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有大澤(十三)
“鄭伯,元伯都已到,只差殷王。”,魏輕愁的手下說。
鄭伯與晉地向來交好,兩家在上萬年前有着濃厚的血緣關系,會來參加趙魏兩家的結親并不奇怪,他不來反而是惹人生疑。畢竟衆家雖不再與晉地來往,卻是沒必要斷了以前互相之間建立起來的聯系。
只是元伯,元伯與他們這批人是歷來沒什麽關系的。
他自始至終都是殷王的屬臣,從不曾與他家勾連。
晉仇活到六百歲,連元伯的臉都未見過,只聽說前些陣子前任元伯死去,他的幼子繼承了元家掌門之位。
修仙界這些年來都很少有新生兒,除非前代家主快要身隕,否則也不急于生子,這也導致新一代的家主往往年紀不大,只是這次的元家掌門,聽說年紀格外的小罷了。
晉仇因着好奇往元家家主的方向看了一眼,想不到元家掌門也正巧在看這邊,兩人一對眼,晉仇不禁有些錯愕。
殷王的近臣們,往往是大權在握,蔑視天下的樣子,但元家掌門,怎麽看也只是個少年。
他那兩頰上還帶着抹肉感,看上去頗為可愛,又故意板着臉,生怕人輕視他。晉仇注意到他穿着與殷王顏色相同的衣飾,那玄色長袍披在他身上,委實不覺沉悶,只道他年輕異常,叫人怎麽都生不出厭惡來。
晉仇雖知元伯在看自己,卻也還是繼續看了他幾眼。
惹得元伯沒好氣的瞪了魏輕愁一眼,魏輕愁察覺有異,小心地與晉仇傳着話。
“你怎頻頻看向元伯,他雖年紀小,脾氣卻不是太小的。你這般只怕他已怒了。”
“大婚之日,又有殷王坐鎮,他怎會怒,即使是怒了也不會表現出來。再言他那臉蛋生得頗為讓人喜歡,難免多看幾眼。”,晉仇不以為然。
魏輕愁只好向元伯那邊做了一個含着歉意的手勢,元伯收到,又看了晉仇一眼,後來就轉頭了。
“元伯是為殷王而來的?”,晉仇問。
魏輕愁“嗯”了聲,“楚子本也要來,只是她向來招搖,在別人的大婚之日極易搶了他人威風,這才被勒令禁止。”
至于其他那些勢力,魏輕愁并未再說,畢竟晉仇明白修仙界現如今的格局,說到底,誰該來誰不來,還是要看殷王臉色的。
只是,晉贖也不知在幹什麽,眼看吉時已到,他卻連影子都沒有。
晉贖這邊是真的不忙,只是他自己不在意趙魏結親一事,也樂意讓別人等他,這才遲遲不來。
送走晉仇後,他轉念間便回了殷地,說來這是他失憶後第一次回殷地,殷地與他想象中并無什麽差別。
也就是不周山脈從近處看更為震撼罷了。
他叔叔宋公未在殷地坐鎮,宋地的事不少,而殷地雖出了前陣子的事,卻是無人敢造次的,畢竟他的名字還在迎神碑上,敢對殷地造次,還是要先掂量一番自身實力的。
他出生以來的兩千多年,除了晉侯載昌外,還不曾有人敢挑戰殷王。
說來晉侯載昌也只是背地裏幹,晉贖雖想不起晉侯的樣子,卻也并不覺得這種人能給自己造成危險。
只是晉仇這次又不知在想什麽,他并不信晉仇只是想看魏瑩嫁人,但在他身邊,晉仇總做不出出格的事。
趙魏兩家與晉仇的關系應不至太壞,冊府屋頂的那個夜晚,趙子十有八九是故做一番不喜晉仇的樣子。
但即使他們關系好又能怎樣,兩家始終是不敢跟晉仇親密的。
晉贖萬分讨厭他們的親密,光是想想都覺得生厭,自然也樂于見兩家那故意裝出的對晉仇不好。
只是他又見不得晉仇傷心,不過傷心總比圖謀不軌強。
晉贖走在封歌臺上,帝丘的冬天極冷,西風呼嘯中他理着幾家之間的關系。
失憶委實不是什麽好事。
他覺得處處不對,也處處懷疑,卻感覺中間都少了些什麽,讓他的每一個猜測都沒有實際的證據。
問申無傷、黃無害顯然是不靠譜的,他能想出自己未失憶前是怎樣的人,這樣的他絕不會将心中想法真實地透露給身邊人。
算着吉時差不多到了,晉贖不再想,他比了個手勢。
殷地那些穿着黑衣的修士便齊齊出現,他們都挺得筆直,又極為古板,看上去宛如濃黑的霧色。
申無傷掌管着這些人,他出現在晉贖身旁,俯首跪在地上。
“王上,可要出發?”,他問。
這次趙子的結親殷地并不打算派出多少人前去,只是該有的還是要有,他們王上出現在衆人面前的時候,從不曾單槍匹馬,無人照應。
他自然也準備了些侍衛,護衛在他們王上身邊。
晉贖颔首示意,那些黑衣修士便站起,做了個象征效忠的姿勢。
晉贖審視了他們一番,确認可帶出後,将手放在自己臉上,慢慢抹去了施加在臉上的法力。
