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有大澤(十一)
冊府的四周在不斷變化,晉仇并不明白這其中的變化規律,也無意去揣測,他只知道自己在冊府過得還不錯,這種日子他已不知多久未過。
只是今晚的晉贖看着有些怪,不知是否與今日的舉動有關。
晉仇多了一份思量,晚間給晉贖蓋好了被子,便沉沉睡去。
只是今日的他有些不同,一直以來的警惕使他在睡夢中也深深地麻醉着自己。
他的擔憂當然是不無根據的,畢竟晉贖存着份探究的心。
天還很早,但已有些黑下來了,晉仇在無事的時候一向睡得極早,盡管有時睡不着,也不會再做其他事。
聽着晉仇的氣息,确認晉仇的确睡着了,晉贖便坐了起來,他似乎有些猶豫,但未遲疑太久,就趴在晉仇身上抵住了晉仇的額頭,他畢竟是失憶了,腦中全無半分進入人識海的經驗,但方法他是知道的,唯一的遲疑在于他怕晉仇會疼,如果晉仇抗拒他的進入,那晉仇的确不會好受。
可遲疑也只是遲疑罷了,他向來心狠手辣,哪怕晉仇對現在的他來說很重要,他也不準備放任自身處在危險之中。
把晉仇抱在懷裏,晉贖淺淺地探了進去,仿佛是感知到了一切,晉仇的身體痙攣了一下。
晉贖在那瞬間有些後悔,可他抱緊晉仇,終究是不曾退出。
進入晉仇的識海,卻是什麽都未見到,晉贖緩慢前進。
這是一篇白茫茫的世界,修士的識海随他們的修為而變化,晉贖自己的識海是一片汪洋蓬勃的天地,晉仇這裏卻什麽都沒有,沒有花草,沒有人,不光無一絲生氣,連死物都不曾出現。晉仇說他自己除了責任別無他求可能是真的,申無傷起初将冊府布置成什麽都沒有的樣子也不無道理,晉仇的确是這樣的人。
他什麽都不想,又無趣的緊,但晉贖從不曾放下自己對晉仇的興趣,此處無一物,便去其他地方,總不可能是荒蕪的。
晉贖不相信晉仇是荒蕪的,晉仇身邊明明還有他,晉仇自己貌似對趙魏兩家的執念也未放下,這樣的晉仇怎麽可能什麽都不想。
四周的霧氣環繞着晉贖,不知是否被晉仇所影響,晉贖漸漸覺得有些苦悶。
他向前看着,晉仇自己出現了,他就睡在自己的識海之中。
規規矩矩,找不出半分不合禮儀的樣子。
晉贖試着抱他,他感覺此處有些冷,便覺得晉仇有些孤苦,可他試圖抱住晉仇的手卻從晉仇的身體中穿了過去。
晉仇卻好像醒了,他束起冠,挺直自己的腰杆,極規整地出現在那白茫茫的天地。
随着他的醒來,煙霧消散了,一個板着臉,眉目有四分像晉仇的姑娘走來,她牽着一個男子的胳膊,男子很平凡,很平凡,不光模樣平凡,還是個沒有修仙資質的凡人,且是根骨最差的那類凡人,哪怕是給他培養仙骨,他都無法走修仙之路。
晉贖認出挽着那男子的姑娘是誰了,無外乎是晉柏,那個愛上了凡俗男子,最終化成了血污的姑娘。
晉仇出現在了晉柏面前,将那男子老去的樣子展示給晉柏,晉柏卻只是挽着那男子走。
他們兄妹倆的腰都挺得像竹子般筆直,也都古板而恪守規矩。
這想必是晉柏第一次要做自己喜歡的事。
但晉仇不同意,他知道短暫的喜悅後是長久的分別,晉柏沒必要為了一個男子如此。
“父親讓我帶你回去,晉柏,如你不聽,我便只能殺了這人。”
“你是君子,怎會殺他,兄長,你這種話騙不了我。”,晉柏的臉上沒有一絲恐懼,她知晉仇不會動手。
但晉仇動手了,他沒有殺了那個男子,卻将他的臂膀砍了下來,血濺到晉柏身上,晉柏還在挽着那只胳膊,那東西卻和自己的主人分別了。
晉仇識海中的那男子沒有叫,但晉柏跪在了地上,她抓着自己的臉,問晉仇為何要這樣做。
晉仇只道:“你不回家,明日我再斷他一臂。”
“呵呵呵”,晉柏笑了起來,她那尖酸的聲音回蕩在這空寂的白霧中,霧中漸漸多了些血,晉柏的身子随着霧氣的彌漫而漸漸分散。
她那青蔥白手垂在地上,從表皮開始脫落,露出森森白骨,不合時宜的笑正從那頭骨中發出。
“兄長,兄長,你做錯了,你得給我報仇啊。”,她說道。
晉仇只是木然,他身上挨了一下打,葉周的人正在怒罵他,人聲漸漸鼎沸,他們走到晉仇面前,朝他伸出手,那些手向各個方向伸去,從各個方向伸出。
晉仇抑制不住地叫了一聲,晉贖上前試着讓他不要想。
卻看見晉侯載昌出現了,那的确是晉侯載昌,盡管晉贖未見過,但他一眼就知道。
修仙界最為古板森嚴的晉侯載昌,他是仙氣凜然的君子,他是訓|誡的化身。他手中拿着木棍,朝晉仇身上打去。
“昨日為何要出去!晉地的規矩裏寫着未經家主允許不得外出!你是全當耳旁風嗎!晉仇,你可扪心自問過,你是晉地的少主,便要做晉地少主該做的事!”
