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地逸聞(六)
太叔與晉仇相約打獵那日,殷王并不曾跟随,他放下晉仇,回了殷地。
在那裏,宋公正在等着他。
而他也的确需要與宋公談些事并在殷地拿些東西走。
帝丘與他上次來時并無什麽差別,如果硬要說,只是戒備更加森嚴了些,像是唯恐他人進入的樣子。殷王走了一遭,對此地還算滿意。
宋公正在封歌臺等他,殷王不曾見過宋公,但他知道宋公想見他,作為他的叔叔,宋公早已知曉他失憶這件事,一直以來也經常相約見他,可他心有抵觸,未曾應允過。
今日來殷地,主要為的也不是見宋公。
可宋公知他會來,早已在此等待了。
“我聽聞有些人見長輩總是膽怯,為此會推脫不見。可你少時便沒有這個毛病,失憶後也應不該有,為何總不答應我的求見呢。”,殷王方邁入封歌臺,他的第二步還未跨出,宋公的聲音便傳來了。
殷王未說話,他只是順着聲音來的方向走去。
宋公與他說這話,也不見得是真想跟他說,大抵還是為了點明自己的位置。
與殷王阏商不同,宋公骨子裏雖流傳着殷地一直以來的威嚴,卻還是溫柔的。哪怕知道殷王不聽聲音也知他在哪兒,還是會出聲,告訴自家孩子他的位置,已減省些麻煩。
殷王先前了解過宋公這人,對此無什麽看法。
“宋公來多久了?”,他看着宋公問。
其實他不該這麽直稱宋公,宋公畢竟是他叔叔,他應親密些。見到宋公的那一刻他也的确感到兩人很熟悉。
或許是宋公與他父阏商是親生兄弟的緣故,他見宋公的第一眼,心跳得甚至快了些,又轉瞬感到很平靜,平靜而心安。
“昨日聽聞你要回殷地一日便來了,算是昨晚到的,你失憶後見我可還有印象?”,宋公站着,他的玄袍極長,透出一股無聲的壓力。細看他的臉,卻是和殷王相似,連瞳都是一樣的幽深,只是他那如雲的美髯委實太白了些。
年老已在他身上顯現,他的修為不如殷王阏商,但殷王身上流傳的長壽還是保佑着他的身體,可惜即便如此,他那綿長的生命也快走到盡頭了。
一萬歲已太長,他就算死也無太多遺憾,只是他的侄兒殷王太庚失憶總叫人放心不下。
他聽聞殷王消失,迎神碑上的名字同時消失片刻時便新生警意。
太庚是殷的第七代君王,如今看來,天已厭倦了他們殷人的統治。就像之前厭倦了夏人統治那般,殷地即将迎來大的危機。
“孤對宋公是有印象的,宋公這麽急來殷地,想必也是有事。”,殷王太庚坐下,他對宋公的來意隐約知道。
如果說之前還不怎麽知道,聽聞了晉侯獻的事也該知道些。
晉侯獻掌權時,他父阏商與宋公都還不大,實力也比不上晉侯。晉侯獻有野心,也知道那是一個機遇。
他不敢違抗天命,直接對殷王下手,殷地的修士們畢竟都在,他晉雖那時強大了片刻,想要拿下殷地也委實不可能。
但晉侯獻可以等,他将趙魏分出,讓其伺機強大,以輔晉。如趙魏能在天下取得更大的土地,晉的得勝之路便能好走些。
殷王阏商年弱,權衡利弊之下不得不從。卻在拿下不尊殷的宋地時将宋給了自己的幼弟——子晏,也就是現在的宋公。
當時天下略有動蕩,出現了許多新的修仙之地,許多微小的改變并未被修士們放在眼中。
“殷地的命從你父那時便隐隐改變了,你的失憶絕不是偶然,天命了新人要來取代殷。我不知能否活到那個時候,但願是不能。太庚你覺得誰是被天命中的人?”,宋公站在風中,他的白須飛舞,一眼望去便知不久于人世。
殷王太庚出生時,整個殷地都極為歡喜。殷王阏商那時已整一萬歲,按他的修為,世間少有女修能給他生子。
殷地心急,宋地同樣心急。殷王阏商不光自己拼命想着如何有子,宋公也在努力,為的是有子後能過繼給殷王阏商。
可惜一無所獲。
後來是怎麽辦的?宋公記得是天中出現了一道雷,落到他兄長的足下,地面劈開,上面寫着:自廢修為可得子嗣。
于是殷王阏商自廢修為,有了殷王太庚。又八年,宋公同樣有了自己的子嗣。
他這侄兒委實被殷地看得太重要了。從生下開始,殷王阏商便無一事不順着自家兒子。
走到每處更是讓其随身跟着,唯恐有個閃失。
雖然因此養成了些許自大的性子,卻無人覺得這有什麽。加之太庚天性聰穎,于修仙一事上極有天賦,年紀很小時便超過他父阏商。在殷地的歷史上,也算是數一數二的。
當時不管殷王還是宋公都覺得先前對天的懷疑可能是假的,天并無厭倦殷,只是給他們一些磨難。
卻未成想天會降下道雷,直接将殷王太庚劈失憶。
宋公知道這不是偶然。
殷王也知不是偶然,他甚至知道天新選中的人是誰。
“孤已有了猜想,十年前滅晉,天護了晉仇,孤失憶見到的也是晉仇。萬年前晉侯獻就開始為此鋪路,世間除了晉,再無威脅。而晉只餘晉仇一人。”,殷王說道,他神情無任何變化,仿佛今早與晉仇的惜別只是假的。