他的臉變成殷王的臉了,那張精雕細琢,放眼天下舉世無二的臉。
申無傷看見的時候,不由得停頓了片刻,他們王上的臉很冷,趁着冰雪宛如刀子一般,但申無傷卻笑了起來,笑完才覺不應如此。
晉贖不再是晉贖了,他卸下法力,露出原臉,那他便是殷王,殷王太庚是不許別人看他臉的。
更不許別人對着他的臉笑。
“申無傷,你僭越了。”,他聲音低沉,透出駭人的氣勢。
申無傷連忙趴在地上,再擡首,卻發現他們王上的身影早已消失。
黃無害踢了他一腳,調侃道:“你最近是愈發不會辦事了,要不是确認王上失憶,我還以為失憶的是你呢。”
申無傷站起,板正自己的臉,嚴肅說道:“黃無害,你此舉很不該。”
黃無害是不該踢他,雖然踢得很輕,也是極為惹人不喜的事。黃無害自覺理虧,不再言語。
申無傷下一刻卻是離開了封歌臺,連影子都未留下。
黃無害撇撇嘴,也跟了上去。
大澤之上,殷王久久不來,衆人雖有些急,卻未妄加揣測,畢竟殷王不會平白不來,既傳了殷王會來的令,又不曾說此令是假,那殷王定會出現。他頂多來晚些,卻不會誤了吉時。
晉仇也這般想,他看着賓客,把自己的腰挺得更直了些。
在日光即将照到最高點的前一刻,殷王出現在了高空之上,他如十年前一般穿着玄色的長袍,尊貴到不敢直視。
卻未打算讓旁人看清他,只是于九天之上微微颔首,下一刻就到了自己的坐席之上。
他當然知道自己坐在哪裏,除了東邊的主位,他不會坐在其他地方。
這修仙界,只要殷王前來,又怎麽有人敢霸占東方之位。
殷王來得極快,坐得極快,但他不擺排場,不意味着衆人可以無視他。
在殷王太庚坐穩後,大澤所有的修士都跪在了地上。
編鐘聲響起,晉仇随衆人一起唱道:“赳赳太庚,如火烈烈。殷王桓撥,治魏地是達,治齊地是達。王降不遲,聖敬日跻……”
這歌是專門用來歌頌殷王太庚的,說的是:英勇的殷王太庚,他的威勢如猛火之炎熾。殷王他天縱英才,治理魏這種小地使得其政通人和,治理齊這種大地使得其政通人和。王的誕生正應天時,他的聖明莊敬日益提高……
晉仇不大會唱,但理解這歌的意思,便也跟了下來。
聲浪滔天中,晉仇似乎感覺殷王往他這裏看了一眼,但轉瞬他的感覺便消失了。
殷王擡手,聲音停歇。喜樂随後響起,迎接殷王的儀式已結束,今日的正事開場。
趙射川騎着他的愛馬出現在圓臺之上,那馬幾日前明明已斷了腿,如今卻是完好如初了,只是那馬尾染了些赤色的花瓣,倒頗為應景。
樂聲的變化中,魏瑩乘坐的轎子出現,那珠玉所彙集而成的前簾發出脆響,與外界的聲音彙成一體。
魏輕愁看着那一幕,喃喃自語道:“我所配的樂總還是不錯的。”,他本身并不是會誇耀自己的人,只是殷王在側,他不便傳音,又極想向晉仇展示自己些許的用處,才如此說。
這樣的場合,晉仇身為魏子的侍從,總不好放任魏輕愁自言自語,便只能道:“主上說得極是。”
魏輕愁聽了這話便清淺地笑笑。
惹得殷王皺起了眉,他委實不知魏輕愁竟如此不要面子。
但他也未發作,只是看着圓臺上的新人,今日過後,如無意外,趙魏兩家之間的關系便能更近一步。
魏輕愁還是與以前一般,方才雖笑了笑,此刻卻又把目光全放到了魏瑩的轎子上。
趙射川方下馬,走到魏瑩面前,他掀起那珠玉彙成的瑩簾,看到了披着紅蓋頭的自家夫人。
魏瑩許是感到了外面的光線,正伸出手,握住趙射川。
她從轎中出來,與趙射川一同向東方走去,東方坐着殷王與魏子,趙射川這邊的人卻是不曾坐在主位上。
此前吉時未到時,曾有人議論趙子為何如此,按說如行大婚,也絕不該在魏地行,畢竟他與魏子的品階相同,全無高低之分,原是不該來魏地的。可他來了,且未帶趙地的人,大家便只能說這是他疼愛自家未來的夫人,但疼愛也不至做出如此自降身份的事。
趙子與魏家的女兒站在一起真是宛如璧人,日升到最高處時,他們一同跪拜殷王與魏子。
魏子許是太高興了,便咳了出來。
但這一咳不要緊,在場不知誰道了句:“依魏子的身體,魏地遲早是趙家的,這會兒自降身份又何妨,過幾年還不是要找回來。”
作者有話要說: “赳赳太庚,如火烈烈……”是根據《商頌.長發》改的,改動較大,面目全非的那種改法。
之前的“天命玄鳥,降而生殷……”,是根據《商頌.玄鳥》改的,改動較輕微。
總之殷地的歌都是根據商頌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