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地逸聞(八)
鄭地的大門是施了咒的,太叔硬要從其中沖出,下場肯定不好,哪怕他自身修行千年,鄭伯宮殿的第一道門也不是相撞就能撞開的。太叔不知是不是被方才的話沖昏了頭腦,此時偏要做這種瘋狂的事。
一切就在一瞬間,晉仇吓得心跳慢了一下。
太叔的戰車在他眼前分解,碎成了無盡的鐵屑,激起了地上不多的塵土,灰塵揚起,鐵塊兒翻飛,其中幾塊撞到了太叔。
所幸守衛們反應極快,在太叔受到更大傷害前,已将符咒的法力停下,只剩些戰車的飛塊兒并不是那麽吓人。
“你應離他遠些。”,晉仇聽到殷王說。
在一切發生時,太叔根本沒管這會不會傷到晉仇,或者說他一開始就預料到殷王的使臣會救晉仇。
當然這一切都是瞎猜,太叔怒的時候十有八九不曾想到後果。
幸好殷王護了一下,否則以晉仇那不如太叔的法力,太叔都受傷,晉仇又怎麽可能無事。
“太叔,你怎樣?”,晉仇問,他握着殷王的手,卻是未管周圍人是否會看他們。
殷王只是瞧了眼他們那握在一起的手,便放任晉仇與太叔說話了。
只是太叔愣了片刻才站起,他拍拍身上的土。
想沖晉仇笑笑,卻感到一股熱流從臉上流下下來,他笑不出來了,而是用手去摸自己的臉。
在他摸到自己的臉前,一只手撫上了他的臉。
“怎還是如幼時那般橫沖直撞。”,那人說,嘴上雖有些苛責,卻是從懷中掏出了藥,給太叔抹在臉上。
太叔眼神灰蒙蒙地看着前方,他臉上的熱流已消失了,轉而冰涼涼的,在疼痛未起時就被人消除。
真是,他方要說話,就聽見另一個熟悉的聲音趕來。
“悟言,你怎可如此對自己弟弟!”,那聲音極其惱怒,震得他臉上那只手停頓了片刻後連忙從他臉上移開。
真是,來的第一天就讓崇修看他們家的笑話。
“娘,我方才撞門玩玩,沒想到出事,兄長給我抹藥,你犯不上說他吧。”,太叔摸了一把他家兄長的手,對他娘笑笑。
晉仇在旁看得真切,那沖出來的婦人就是姜氏,五百年前他看過的,姜氏與那時并無差別,這些年來保養得當,加之為小兒讨了好的封地,臉上紅光煥發,略施粉黛便極為出彩。
魏瑩那般的小女兒放到她面前只怕要被襯得萬分不如。
只是方才姜氏怒斥鄭伯的樣子委實不像話。
“見過夫人。”,他道。
姜氏聽他聲音,這才将眼從太叔身上移開,似是才注意到不該在外人面前這般。
太叔見晉仇先與姜氏說話,便在姜氏耳旁道:“娘,這可是兒子我看上的人,萬要對他好些。”
姜氏聽後,神情瞬間便變了,卻是笑臉盈盈,對晉仇道:“崇修已有多年不來,不曾想也這般大了,比之當年卻是更有些清修的風韻。”
太叔沖他挑挑眉,道:“崇修不愛說話,娘先回寝宮,待我安頓好崇修再去陪娘。”
姜氏婉婉一笑,随即答應了她家小兒子的話。
“段可要早些來,娘有些日子不曾見你了。”她道。
太叔無奈地笑笑,“明明上月剛見過,怎現在就這般想了。還是等我忙完崇修的事再去見娘,放心,半個時辰就能辦完,到時就去見娘,我還給娘帶了些禮呢。”
“什麽禮,可否先告訴娘,娘可想知道,不想猜。”,姜氏面帶笑意,卻是看都不看鄭伯,眼中只有小兒子。
晉仇不便說什麽,只覺得心中有些異樣。
那邊太叔還在與姜氏說話,“不想猜也猜猜啊,兒子精心準備的,總不想立刻拿出來。”
“那娘便猜猜,倒要看你準備了什麽。”,姜氏頭上的金釵晃了晃,她顯然是極高興,連帶着嘴角邊的弧度都越來越大了。
只是鄭伯不曾笑,他站在那處,像是被隔絕着。
關于姜氏與自己弟弟的事他是全然插不進去的。
所幸姜氏終究被太叔勸走了,姜氏走時,太叔臉上竟也出現了如釋重負的神情。
“崇修,讓你看笑話了。”,他道,卻是向鄭伯那邊走去。
未等晉仇回答便對鄭伯道:“她一直以來還是如此嗎?平日不理你?有什麽事的時候還都叫你做?”
