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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有大澤(十二)

自那日晉贖看過晉仇的識海,他便對晉仇更好了些。

每日起來,晉仇都能看到晉贖正在塌旁等着自己,明明晉贖以前起得不早,現在卻是能在日光剛出現時就将菜做好了。

晉仇發現自己所穿的衣衫也變了,料子連他都說不上來是什麽,只是很舒服罷了。

但晉贖不曾向他談過那日的事。

十一月初九很快就來了,晉仇穿好衣衫,抱了晉贖一下。

“等我回來”,他說道。

晉贖點頭,晉仇便離開了冊府。

大澤的十一月有些冷了,這裏明顯加諸了法力,但外面世界的嚴寒還是浸透着這裏,冬天早已來了,哪怕沒有被寒風凍死的人,你也不得不承認,它就在你的周圍。

晉贖坐上魏輕愁準備的馬車,馬車上加了防寒符及加速符之類的法物,還鋪着厚厚的毯子,看樣子這次是不準備借做戲之由為難他了。

晉仇掀開馬車的簾子,車正行走在大澤之上,一片片被凍住的湖水顯露出來。

西風凋零,枯黃的樹葉從晉仇眼前飛過。

車穿過了一片小澤,往魏家的方向行去。中途便将他放下。

他便自己走,只是換了一張臉。說來晉贖雖能帶着他去往任何地上,且都在眨眼間便能到,他也還是喜歡悠閑的旅途。

如果旅途夠悠遠,那前途上需要面對的事便也開始悠遠起來。

只是魏家究竟是到了。

一個白眉老道給晉仇穿上仆從的衣服,晉仇看到魏輕愁正在和魏瑩交代着什麽。

他走到魏輕愁身邊,像小厮那樣低眉順目着。

魏輕愁幾不可查地愣了下,“崇修,委屈你了。”,他道。

晉仇不說話,魏瑩便在旁笑,“崇修哥哥也理下我家兄長嘛,他可想你了。就看在我大婚的面上好不好?”

晉仇這才想起自己是來做什麽的,他來的原因之一的确是魏瑩要嫁人了,哪怕他與魏輕愁和趙射川諸般不對付,也覺得魏瑩太過跳躍,但他終究是想着這件事的。錯過此事便覺得極為遺憾。

今日的魏瑩也有些不同,晉仇第一次見她穿紅裝,那鮮紅的後擺逶迤垂地,襯得魏瑩少了些平日裏的稚嫩,倒是平添了許多莊嚴。連臉上的妝也是豔而不妖,仔細看透着抹莊重的味道。

“怎麽樣,看,是不是青黛色的峨眉,有沒有遠山含黛的韻味,連腮紅都是刻意暈染出的晚昏之色了。崇修哥哥你多年前不是說過想要自己未來娶的人能扮成這樣嗎?雖然我嫁不給你了,但還是想試試的,就是不知合不合适。射川說還是可看的。”,魏瑩開口,她的眉眼躍動起來,妝面的意境便全被打破了。

晉仇只是聽着,他想起了許多年前的事,也自然記得當年的話,只是:“趙射川不介意嗎?”

“不介意的,他那個人,崇修哥哥你也知道,要是不喜歡肯定就說出來了。”,魏瑩笑着,她提起趙射川來笑得就很甜,明顯是一副小女兒的姿态。

晉仇光是看,便能明白魏瑩的确是喜歡趙射川的。

“他臂上的傷可好了?”

“差不多了,那天真是可氣,要不是晉贖那個賊人,我和射川本想和崇修哥哥你好好敘一翻舊的,他來了,我們便只能做戲,唯恐被殷王發現我們和你的關系并未破裂。”,魏瑩氣鼓鼓地,臉蛋像小栗子鼠般俏皮。

晉仇卻不為所動,“此處雖只有你我三人,也萬不要再說這種話了。晉贖是我叫來的,你埋怨他與埋怨我有何區別。”

“不是這樣的,崇修哥哥,我。”,魏瑩有些急,連眼眶都瞬間紅了起來。

卻被魏輕愁打斷了,“魏瑩,再去準備片刻,等下接親的便要來了。”

魏瑩雖還想說些什麽,卻只得走了,她家兄長的身體不好,魏地的人都謹言慎行着,唯恐讓他擔心着急,從而加重病勢。

魏地的人不敢對魏輕愁說重話,晉仇卻是敢的,他見魏瑩已走,便道:

“你明知我當年說那番話不是指自己想在大婚之日娶怎樣的人,我不喜歡遠山含黛般,抓不住貼不暖的人。但我想見晉柏能穿成那樣,能畫着那樣的妝面,她的臉實在是适合的緊,我舍不得她嫁人,卻也期盼着她能嫁個給她幸福的人,那個人要能陪她一生,對她不離不棄,将她放在心間上。可惜沒有,晉柏非要喜歡一個凡人,那個凡人能活多久,一百年嗎?即使用靈藥喂着,以他的資質也頂多二百年壽命,我怎舍得将晉柏嫁給他受苦。”

“崇修,當年的事你不要再自責了,小柏她一定懂你的苦心。”