晉仇趴在地上,他全身被冷汗浸透了,卻說不出一個反抗的字,只是承受着他父親的怒火。
晉贖越看越怒,他不知自己的父親如何,但絕不會像晉侯載昌這般打罵自家兒子。
可他不能動手,動手打破晉仇的識海,在外正熟睡的晉仇只會感到更深的痛苦。
他有些後悔前來了。
晉仇卻在他沉思時擡起了頭,晉贖順着他的方向,看到了晉侯載昌。
晉侯不再威嚴了,他被廢了法力,跪在封歌臺上,臨死仍不忘教導晉仇,只是他說着說着,便如晉柏那般,從外開始潰散,那些血濺出來,破碎的骨渣穿破了肉。
晉仇顫抖着,他趴在地上,也像是要被撕裂般,露出痛苦難當的表情。
這時有人把他地上拉起,将他抱在懷中,晉贖發現那人是他。晉仇被他抱着,也回抱住他。
“晉贖,你不會走。”,晉仇道。
他的精神貌似好了起來,葉周的那些人,魏輕愁、趙射川,包括死去的晉侯載昌及晉柏,還有個美婦人,那應該是晉仇的娘,他們都看着自己跟晉仇,晉仇卻誰都不看,他只是抱着懷中的那個自己,像個維護最後一份寶物的乞丐。
荀季出現了,他向晉仇揮起刀劍,晉仇被捅着,卻像是沒有知覺般,只是問晉贖:“你不會走。”
他的話是喃喃自語,他懷中的晉贖活似個傀儡,可他依然抱着他,貌似這是他的全部。
晉贖知道這一切都還未完,因晉仇懷中的那個晉贖起來了,他從晉仇的懷中掙脫出來,明明一開始是他先抱晉仇,此時要離開晉仇的卻也是他。
周圍那些人跪了下去,眼中卻閃着逆臣的光。
“晉仇,孤可許你出現在此處。”,那個站起的晉贖開口,他的模樣變化,成了殷王。
是,晉仇的确知道他的身份了,晉贖看到此處想,他有些想知道晉仇接下來的變化。
卻看見晉仇不發一言,漸漸地,随着那份沉默,晉仇周圍的人都消失了,一個不剩,晉仇又變成孤身一人。
他四處徘徊着,宛如野鬼。
晉贖知道他差不多該退出去了,卻聽見有人叫了一聲晉仇。
那人問晉仇:今日的菘菜可好吃。
晉仇點頭,摸了摸那人的頭。
晉贖沉默着,他小心翼翼地從晉仇的識海中退出。
晉仇還在睡,恍若他識海中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連模樣都那樣安詳,恍若他就是和晉贖一起生活的,晉贖誰都不是,晉贖還會給他做菘菜。
晉仇在欺騙他自己。
可只要晉仇能一直欺騙他自己,晉贖為何不願意随着晉仇的願,也欺騙自己呢。
他抱緊晉仇,清淺地在晉仇臉上蹭了一下。
然後起身,走向門外。
十一月初九快到了,他有些事要吩咐給手下。
清晨之前,他還要回到晉仇身邊睡一覺,事情安排的越早越好。
只是晉贖不知他走後,晉仇睜開了眼。
“晉贖探過我的識海。”,他道,也不知是在跟誰說話。
随着他的話語,空中卻是傳來了另一個聲音,“要不是我在,你得吃點苦頭,殷太庚可不願一直有人裝傻騙他。”
“但現在他出去了,短時間內不會再窺探我。”,晉仇回道。
“不僅不會窺探你,他接下來應該會給你更好些。只是我賣了你一個人情,你總該歸還。”
晉仇面露不悅,“什麽人情,你之前未說過,以你的本事,應也不需我的人情。”
“怎麽不需,放心,不是大人情,你幫我捏個身體就行,還有臉,你覺得我該是什麽臉?”,那個聲音說。
晉仇卻是坐起,“混元,你有無數張臉,為何還要我捏。”
“臉太多,不知道用哪張和你說話。幹脆讓你按自己的喜好捏。怎麽樣,我是不是比殷太庚對你更好些,他整天頂着張其貌不揚的假臉和你過活。”,混元的聲音不無調侃,但從他的聲音中也聽不出對殷王的惡意。
晉仇并不敢相信混元,如果天下的主宰莫名的對你好,你怎能不想他是不是另有所謀。
晉仇不知混元在謀劃什麽,但他知道,如果混元真要從他身上得到什麽,他是一件都給不起的。
混元貌似也知晉仇的顧慮,但他不曾解釋過,只是偶爾抽出些閑暇時光來看晉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