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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撿顆白菘(五)

晉仇身長八尺六,晉贖跟他長得一樣高。他們二人一起擠在桶中,那桶中很難有空餘的地方。

“我先出去。”,晉仇說。

晉贖未點頭,“我出去”,他說,然後他就起來了,未等晉仇回答。

“該我出去,這水本就是你燒的,哪有我獨自享受的道理。”,晉仇受之有愧,他在這其中什麽忙都沒幫,實際上他也不大精于此行,先前幫晉贖點火時,他也只想着點火,可燒水并不只需點火,還需要鍋,但晉仇當時有意不想,所以他有愧,他不該使這桶水。

“屋子是你的。”,晉贖只這樣說。

晉仇不再說話了,他看着晉贖随便拿起塊布擦幹身子,然後快速穿上衣服。

窗外有光射進來,照在晉贖身上,顯得他那麽高貴,渾然不像人間之物。

桶中的熱氣蒸騰着,籠罩着晉仇的眼,也籠罩着晉贖的身軀。屋外的光襯着這一切,照得晉仇有些恍惚。

“你被別人看過身體嗎?”,他問。

晉贖轉頭,“從未”,他說。

晉仇沉默了,“那以後也不要有,除非是你喜歡的人面前。”

“我知道,不用擔心。”,晉贖說這話時眼神很柔和,或許也不柔和,只是他一直表現的太過冷漠,稍軟化些,就顯得那麽可親。

晉仇有些想笑,他感覺這人在信任他,雖然不知道緣由,但他的感覺不會錯,所以他很高興。

“拿本書來,我教你識字。”,他說。

晉贖遂拿書,是先前晉仇給他的《研修法》,晉家功法的初學篇。

他先是給晉仇的桶裏加上些水,确保溫度後才看向晉仇。

晉贖翻開那書,晉仇開始說上面的文字,他甚至不用看書,只是憑空念着:“靜心養氣,存息于無息之地,而納之深。由踵及首,往返不絕。無出無入,不往不絕……”,晉仇的聲音很輕,肺腑間的傷到底還是有些影響他,但他很喜歡現在這樣,他念着書,泡在桶裏,而另一個就在旁邊看着,神情那麽專注,好像他說得一切都是對的。

時間流逝地那麽快又那麽慢,晉仇甚至有些昏昏欲睡。

“為何白雷劫的時候要說天引之,亦護之。天真的喜歡修仙的人嗎?”,晉贖的提問打斷了他的話。

晉仇從那種昏昏欲睡的狀态中清醒過來,“為什麽那麽問?”,他說。

他是來教晉贖識字的,他料想到這個過程不會太難,畢竟是讓一個人重拾起他對文字的記憶,而不是從頭來教,所以他讓晉贖把書拿在書中,他連看都沒看,就開始給晉贖口述。那是晉家的書,而他是個崇于修行的人,他看過那書很多遍,雖然這本書終究是入門書,但寫得也很好,所以他記得也很清。

他不止這本書記得清,晉家凡是關于修仙的書,只要是他能看的,他記得都很清楚。畢竟他的道號是崇修。修行是他的快樂,是他追求的事。他不擔心自己說錯一個字,因為他知道自己不會,所以他很有自信,也從未想過晉贖會在半截打斷他,然後提出一個很僭越的問題。

“白雷劫,修士入門,無雷,無險,天引之,亦護之”,他重複了一遍這句話,他修仙,他已是四重天境界的人,四重天是黃雷劫,白雷劫則是初重,全名叫初重白雷劫,是決定修仙之人與凡人差別的一關。

它很溫和,只要你心意貫通,那麽便無險。即使不貫通,也只是無法修行,不會有任何危險。

修仙之人稱其為天的眷顧,天對你那麽好,它不僅使你修行,甚至會在白雷劫的時候保護你。這也是要你懂得順天而行,天是為你好,所以你必順天。不順天,則修行之路無法繼續。

晉仇對天沒太多感覺,但也不讨厭,如果細細說來,他還是喜歡的,修行的感覺真的很好,那些天地元氣從你身上流過,宛如小溪,涓涓不絕,清新綿延。可晉贖卻問天是否真的喜歡修仙的人,這不是修仙之人該提的問題,晉仇皺眉。

晉贖便也皺眉,他意識到晉仇對這問題的态度了,“你的道號是崇修嗎?”,他道了句。

晉仇點頭,“殷王是天道之下第一人,是天選中的。你知道殷地那句‘天命玄鳥,降而生殷’,修仙界尊殷王也意味着尊天。我晉家是因反對殷而遭滅門的,反對殷尚且如此,反對天則毫無活路。這種問題以後不要問了。”,他道。

晉贖的眉皺的更緊了,“你尊天,尊殷王?”,他提殷王時有種很怪異的感覺,好像他跟殷王本就是極為熟稔的。但他,他明白自己讨厭天,從心中生出來的讨厭,掩蓋都掩蓋不下去。

