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撿顆白菘(四)
被撿的那人究竟用不用晉仇養?毫無疑問是不用的,即使他失憶了,但那身體上好像還是有股魔力,能讓人不由自主的對他好,很好,最起碼有飯吃,有衣穿,又能有讓他住的地方。他失憶想必已經有幾日了,晉仇見他時,他身上除了雨水,也未有其他稱得上狼狽的地方。
他的玄衣是那樣完好,比之晉仇那件在地上遭人踩過的青衣要好上許多。
他真用晉仇養嗎?他養晉仇還差不多。
畢竟晉仇的日子一直過得不怎麽樣。
“那我養你。”,他突然來了一句,驚得晉仇眼微睜地看向他。
“你知曉你在說什麽嗎?”,他問。
晉仇從未想過有人要養他,他一六百歲的男人,哪裏需要別人養。就算是晉家未破落時,他也早早地就不需要被家裏養了,他父親那人又一向規矩嚴,怎麽容忍得了“養”這種字。那是給懦夫用的。
而且他現在的處境,又有誰能養得起他,養他然後被天下人所看不起嗎?然後被天下人恥笑,被天下人追殺?這世間的人貌似都不盼着他的日子好過起來。
晉仇知道這一切,他想眼前這人一旦知道他是誰,肯定就不會再說這種妄言了。其實有人說養他,他還是挺高興。
前提是這人不是殷王派來故意嘲弄他的。
“我去街上了解了你的事。”,被撿的人說。
晉仇低下頭,“你到底是來做什麽的,殷王派來的可以走了,我現在的日子你們也看到了,并不好過。如果只是單純失憶,那你也該走了,跟我過并不好,我不會養人,更不需要被他人養。”,他要的是家裏能有點兒人氣兒,但是眼前這人叫他覺得有些危險。
那人卻是皺起了眉,他的确是失憶了,依他的能力也的确不用人養。其實這些天來他從東走到西,見過形形色色的人,但他沒想過自己是否孤單,他一個人能過得很好,他為何要跟別人過。雖然他自身很警惕,但他畢竟失憶了,失憶了就該更警惕些,跟人住是萬萬不可能的。
但他走在雨街上,冥冥中感覺自己的機緣來了,他順着街旁走去,雨水浸濕了他,他很冷,他突然想起他失憶了,他沒有家,沒有一個可留宿的地方,他身上原有的那些錢也都花光了,他知道他只要進處客棧,跟老板說說話,便很難有人會拒絕他,他早已明白了自己身上那莫名的感覺。可他不想那麽做,這些天來他也沒那麽做過,他不喜歡外人,一切外人。
至于誰是外人,誰都是外人。
就是這時候,晉仇出現了,他穿着有些破爛的青衣,他頭發淩亂卻未遮住臉,他被雨擊打着,腰卻挺得極直。晉仇明顯不是失憶的人,但別人一看他,便知道他沒有家,他是孤獨的。
“我們都沒有家,我們應該一起過。”,被撿的人說。
晉仇聞言笑了,“世上沒家的人很多,你要是想找個慘的,可以去找乞丐,他們大多都沒家。”
但他們都不是晉仇,被撿的人想,他有些話不打算說出來,比如:他知道晉仇。
他的确知道,他不認識晉仇的臉,不知道晉仇是誰,但他記得晉仇的名字。他失憶了,可他記得晉仇的名字,他知道一個叫仇的男人,他與他之間必定有某些關聯,而且他很想來找他。為此,他已從殷地來到了晉地。
對于一個失憶的人來講,這不是件容易的事,畢竟他連字都不認識,但他來了,他腦海裏只有這一個人的名字,他不來這裏他能做什麽。
他在街頭巷角聽過關于這個叫“仇”的男人的故事。
他第一次聽到的時候就感覺心頭有股暖流流過,他不知道這具體代表着什麽,但他想自己一定識得那個人,而且那個人,對他很重要。他全名叫晉仇,他知道。
他來晉地了,他也果然見到這個叫晉仇的男人了。
他跟他回家,來到這個破爛的小屋子裏,他沒覺得晉仇哪兒不好,他只是有一個瞬間很氣憤,氣憤于自己唯一記得的男人為什麽在過這種日子,住着破爛的屋子,沒一個人關心他,他看見街上所有的人提起這個名字都是一臉不屑,而晉仇明明什麽都未做過。
更讓他氣憤的是,晉仇也不認得他,他原以為見到晉仇就能解決問題了。但晉仇不認識他,幸好自己的感覺騙不了自己,他見晉仇第一面就知道晉仇是他要找的人。可晉仇讓他走,他不可能走。