“懂我的苦心?我有什麽苦心,我只是受着晉地規矩的俗人罷了。但我是俗人也不意味着我能忍受魏瑩用我心中晉柏的妝容。而你明知這一切,卻還是縱容着魏瑩。”,晉仇的聲音不曾高,但他的确是有些憤怒的,能使他不爆發的原因只在今日是魏瑩大婚,他再覺得魏瑩做得不對,也不該對個小姑娘發火。

但魏輕愁不是小姑娘,所以他對魏輕愁犯不上用好臉色。

魏輕愁也知自己有錯,“崇修,當年聽了你那番話,瑩兒便很想在大婚之日這樣裝扮。我實在是不舍得傷她的心。”,他咳了幾聲。

咳得晉仇只覺得他惺惺作态,舍不得傷魏瑩的心便舍得傷他的心,明知道他看見會想起晉柏,還是要這般做。平日裏說什麽崇修、少主,其實沒一句真心話,只是用衰弱的外表騙人罷了。

大澤今日的天很明媚,身為修士,總是能挑個适當的日子婚娶,倒不曾聽過哪個修士大婚還陰雲密布的,除非是那些因陰雨而定情的修士。

可大澤的明媚總讓晉仇高興不起來,他有些不知道自己今日為何要執意來了,看着魏瑩大紅的婚袍,他只想到晉柏那天流的血,和晉地其他人的血混在一起,到了現在,連衣冠冢都不能立。

“休要再說了,今日魏瑩的大婚在何處舉行,魏家不像是結親的地方。”

“在魏家結界外的大澤正中央,大澤結冰了,大婚便在冰上辦。”,魏輕愁說。

迎親的隊伍已快來,他們将随着迎親的一起去往大澤正中。

晉仇只微點頭,就不再繼續聽了。

他那張臉被晉贖做過處理,如不是故意想叫人知道他是誰,別人是發現不了他的身份的。

吉時已到,随着初晨的朝陽,雲層漸漸升起,空中無知何處傳來無名的樂聲,是編鐘齊鳴,管瑟随聲。古雅莊嚴的語調響起,天命玄鳥,降而生殷,宅殷土茫茫……數萬年過去,殷王對修仙界的統治根深蒂固,便是結親,先奏的也不是喜樂,而是歌頌殷王,歌頌殷地的樂章。

那聲音從第一道起便頗為恢弘,中間從不曾降低一絲自己的氣勢,如一節高了,下節便只能更高,歌頌殷王的樂,怎可出現中途降低的事。只是聽完,終究太過高昂,再在其後加喜樂,喜樂從第一個音起氣勢便弱了。

這麽多年來,大家雖覺不妥,也不曾說過什麽,畢竟殷王是至高的主宰。

但晉仇聽見魏輕愁的話了,如蚊蟲般,他只聽了個大概,意思約是:如你能取代殷王的位置,我們就譜新的樂,叫做“雅”的樂。

晉仇以為自己聽錯了,卻看見魏輕愁罕見地彎起嘴角無聲地笑了笑。

空中變成喜樂時,雲層已低,衆人便站到雲上,魏瑩進了喜轎,轎擡起,雲層升。

浩浩蕩蕩的人群密結着,他們都穿着朱紅的羽衣,漸漸地,雲層亦成了朱紅色。

鸾鳳起于山之巅,遠遠看去,像是從不周山脈而來,不周宏偉,高逼萬丈,此刻卻也紅了,它躍動着,躍動着,渲染着無邊的喜悅。

修仙之人定都看見這場結親了,以趙魏兩家的地位,不周山脈原是不必如此的,如此,只能意味着殷王要看這次結親。

晉仇什麽都不用做,他只是看着這一切,并能想到,這樣的場面在他的有生之年很可能見不到第二次了。

他垂首,瞥見自己衣擺上的花朵,像是挑花又像是杏花,再看時,似乎出現了牡丹。

寒冷的西風中,大澤結着厚冰,花瓣卻依舊鮮豔。

魏瑩的喜轎前挂着層層珠玉,花瓣輕敲其上,玉珠似也脆響成一片。

伴着鼓瑟聲,鸾鳳的和鳴聲,大澤的水貌似都暖了起來。

雲層飄浮,飄到魏家結界的盡頭,順勢穿了過去,魏家結界似有動蕩,但那動蕩也像是喜日中的歡騰。

大澤正中已到,那處是朱紅的海洋,虛幻的樓閣疊起,四周俱有人,他們正等着一切的開始。

大澤周邊的小道,大澤之上的空中,無盡的修士聚到一起,嘴中哼着歡樂的小調。

迎親的雲層落下,諸人都走進那樓臺之中。

樓臺千萬,正中的圓臺邊就是結親的地方。

當雲上無一人時,雲層便浸透了大澤,使大澤呈圓環狀解凍,無盡的春色似乎冒出。

天上的修士沖着水中撒着花種,花種撒下,花便開始生長,翠色彌漫了整個樓臺,其上無盡的花色襯得一切絢爛多彩。

結親的時間快到了,一切都已準備好。

只是殷王還未到。

晉仇服侍在魏輕愁身邊,占着風景最好的地方。他不曾環視周圍,只知來了許多人,這些人想看結親是假,想看殷王是真,所幸衆人雖都是抱着目的而來,好歹也不曾作亂,甚至那水中的花朵,不知有多少是這些閑情逸致的修士所投,那些靈草鮮花所聚攢的靈息委實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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