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撿顆白菘(十一)
晉仇貌似知道大家為什麽愛吃飯了,吃飯的感覺真的跟辟谷不一樣,那團散發着微熱與香氣的食物被咽下時,會感覺很幸福。
而且旁邊又有人陪着你,晉仇從來沒享受到過這種事,他甚至在微微發愣着。
“要吃兔肉嗎?”,晉贖在旁問他。
晉仇下意識地就回了一個“嗯”字。
然後晉贖沒說任何話,他自作主張地把晉仇拉到門外,那裏有些樹樁子。
夜幕早已在不知不覺間降臨,只西北的遠方還剩些許黃昏的光,那樣的漆黑又那樣的柔和。第一顆星早已升起,晉仇坐在木樁上,他那不染灰塵的青袍上沾上了些許樹屑,仿佛剛被砍下的樣子,細碎卻不失清香。
“那是什麽星星?”,晉贖坐在他旁邊問,指的是天邊出現的第一顆星,晉仇知道肯定是那顆星,雖然第二顆、第三課星星也在升起。但無星的光亮能比得上那第一顆。晉仇張嘴,仿佛要說出那顆星的名字了,可轉瞬又停住,他想起自己根本不知道那顆星的名字。雖然他從書上看到過關于依天象而為法的內容,但他到底未實地考察過,沒有人面對面教他那些知識,他甚至未仔細看過那群星。
晉地的主修功法本也與天象無關。
于是晉仇這會兒語窮了,他萬分後悔自己不知道那顆星的名字,他要是知道了再于此時講出來,那一定十分應景,能将這本就美好的夜色再添上幾分暖意。
“晉贖,我不知道。”,他只能這樣說,他都在腦子裏想好這句話了,可晉贖好像看出來他的困頓。
“既然是第一顆亮的,那勢必該叫啓明星。”,晉贖說,他的眼神幽暗,宛如天邊的夜色。
晉仇微微颔首,“大概的确是啓明星。”
豈止是大概,如果那顆星不叫啓明星,以晉贖的架勢,為了不破壞這景這情,他也會叫這星為啓明星。
而實際上呢,那顆星既是啓明也是長庚,“東有啓明,西有長庚。”黎明前出現才叫啓明,現在是傍晚,那顆星便該叫長庚。不過叫錯也無妨,他們二人坐在林間,只要高興便無所謂對與錯。
晉贖看着天,看了有些時刻,他們都不說話,但他們都感覺很美好,仿佛以前是從來不曾遇到這等事的,現如今遇到了就很新奇,也很快樂。
“吃兔肉嗎?”,打斷這寧寂的是晉贖的話,他從樹樁上站起來,走到樹林邊随手撿了些石頭,施了個類似于清潔的法術,那石頭便光潔如新了,他複又将石頭放于地上,拎着從屋中自行飛出的兔子,問道。
晉仇看着他這一連串的動作,要說一連串似乎又絕不對,只因晉贖的動作太利落了,對法術的運用又那麽熟練。他并不吃驚于晉贖現在想起法術了,對于一個修士來說,法術本就是印在腦中的,想起很正常,否則以晉贖修煉這麽多年,一朝忘盡法術,又無法于短時間內想起,他不就該死了嗎?長遠的生命也是需要法術來維持的。
晉仇敢說晉贖肯定比他年紀大。
“吃,不吃肉便不鮮了。”晉仇覺得自己并不介意跟晉贖一同吃飯。
晉贖得了回答,便将兔放于空中,那些兔不知不見間就解體了,它們沒有了皮毛,沒有了血肉,沒有了骨骼,沒有了百骸、九竅、六髒,它們已不能被稱為兔子,只是一團團不同器官的組合罷了,甚至這器官還是分很遠的。
也不知是不是晉贖怕晉仇心生嫌隙,他對兔子做這一切的時候,手法極快,用法力本就難慢,這一切不足為奇。但他卻能讓這中間的過程沒有一絲血腥。
一切都是那麽純粹,不是以無厚入有間,而且切空以為肉,造化以為功。
那肉方被切下,轉瞬又化作薄不及葉的嫩片,鋪蓋在石上,那厚重的硬石便托着它,将自身體內絲絲的靈氣通過石心本身的炙熱烘到肉的每一個角落。
中途可是想起肉還未被腌過,便潑灑醬汁細沫于其內,微以柔力,讓其深入其肌理,肉香便開始揮發出來。
晉贖在旁削了些筷子,複又坐回木樁上,手中不時撥撥那幾塊肉。
晉仇也學他的樣子,坐于木樁上,用筷子撥弄着肉。
“你很好”,他來了一句。
晉贖了意,回道:“你也不錯”。
“哪裏不錯?晉地的人都言我虛僞。”
“讨厭你的人是看不出你優點的,他們讨厭你,又見你如此摸樣,便會說你虛僞,這話是不用在意的。”,晉贖道,他将一塊兒烤熟的肉遞到晉仇嘴邊,“我剛将它涼過,此時應該熱得恰到好處。”
晉仇吃了塊兒,覺得味道還不錯。
天邊的星星晦明晦暗,散落在天的大網上,今夜無月,無月卻勝似有月。