“殷王未滅我滿門的時候,我當然尊殷王,他是天下的主人,修仙界的第一人,他的光芒無人能比,我不如他,我也做不到他那麽優秀,他是個值得尊重的人。至于天,我能修行便是全賴天,這修仙界的人能修行,也全是賴天,我為何不尊天。如果有人給予了你東西,你不僅不感激,反而怨恨他,猜疑他,那你基本的道德還在嗎?”,晉仇說。

晉家一向是個講究禮法的地方,像這種以仇報恩的事他們從不做,當然,他們也很少猜疑。晉侯載昌就一直認為,世人之所以不是君子,便是因為猜疑。猜疑太多,難成君子。也許有些事你的确該猜,但你真猜了,心志也就崩壞了,那你還是君子嗎?你不可能再是了,你已經壞了,哪怕你的猜疑是對的。

這有利有弊,但晉家是個講理的地方,他們修的功法也是如此,如果非君子,那得不了晉家的承認。

晉仇是晉的長子,他也許有時做得不對,但很多時候他都是君子。

比如他有時猜疑,但絕不可能猜天。猜人尚且可惡,更何況猜天。

晉贖在聽完他的話後沉默了,他能感覺到晉仇誇殷王時,他心中并不反感,但他厭惡晉仇對天的态度。可他瞧着晉仇那皺着眉卻仍如遠山的神情,不覺沉靜,遂不再打算談此事。

他不想因為口頭之辯就和晉仇生怒,他喜歡在這個小窩的感覺,他發現自己的內心是如此平靜。

“方才那些字我都記住了。”,他岔開話題說。

晉仇便笑了,“那就好”,他說。他笑起來很好,像是久寂的山間穿過陽光,灑在那些樹上,道不盡的凝靜。

方才他念的字不少,如若晉贖全記住,那在生活中該不會被字難住了。

他不知道的是,晉贖不僅記住了這些字,甚至在剛才的過程中掌握了那些字組成的規律,因而一知二,二知三,三知萬物。

晉贖未打算跟他說這些,他不想讓晉仇覺得他知道的太多,晉仇撿他這個失憶的人,毫無疑問是喜歡他的失憶。

晉仇很欣慰,他從桶中起來,穿上衣衫。這時他聽到了某種聲音,很遠久的聲音,然後他望向聲音的來源,看見發出聲音的主人那臉上難以言喻的表情。

“要吃飯嗎?”,他說。說這話時他甚至聽到了自己舌頭打結的聲音。

因為那是晉贖的肚子發出的聲響,他毫無疑問是餓了,而晉仇,晉仇十歲便開始辟谷,他已六百年未吃過飯了,他覺得修仙之人吃那些本就是在浪費,如果你身體不需要,那你為什麽還要,何不将物給更需要它的人。

也由此,他連草藥都不曾吃過,只要能熬便熬過去,這些年他也的确沒有熬不過去的時候。至于那些說他坐擁晉家的資源還只是四重天境界的,他除了書便不用其他的,靈石靈藥,他未用過,他認為修仙本就是憑自己的本事,這是生活,也是愛好,既然如此,那他為何要依賴外物。

他不願意。

所以當他聽見那餓肚子的聲音時,也感到很異樣。晉贖這種,應該早已辟谷了,怎還會餓肚子。失憶還會造成不能辟谷嗎?

失憶當然會造成不能辟谷,所謂辟谷,也是功法的一種,其所賴的是氣息的轉化,是身體的流通。如果身體把已有的這種習慣都忘了,那他還如何辟谷。他的腦子覺得自己就是個普通人,他的身體在腦的指揮下自然而然也漸漸覺得自己是個普通人了。

它忘了修仙之人不需要吃食。

晉仇無法觀晉贖體內的氣息流轉,這人将辟谷忘了竟還記得屏蔽自己的修仙氣息,叫人全看不出他的境界。且昨晚給這人捂手時,靈氣完全無法浸入這個人的身體,想想也是這人把自己的身體屏蔽了,以免受到外界法術的傷害。晉仇敢說,晉贖不吃食肯定死不了,只是會餓,餓是種很難受的事。

“我們想想怎麽做飯。”,他說。

這話他說得很遲緩,因為他根本不會做飯,他也沒有錢讓晉贖出去吃,他們自己做的話可能還有野菜可挖挖。但他怎麽好意思說,他只好遲疑,遲疑後便是等着晉贖如何回答。

可晉贖只是皺眉,皺得很緊,他說:“有人來了。”

晉仇愣了下,片刻後他也感覺有人來了,熟人,荀氏那幾個。

也是,他罕見地未去聽松堂,那幾人肯定能猜到他身體不行,這可是諷刺他的好時候,怎麽可能不來。

只是,晉贖還在身旁,只怕他要當衆出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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