“太庚你知晉仇有鬼,為何還傾心于他?”,宋公問,或許這才是他的原意。
殷王有喜歡的人,他們樂見其成。但這人不能是晉仇,他人看來殷晉只是有仇,卻不知晉隐藏的危險。
殷王無論如何不該給晉翻身的機會。
“孤自有打算,還有幾日便到正月,到時葉周之人便會徹底消失。鄭地人也會消失。趙魏被困。以晉仇的能力,絕無翻身的機會。”,就算這些地在,晉仇也無翻身的機會。修仙界是靠實力說話的,晉及與之有關系的諸地哪怕加在一起都不是殷王一人的對手。
他為何要怕晉仇,哪怕知道晉仇潛藏的危險極大,他也不認為晉仇能将他怎樣。
說來智謀在有些實力面前,委實不堪一提。
就像晉仇前陣子妄想聯合趙魏破壞他的聲譽,也還是無法再進一步做到什麽。
天哪怕厭倦了殷,殷也絕不會在他殷太庚手中敗落。
宋公罕見地嘆了口氣,“你喜歡晉仇。”
殷王沉默,他是喜歡晉仇,但這不意味着他會被所謂的情愛蒙住心智。晉仇鬧得再大,頂多也就是像他先祖晉侯獻那般。
他允許晉仇小打小鬧,只因他對晉仇極為容忍,同時又極為相信自己的能力罷了。
“晉仇的事孤自有打算,宋公無需知曉。”,殷王道。
宋公垂首,半晌後道了句:“勿要使他害你。”
“不會的。”
殷王轉身,不再看宋公。不知宋公以前對他怎樣,如今他什麽都想不起來,方見宋公時還有抹觸動,如今卻是什麽感覺都沒有了。
只是宋公的身體,殷王能看出他将不久于人世。
希望宋公離去前他能恢複自己的記憶。
封歌臺上風極冷,殷王的身影消失,宋公獨自站在那處,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申黃二人的身影出現在他身旁。
“王上可是喜歡晉仇?”,宋公問,他先前方問過殷王一遍,此時又問。
黃無害跪着開口:“極喜歡,先前不曾對誰這樣過。”
申無傷也點頭,他們自幼随殷王一同長大,總角之歲便從修仙世家中被選出,一直以來,鮮少離開殷王。
宋公知這二人對殷王的忠心,只是這二人總有不在殷王身邊的時候,他們王上有些事也很不想讓人知道。
比如晉仇,宋公知道這十年來殷王太庚每日都會看晉仇的情況。
他原以為殷王是太過警惕,如今一想,恐怕當時已有了些苗頭。
對殷王的感情,他們誰都攔不住,只能希望他不要對自己太過自信。
殷王真的對自己太過自信嗎?可能的确如此。
他回到鄭地時,晉仇已打獵歸來,罕見地做了飯。
晉仇以前從不曾做飯,殷王以為他不會,“不是君子遠庖廚嗎?”
“那只是告訴君子不要殺生,我既殺了生,做不做飯都一樣。”,晉仇沖他笑笑,笑得極清淺。
看得殷王有些愣神,他的沒漸漸皺起,“太叔對你如何,今日他可有做不端之事。”
“并無,他如先前所說那般殺了只白鹿,取走了它的鹿角。我取了只野豬的命,割了些肉。”
“為何這般高興?”,殷王不解。
晉仇問他:“你未見到處張燈結彩,每處俱透露着喜慶嗎?”
的确是看到了,但殷王未在意。
“可是因過年?”
“是過年,今年你陪我一起過。”,晉仇喂給殷王塊柿餅,他當然不光是因為過年才這般歡喜。
他歡喜只是因今日出去時,京地的人對他都極友好,他能看得出來,他們每個人都對他笑笑,陪他一起打獵。
回來時全城已鋪上了紅燈彩挂,所有人還是和來時一樣對太叔極為狂熱。
卻也未忽略太叔身邊的他,給殷王的柿餅就是別人順手給他的。
也可能不是順手,除了柿餅他們還送了很多其他的東西,晉仇從未見過這種事,他到現在還是覺得有些不真實。
不過東西他都看過,裏面沒有私藏什麽不好的東西。
自晉地的事發生,他便再不曾過年,沒人會在意他,冬日又極冷,總叫人歡喜不起來。不發生什麽血腥的事便叫他覺得極為幸運了。
之前在晉地,晉地人過年也是恪守各種條條框框的東西,該穿什麽衣飾,該做什麽動作,什麽地方能進什麽地方不能進。過年前幾日便要背誦各種樂章,過年當日更是要從早開始順着規矩一步步來,沒有哪個人敢出岔子,據說不守規矩的人這輩子都再無修仙的可能,他長大知道那不是真的,卻恪守多年,形成習慣,從不曾逆反過。
也因此,他從不知過年還是件歡喜的事。
只看過書中講過年時該多麽熱鬧,卻當是書中只記了凡人過年,修仙之人應清靜無為,過年是不必要的。
今日一看,書中所講也不全是假的。
雖鄭地的形式極為複雜,但他回來時罕見地沒有想那些。
他只覺自己的心慢慢跳了起來。
殷王回來的時候,他更是難得地笑了一下,他知道今年有人陪他過年了,他先前從未好好過這個日子。
這年卻不一樣了,白菘就在他身旁,鄭地的人不敢造次,且鄭地的人不是晉地的人,他們望去不古板,冬天也不會冷。
一切都會好起來。
最少這個年會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