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有大澤(五)
魏瑩被晉贖捏着,此時已說不出話來,晉仇也像是說不出話來。
他似乎對魏瑩方才的舉動有些不滿,的确,他剛要将晉贖帶入到他的話裏,魏瑩就不合時宜地開口了,晉仇自然對其喜歡不起來,但他還是不能放任不管。
“白菘,放下吧,她與我的婚約已是多年前的事了。當年的玩笑話放到如今連一塊白靈石的價值都沒有。”
晉贖并未因晉仇的話就将魏瑩放下,他只是看着魏瑩那變得極為扭曲的臉,“為何如今不管用了,晉仇,凡事總要說出些所以然來,哪怕我平日極易信你,在有些事上也不曾打算因你一句話而放手。”
他的确是不準備放手,他憑空掐着魏瑩的脖子,使魏瑩因窒息而變得面容醜陋,而他樂意對晉仇展示魏瑩的醜陋。他似乎确認以自己對折磨人一事的熟練,魏瑩再難受也絕不會死去。
晉仇了解這一點。
“幼時父母之間倒是商量過是否讓我娶魏瑩,但我本身對她無意。十年前那事出了後,輕愁與我來過一封信,信中寫着:此前諸般往事皆不複存在。”,他表情有些落寂,只說到魏輕愁時那孤苦感更加重了幾分。
晉贖皺眉,他顯然是不願見晉仇如此的,心中也想出魏家當年說了什麽,這使得他更厭惡了魏瑩幾分。
“既然如此,該讓他也立個字據,道明以後決不再糾纏于你。”,他聲音中帶着低沉的怒意。
晉仇方要開口時,卻聽見了馬蹄聲,很重的馬蹄聲。
像是鐵錘一聲聲地砸在地上,這種聲音他以前聽見過,近些年來倒是遺忘了些許,此時再聽,恍若有些不真實。
馬背上馱着個人,不出意外的話,那人很魁梧,整個人泛着青銅般的森冷。
他手中可能有弓,也可能有劍。
很可能是帶劍的,雖然那人家傳的功法是以弓發出。但他幾年前似乎喜歡上了一位姑娘,那位姑娘說自己喜歡劍修,劍修們的劍很漂亮,劍修自己似乎也被那劍襯得英武不凡。
晉仇以前也佩過劍,只是多年不用了。
馬上的人轉瞬間走到了冊府之下,晉仇的思緒也在看到他時戛然而止。
“字據是不用立的,十一月初九,魏瑩會嫁于我。”,馬上的人擡頭,看着他們說道。
在他說完那話的時候,他的身影已從馬上消失,來到了冊府之上。
以晉贖的修為,自然是不懼此人的,他只是看着這人,發現今晚的晉仇是極怪的。
晉仇當然怪異,在這修仙界,他認識的人不多,今晚卻好像全部來了。
“趙射川”,他說出了那人的名謂。
被稱作趙射川的人卻不看他,也不回他的話,只是動手要将魏瑩放下。
他的身法很快,放下魏瑩似乎只是轉瞬的事,但他做不到,殷王不想讓一個人逃脫時,其他人怎麽救得了那個人。
趙射川看上去也只是試試,試出晉贖比他強很多,便也不再妄動了。
“閣下何時将我妻子放下?”,他道。
魏瑩聽他這話,發出了細小的嗚嗚聲,似乎有無盡的委屈。
晉贖卻是冷眼看着這一切,他不回應趙射川,更不看趙射川。
趙射川似乎發覺出晉贖對他的态度和他對晉仇的态度一般了。
他嗤笑了一聲,“晉崇修,你何時搭上這種人了。”
晉仇聽出了他語中的譏諷,但他接下來的話不是對趙射川的,而是對晉贖的。
“将魏瑩放下吧,今日之事全當未發生過,”他上前要将魏瑩放下。
不知晉贖是用何種方法将魏瑩困住的,晉仇上前要碰時,手竟是被震了下,但禁锢似乎也随之解開了。
魏瑩從空中落下,趙射川将她接住,冊府旁側那棵長了千年的古樹,枝葉微震,有葉落在兩人身上,瞧上去頗美,直叫人感嘆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晉仇,好看嗎?是不是很合你心意。”,混元的聲音從耳旁傳來,有些戲谑,但聽着是心向晉仇的。
晉仇也不知自己怎麽就覺得混元是心向他的了,但他的感覺顯少出錯。
晉贖在旁默然不語。
趙射川看他們一眼,卻是不打算停留了。
“告辭”,他抱着魏瑩,轉身要走。魏瑩有些掙紮,似乎要從他懷中出去,嘴裏說着什麽:還未到日子,這樣叫人看見不好。但扭扭捏捏地,始終未從趙射川懷裏出來。
那番姿态倒像是要做給別人看一般。
但在場總共也就這麽些人,除了魏瑩趙射川,也只需給晉仇晉贖看,晉贖看見這些怎會有多大反應,說到底,還是做給晉仇看的。
也不知魏瑩一開始去冊府找晉仇,存的到底是擔心晉仇,還是有意向晉仇展示趙射川的心。
趙射川比現在的晉仇強上太多了,北部廣大的趙地都是趙射川的,晉仇這種身無分文的喪家之犬怎能和趙射川比。
只是不知趙射川是怎麽想的,他坐在馬上,将魏瑩放在自己身前,對晉仇道:“十一月初九,我與瑩兒大婚之日你可要來?”
