管去哪兒治,花多少錢治,努力了,沒有結果也是沒辦法的事,怎樣都怪不到你身上。”
趙明凱已經沒了,她不想過多地說他的不是。
但是,如果當初沒和腫瘤醫院簽協議,說不好趙明凱今天已經在醫鬧了。不管是醫院主治醫生,還是她,或者明曼那裏,他總是會找一個人來發洩自己的滿腔怨恨的。
想想,其實趙明凱也可憐,忙活了一輩子,人生竟然是這樣畫上句號。
既然裴誦堅持要等明曼手術出來才去檢查,明仁就不勸了,在一邊陪着,相信也不會有什麽事。
中午,陽光挂在窗沿。
晴天,天特別藍,只有鮮少的幾絲白雲零星地落在天幕上。
裴誦靠着椅背,閉目坐着。明仁看着外面的風景,那些陽光太耀眼,照的全世界都泛着光,發着白,白的令人一陣眩暈。
明仁收回目光,看向手術室的方向,門上方的“手術中”就好像凝固了一樣,明曼已經進去六個小時了,手術依然沒有結束。
宋煜闵一直在附近待命,來問過幾次需不需要訂餐,或者出去吃午飯。裴誦眼皮也不擡,只沖他搖搖手。他連檢查都不去做,怎麽可能會去吃飯。
“這兒我等着,你去吃午飯。自己的身體你自己注意些,身體本來就弱,更應該注意飲食。”
話是這麽說,明仁也沒胃口。
“我不想吃。”
她讓宋煜闵和小周自己安排,只拜托宋煜闵回來的時候幫他們帶兩瓶水就行。
宋煜闵一離開,接下來又是漫長的等待。
有其他手術室的門打開,家屬擁上去問東問西,但熱鬧跟他們這邊毫無關系。
裴誦才半站起身又只得坐回去。
趙明凱讓她一度懷疑人性的自私和冷血,而裴誦和明曼十幾年的感情她看在眼裏,又漸漸願意相信人和人之間還是有真情的,包括親情,也包括愛情。
坐到椅子上的那一刻,裴誦身子歪了一下,明仁緊張地問:“是不是不舒服?”
“頭暈了一下。沒什麽問題,最近天氣熱,血壓也跟着不穩定。”
“讓宋煜闵跟你去挂個號吧,我在這兒呢。”剛剛小周也說過,醫生讓做個檢查。不管能不能查出什麽毛病,至少檢查了能安心。
“不用。”不知道是覺得沒必要或諱疾忌醫,還是一定要守到明曼出來,他始終堅持着,順帶轉移了話題,“裴延昨晚在同學家,我沒讓人通知他,現在想想,要不你還是把他叫醫院來吧。”
“裴先生!”溫浥塵的聲音落進明仁的耳朵,原本她因為明曼的病情緊張的都忘了這個人的事,但他只一聲就令她心尖尖都控制不住地顫。
“明仁!”他走近了些,叫她,她沒應聲。
裴誦見他過來,又一次站起身。“小溫怎麽上來了,你們急診科很忙啊。”
“現在午休,有一點時間。”他看了一眼明仁,但後者并不理他,還坐在原地,垂着頭。他只當她媽媽手術,她正難過。但是長輩在,他也不好過去抱着安慰她,而且他來是有正事。
“一般車禍送來的患者我們都會建議做一些檢查,尤其您頭部有過撞擊,也反應說有頭暈的症狀。剛剛小周把單子都幫你開好了,就等您下去。如果您覺得排隊花時間,現在正好午休,病人很少,我們也有同事在值班,可以立刻做。”
裴誦猶豫,似乎是礙不過醫生的面子,但他又怕明曼出來不能第一時間接她。
明仁擡頭,剛好看到正低頭的溫浥塵的目光,驀地慌張,立刻撇開臉,對裴誦說:“爸爸,不是說手術時間預計是十個小時麽,你去做了再回來,時間充裕。這裏有我,趕緊去吧。”
兩人一前一後地勸說,裴誦似乎有些猶豫,但始終沒松口,最後還是擺擺手:“完全沒問題。要是不舒服我肯定會說出來的,沒事的,沒事的。”
就算醫生是好意,但患者堅決不去檢查,他們也沒辦法硬把人拉去。裴誦如此堅持地一定要等明曼手術結束,溫浥塵再勸,氣氛就不大好了,來了醫院,醫生張口就讓人看病,在普通人看來總是會忌諱的。
才剛上來幾分鐘,溫浥塵手機就響了,聽他的回話和語氣,大概是急診科來的電話,他點頭,對那邊說他盡快過來。
挂了電話,他将裴誦再打量一番,随後邁步要走,又頓住。
“明仁,你過來一下。”
明仁坐在原地沒反應,表情冷漠。溫浥塵挺意外地看着一動不動的她,以為她沒聽見,還要再說,她突然起身往他之前上來的方向快步地走,他沖裴誦微微颔首之後緊跟上去。
轉了個彎,避開了裴誦,明仁停下。
“有什麽事你說。”語氣很淡然,像面對陌生人。其實她也不想,可是她裝不出雲淡風輕。
已經這麽明顯了,溫浥塵自然看出她的不對勁,不計較她對他這麽冷淡,雙手過去想安慰地抱她一下,沒想到被她躲開。
他微微嘆了下鼻息。她這麽難過的時刻,他不能陪她,不能給她依靠,才出現幾分鐘又要走,換做他是女孩子,大概也會使性子的。
不讓抱就不抱吧,他把手收回來,說:“你……你別太擔心,裏面主刀是骨科主任,醫術高明,經驗也非常豐富。”
“我知道。”她垂着頭,無意識地手指摳着手指。
該交待的還沒交待,他手機又響了,随即一把握住明仁的手:“阿姨會沒事的,有醫生在呢。但裴先生你多留意些,要是他反應哪裏不舒服就盡快叫醫……”
話音未完,樓道裏突然一陣騷動,緊接着便有人呼喊找醫生。
“快來個人啊,醫生!”
“這裏是手術樓,醫生在做手術!喂,先生,你聽得到嗎?”
“護士,護士快來看看!”
……
兩人的心雙雙提起,溫浥塵轉身就往喊聲的方向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