鄭伯點頭,他甚至想問問太叔,這不是一向如此嗎?娘只對段一個人好,他這鄭伯的位置本也是段的,他娘當時總是勸他爹要立段為鄭伯,如不是他父恪守長子繼位的規矩,他怕是絕無可能成為鄭伯。
如果他不是鄭伯,他的日子便連現在都不如,很不如。
鄭悟段不知會不會對他好,他娘姜氏不會對他好倒是肯定的,姜氏會怎麽對他,他不是鄭伯沒人維護他,他便只能被姜氏嫌棄。只怕活不了幾年。
對于他弟弟鄭悟段他從來就沒有什麽信心。
“娘只是老樣子,崇修的住所已安排好了,在你寝宮附近,幼時我們住過那處,你要是想帶崇修去,便先走吧。或許帶崇修在鄭看看,總是有地方去的,不要委屈了崇修。”
鄭伯看晉仇一眼,他其實是與晉仇截然相反的兩個人,但五百年前鄭悟段初見晉崇修,也就是那時的晉松時,曾在晚上偷偷推開他的門來他床上,告訴他晉松很像他小時候,他小時候什麽樣子。
被禮法束縛的樣子嗎?他可絲毫不喜歡禮法,不像晉松,哪怕被禮法纏得那麽緊,還覺得禮法有可取之處。
他幼時之所以堅信禮法,是因為禮法中規定,嫡長子繼父位。按晉地的禮法來,他便能成為鄭伯,成為鄭伯就有活路。
這道理鄭悟段永遠不懂。
他只知自己愛禮法,晉松愛禮法,便說晉松像幼時的自己。現在的自己不愛禮法了,鄭悟段便說想念他愛禮法的樣子。
禮法什麽樣,禮法上規定長幼有序,兄弟相親嗎?
鄭伯心裏暗想着,他看着晉松,也就是現在的晉仇,對鄭悟段再一次産生了懷疑。
不過鄭悟段不知道,他見自家兄長不想聊便帶着晉仇他們轉身離去了。
鄭地在他看來沒什麽可瞧的東西,冬天雖不比凡人所待的地方那樣冷,也能開花。但他母親只喜牡丹,牡丹雖然好看,但太豔了,他不喜歡太豔的花,他娘又太喜歡,弄得他對牡丹越來越不喜。
只是又不能除去,只能這麽看着,委實叫人心裏不舒服。
“崇修可喜歡牡丹,鄭有許多牡丹,你要想看我便帶你去看。”,他說道,實際他只是問問,根本不想陪晉仇去看牡丹。
他見那花便覺頭疼,只覺都是他娘身上的脂粉香,他雖極孝敬他娘,對那味兒也是無法忍受的。
且崇修這種喜歡松柏的定也不會随他去看牡丹。
其實晉仇不讨厭,他只是想着姜氏與太叔的約,才道:“改日崇修自行去看吧,不勞太叔了。”
鄭悟段笑笑,“本身也不勞,要我來說,這裏也沒什麽可看的。要是真想看,估計只能看我家這些亂事。你也見到了,我娘對我兄長,也就是鄭伯那态度,宛如是抱來的孩子一般。”,太叔先前還在笑,說到那個“抱”字又突然不笑了。
“要真是抱來的還不至于這樣,且她對我與對我兄長極為不同,哪個孩子生長在這種地方只怕都要完,你應也聽說過,就是那麽回事兒。”,他欲言又止,仿佛覺得自己說多了,将晉仇帶到該去的地方,便走了。
留晉仇與殷王在那裏。
晉仇沒看屋子長什麽樣,畢竟萬變不離其宗,住什麽地方他都不是很在意。
只是,“他沒為你安排屋子。”
“嗯,應是知道我與你住在一起了。”,殷王道,他現在的身份是殷王使臣,鄭地的兄弟倆十有八九知道他的身份,只是他不說,那兩人也不好揭穿罷了。
“他知道你的身份,先前那些話又是講來做什麽的呢?”,晉仇随意地坐下。
他雖與太叔相聊甚歡,但太叔一走,屋中只剩殷王的時候,他反而覺得放松下來了。
聊得再好終也是陌生人,只有殷王在時他就不必緊繃着。
殷王當然知曉他的習性,“從說晉侯獻到告訴你殷王喜歡你這種的,他是在勸你離開我,因為在他心中我很危險,對你也不會好。”
“你對我有時本身就不好。”,晉仇抱住殷王,往他脖頸那兒嗅了一口,兩人姿勢極親密。
自來到鄭地以後,不知是不是沾染了鄭地人的作風,晉仇的舉動也越來越大膽。