他那話看着是詢問,實則是逼迫,他在要求晉仇前去,可能還在想着怎樣讓別人看晉仇的笑話。
晉仇回答之前,晉贖卻是說話了,“魏瑩,你可喜歡過晉仇。”
魏瑩笑了一聲,她笑得真如脆玲般,每個字都透着女兒家的嬌嗔。
“崇修道人愛慕者甚多,我以前自然是喜歡過的,只是對方不領情,其實領情也不用,他本身直像木頭般,處久了便讓人覺得甚為枯燥,還總愛用道德倫理束縛你,能讓人忍一時卻忍不了一世。現如今想想當年那段日子,總是生不出半分喜悅來。”
他說完,趙射川就揉揉她的臉蛋,兩人親昵的緊。
那匹踏地有聲的黑馬載着趙射川與魏瑩。
晉仇看着那背影,馬在他眼前蕩着自己的馬蹄,最後漸漸加速,狂奔起來,修士總能看很遠,晉仇就一直看着。
他發覺那馬的後腿漸漸溢出鮮血來,灑落在地上,血越灑越多,趙射川卻像是渾然未覺。
直到馬身倒地,趙射川淩空而起,陡然向晉贖射來一箭。
那箭極快,直如雷電般沖來,空中一切阻礙都無,直奔向晉贖眼前。
趙射川果然不再用劍了,他已得到心愛的姑娘,知曉姑娘絕不會後悔,又怎會再用劍。是時候拿起他的弓。
趙家的弓與箭,向來是難擋的。
甚至晉仇連趙射川的出手都未看見,他只發覺馬倒地,弓射出,至于弓是怎麽射出的,他全然不知。
但他并不擔心,趙射川的弓箭再強,總歸是傷不了他跟晉贖的。
畢竟那射過來的箭現在就在晉贖的手中,晉贖的手一如往日般修長潔白,透着股驚人的力量。
他看了一眼晉仇,轉而将箭抛出,那箭向趙射川的方向飛去。
箭的力量與來時無疑,箭的速度與來時也并無差別。
只是趙射川出箭到底是用了弓,而晉贖卻只是徒手,他不費絲毫之力,已射出了跟趙射川同等力量的箭。
趙射川能躲過他自己的箭嗎?
不能,但他的箭也殺不了他。
那箭只是被他用手抓住,将趙射川的手撕出一道巨大的口子,便不再向前。
趙射川已挽不住魏瑩的腰了,但他還是牽起魏瑩。
魏瑩的哭聲傳來,似乎在詢問他到底有沒有事,這傻姑娘甚至還想向晉贖報仇。
但他們都知道不可能,趙射川只是用他那沾滿血跡的手,拉着魏瑩緩緩離開了冊府所在的大街。
魏地的波光中月色正好,只是街上無人,連鳥叫聲都沒有。
晉贖固然可以用那箭殺死趙射川,但他沒必要那麽做。
“回去嗎?”,晉仇問。
晉贖看他,“回去。”
兩人從冊府之上跳下,混元不知何時消失了,或許是看夠了這一切,又或許是太忙,畢竟天下的事那麽多,總不可能一直留在晉仇身邊。
即使不留,他也能知道世間發生的一切。總沒太多必要一直和晉仇說話。
冊府跟先前不一樣了,它變成了正常的客棧那般,有掌櫃有小二,牆上的畫已換成紅色,連扶杆都是朱紅色的,喜慶的很。
掌櫃見他二人回來,便笑了笑,晉仇能肯定這掌櫃之前不曾出現過,但凡見過一眼,他都不會感到如此陌生。
可這掌櫃又叫人陌生中生出親近之感來,頗像是家中長輩。
他走到晉仇面前來,遞給晉贖兩件長袍,“魏地的夜晚如此冷,怎麽出去也不多穿些。”
晉贖将其中一件長袍給晉仇披上,卻是不穿自己手中那件。還是晉仇了意,将長袍也給他披上。
掌櫃的看着這一幕,笑了笑,像是看着家中晚輩和和睦睦由此生出的欣慰。
晉仇這些年來屢遭人白眼,從不曾有人對他笑得這般和善,不由得對眼前之人生出幾分好感。
晉贖的神情卻依舊很冷。
掌櫃與他們說完便交代小二一些照顧兩人的事宜。
晉仇瞧着這一幕,他發覺自己很喜歡這樣,冊府好像變得熱鬧了起來,人多了一些,也更暖了一些。
他問晉贖:“掌櫃叫什麽?”
能當冊府掌櫃的必不是凡人,但先前的掌櫃明顯不是眼前這個。
晉贖幫晉仇把衣服裹緊些,他見晉仇開心,便不再皺眉了。
“陸元龜。”
歷代冊府的總管事都叫陸元龜,他們管理着殷地遍布天下的商産,冊府只是其中之一。
晉仇卻是沒聽過這個名字,他猜陸掌櫃是晉贖從殷地叫來的,原先的掌櫃是陸掌櫃的手下。
剩下卻是不知更多了。
不過他很喜歡,先前的冊府有些太冷了,如今總算是暖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恢複日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