“我跟你勢必是要一同生活的,最少我失憶這段時間應如此。我不記得我叫什麽,但我從現在起,可以叫晉贖。”,這樣顯得我們是一家人。仇對着贖,便應如此。但晉贖不開心,他隐隐知道自己說得有些重。
晉仇根本不認識他,他憑什麽管自己叫晉贖,他太武斷了。可他骨子裏在說着:自己就是個武斷的人,世間的人都應跪在地上承受自己的武斷。
他不用晉仇跪,因為他失憶了。他也有些不舍得,他一路上早已知道晉仇這些年過得多不好。
晉仇沒回答上面的話,他開始咳嗽,劇烈的咳嗽,身體不由自主地塌下來,伏在床邊,連那永遠挺得筆直的腰都要彎。他感到那個自稱晉贖的人在拍他的背,力度控制的很好。
他以前病過,修煉本就是件容易受傷的事,只可惜晉家家教頗嚴,他母親雖關心他,在他受傷時也往往是要讓他早日接受修仙界的冷酷。她妹妹晉柏關心他,可男女授受不親,這些年來,他受傷便是受傷,哪有人會這樣拍他。
可這人,晉仇不敢信。
他趁着氣息稍平,道:“別拍了。”
晉贖的手放下,他沒有服侍過人,也不知道自己做的好不好,晉仇叫他別拍,他也就不敢拍了。
“好些了嗎,我扶你去水裏泡下?”,桶裏正在冒着熱氣,看起來很溫暖。
晉仇沒說什麽,他只是點頭。
然後他掙紮着起來,可惜他內府空空,方将站起的時候竟然頭暈不已,眼見着要倒。晉贖連忙扶了他一下,才不至于讓晉仇倒地。
晉仇還是什麽都沒說,他沒說晉贖擅自給自己起這種名好不好,也沒說讓不讓晉仇走這事。他只是從晉贖的動作感覺他從未服侍過人,雖然他第一次就做得很好,但那份生疏騙不了人。
晉仇脫去衣衫,邁進桶裏。他昨晚就當着晉贖的面脫過,今日脫的時候也完全不在意,畢竟他們都是男子。而且那桶裏的水看起來也真的很暖,晉仇犯不着跟自己過不去。
“你要叫晉贖就叫吧。”,他說,其實名字這種東西也真的犯不着介意。他現在這個叫晉仇的名字也不是父母起的,他原來肯定不叫晉仇,他妹妹叫晉柏他怎麽可能叫晉仇呢,他父母可不會起這種名字。那他為什麽叫晉仇,他知道是那個人給他改了。
既然這個名字本就是虛假的,那再來一個虛假的晉贖又有什麽呢。
而且他也不讨厭晉贖這個名字,他沒覺得這是在套近乎。相反,他覺得很好,仇這種名字本就需要再來個潤色的,晉贖就挺好。這倆名字放一起顯得他們都是有家的人。
兩個人的家也是家,晉仇想着。
他在水裏泡的頗好,肺腑間那抹痛意都消失了些許。
看着旁邊的晉贖,晉仇問:“你泡過了嗎?”
晉贖皺眉,“沒有”,他說。
晉仇瞧着他那皺起的眉頭,想着昨日給這人捂手時那驚人的冷意,不由在心裏嘆了口氣。其實他原只是想着問問,并未打算在這人回答後作出什麽。
但這人一回答他又心軟了,水是那人燒的,他總不好只讓自己享受着別人的勞動。
“進來吧。”,他說。
晉贖又開始皺眉了,他看着晉仇的樣子像是邀請他兩人一起泡。
但兩人一起,他總覺得有些異樣。他敢肯定,就算他失憶了,他也知道自己以前從未跟別人一起泡過。這不合理,而且他也不适應兩個人。
晉仇看着他,明顯是想到了這人為什麽皺眉,他也反應過來自己的唐突了。平白無故邀人同浴,還是這麽小的桶,似乎顯得有些不對。他也是被熱水熏糊塗了,光想着省時間又不耗熱水,竟是忘了世間的常理。
他自己不在意,但別人不在意嗎?要是晉柏在,肯定要冷撇他一眼,說他是修道把自己修傻了。
他剛想着該如何撤回這句話,就見眼前人開始脫衣服。
晉贖不喜歡同別人共浴,他以前更不可能幹過這種事。但他知道人心其實很容易受傷,如果他就那麽拒絕了,晉仇肯定會很尴尬。
他不希望晉仇尴尬,所以他脫衣了。
晉仇都沒想着他能脫衣,他只是看着晉贖的身軀,潔白修長而充滿力量的身軀。
他先前就覺得晉贖的身體好看到不可思議,這會兒離近了就更是有些目眩。
就在他覺得眼前一片白花花時,晉贖邁進了浴桶。
這片小天地一下子就變得很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