殷王覺得正月他将男男修煉的書給晉仇,晉仇就能直接辦事。
只是不知改變晉仇的到底是什麽。
難道與太叔相處當真有趣。
“你先前的事還未講完,姜氏生鄭伯多有不易,她遂對鄭伯多加刁難。但為何太叔便不同。”,這事的後續他知道,只是再讓晉仇想起一遍罷了。
晉仇抱着殷王,他最近發覺自己心中對兩人的接觸并不反感,便常常做些親密的事,以讓二人更貼近。
“姜氏本不欲要太叔,她生了鄭伯後,身體大不如前,修為之事不光難以進步,甚至隐隐有後退的跡象,為此她常尋靈丹妙藥,連帶着對鄭伯的态度也越來越不好。我聽晉柏講過,她私底下說姜氏是世間最惡的婦人,生了鄭伯後每日都對其打罵。上一代的鄭伯雖攔着,卻連自己與夫人姜氏的正常關系都漸漸無法維持,無論鄭伯了。”
“晉柏喜歡說這種事嗎?”,殷王從不知晉柏是會背後說人的女子,他雖未見過晉柏,但通過晉仇的描述,也隐約知道了晉柏的樣子。
晉仇摸摸殷王的頭,“有時會說,她對自己讨厭的人向來是極厭惡的,我晉地規矩又嚴,她不能和別人說,只得壓在心裏。有一日她因修為凝滞不前而遭父親責備,我私下問她緣由,她便将事都講與我了。我頭一次見她那般,記的便極為清晰。”
殷王并不曾阻攔晉仇摸他的頭,他想起半年前他與晉仇去晉家的結界內,晉仇也是這樣摸過他的頭,那時他感到極為熟悉,卻是不知為何。
如今有了些想法,對晉仇這舉動也是沒什麽反感的。
“晉柏說這話時什麽樣子。”
晉仇趴在殷王身上,他許久未有這種懶洋洋的感覺了,明明四處都是危險,他卻只覺心安。
“橫眉冷眼的,她性子比我冷,也比我烈,講到激動處将我的桌子也劈裂了,事後還是我對父親撒謊,說是我練功法時未注意,将桌子不慎劈斷了。”,晉仇講到此便親了殷王一番,他知道有時聽別人不斷地講話是極為困難的事。
并不是每個人都愛聽你講你所經歷過的事,哪怕是他們主動提出要聽的,可能也會半途厭倦,到時難免聽得不認真。
他不想自己講話時,殷王漸漸因時間長而厭倦,便時不時親親,以吸引起殷王的注意。
“姜氏對鄭伯卻是極為不好的。可那時太叔還未出生,鄭伯再覺得不好,也不至于太難受。”,沒有對比傷害當然沒那麽大,可惜後來太叔出生了。
“姜氏懷太叔的時候本也不願意,我聽晉柏講,姜氏唯恐生了太叔便一命嗚呼。鄭伯已要了她大半命,他不想如有些女修那樣,因産子而死。”,女子多是可憐的,嫁了個強的修士,不生子便對不起夫家,可生子,兩方實力越強便越難,多少修士就是死于此的。
晉柏當年有風聲要嫁給殷王時,他當然不樂意,雖然歷來的殷王據說都極為專情,但專情也要分人,他不敢保證晉柏就是那個人。殷王太庚的冷厲又是出了名的,晉柏嫁誰也不能嫁給殷王。
殷王阏商一萬歲才有子嗣,殷王太庚的實力要比他父親更強,在有子嗣一事上只能更為艱難,晉柏要是嫁他,如不懷子嗣還好,真有子嗣只怕也要為之喪命。
他不想晉柏喪命,很不想,他只有一個妹妹。
“姜氏經常鬧,但因其懷子,整個鄭地的修士都不敢說她什麽。她做出再過分的事,鄭地人還是對她極好。如此,未想到太叔出世,她不僅生得極為順暢,修為更是在生了太叔後一點點恢複了。”,晉仇道。
這不是因為什麽鄭伯生時鄭地人對姜氏不好,相反,鄭地人對姜氏一向極好,只是二子生得當然要比頭一個孩子容易。
姜氏又不知為何恢複了修為。
“她将太叔當做自己的福星,覺得太叔挽救了她。”
太叔是福星,鄭伯便是災星,災星跟福星總要區別對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