“你聽過一個故事嗎?我方才想起的。”,晉贖的聲音在夜幕下顯得不可捉摸。
晉仇看着那滿天繁星,道:“講吧,我聽聽。”
此時的星辰恍若昏暗了,久久都不曾亮起先前的光,晉贖說着:“古時無日無月,無天無地,無神仙鬼怪,無光亦無暗。此億八百萬年,有物出焉,其名為混元,萬物所凝,萬物所宰……其為一,一為萬物,其孤苦,其身解,身為天地,血為河流,眼為星辰,如此萬物生……”
他不含絲毫感情的講着,眼神卻望着天,宛如凝視着那早已身化萬物的混元大神。他的語言漸漸複雜起來,平時交談中的白話全被舍棄,俱用書載的語言描述起那段故事。他有意将語言平白一些,卻無用,那些夾雜在古奧描述中的白話并未起絲毫作用。
夜風不知何時吹起了,晉仇的法力明明在白日已恢複了些,此時卻還是覺得冷,那些話恍若鑽到了他的心裏,令他如蟻附膻,渾身不自在。
“任何書中都不曾有混元大神,這是哪裏來的話,《修仙本紀》載,天地初開,自有萬神,神居九天之上,故修仙及九天玄雷劫境,終有玄雷自九天而降,如勝,則為仙,為神。修仙自三重天開始不同,三重天境界始有雷劫。白赤橙紅綠青藍紫玄九重境,橙紅綠青藍紫玄七種雷。”晉仇開口。
晉贖未作表态,“我的記憶告訴我,這些真假參半。”
晉仇是願意相信晉贖的,他生活中除了修煉與複仇,本也無其他事,他修仙是因為靈氣在體內流動的感覺很奇妙,而不是為了能得大道。唯一可以讓他在意的是殷王,除了殷王外他再無癡念。晉贖的話只要不涉及殷王,不涉及殷地,他都是願意相信的,畢竟他跟晉贖現在是一家人,他很久沒有家人了,晉贖願意當他的家人,那他勢必會對晉贖抱有信心。他願意相信晉贖,可晉贖的話是從哪裏來的。什麽叫做真假參半。
“修仙是有九重,但天上無萬神,天上一個神仙都沒有。他們早已死了,被混元大神所殺,如此才有修仙界。萬神不死,靈氣不揮發,世間無靈氣可用作修仙。”,晉仇不懂,晉贖就在那兒說着,他是真的失憶了,也忘記了很多,但這段故事被他記得那麽牢,連失憶都無法撼動一絲。
如果你什麽都想不起,而只能想起一個故事,那這個故事勢必極重要。
這個故事和晉仇,除了混元大神外晉贖唯一記得的名字,都很重要。
“創世的混元大神殺了他身解後所出的萬神?”,晉仇複述,他感覺身後有些涼,一直很涼,也越來越涼了。
風越吹越大,在這晚夏的季節裏,極不正常。
晉贖依舊在說着,“混元殺了萬神,他不喜歡神,不喜歡仙,不喜歡一切妄圖奪取靈氣的物。他終有一日會滅了修仙界,殺了所有修仙之人!。”,他的聲音在最後那裏擡高了,可又恍若依舊低沉。
樹木在吭哧作響着,它們那萬葉都在晃動,兔肉早已涼了,晉贖不知從什麽時刻起,就停止了對那兔肉的烘烤。晉仇聽見北風蕭瑟,風的來向是那麽詭異,夏季的風本不應如此。可一切都在變着,晉贖站立在天地間,他身上那件晉仇給的青衣,在夜色下深青發黑。
遍空星辰突然集體暗了一下,晉仇耳邊的風微動,有個聲音傳來:“聽他的鬼話!”
那個聲音古奧森嚴,透着說不出的威勢,天地間的一切變動在那話語間變得安靜。
樹林裏沒有聲音了,一切風勢俱散,星辰重亮,天地又變回了夏日,蟬鳴叫着,空氣煩悶,冒着熱氣。
晉贖盯着晉仇的方向,仿佛震怒,又仿若嘆息。
晉仇未理會這一切,他伸手拉過晉贖,将他直直地摁到樹樁上,“下次不許再說這種話!”,他道。
晉仇未跟晉贖發火過,家裏難得有另外一個人,他像是在這麽時刻都能容忍晉贖,可這次不行,他的怒火責斥着晉贖。
晉贖也真的就安靜了。
空中有只鴿子撲哧撲哧地煽動着翅膀,見到晉仇便很開心的樣子,飛快了些許,然後在晉仇肩頭落下了,它将爪子伸給晉仇看,上面是一封信。
“三日後,聽松堂,一同聽松。”,信上如是寫。
鴿子是荀季的,名字叫“倩兒”。于方才的氛圍中醒來,晉仇此刻見荀季的信,倒覺得心中疏了一口氣。
可被他左手摁着的晉贖卻一直在看他的肩頭。
晉仇不解,他只得看向自己的肩頭,那只叫“倩兒”的鴿子不知何時拉了些稀物,那物映着他的青衣,好不滑稽。
見晉仇在望自己,“倩兒”發出了讨好的“咕咕”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