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之間(七)
荀氏聽着殷王說葉周與晉仇勾結,要伺機謀反的話,一下子癱了下去。
“王上,要真是想謀反,又哪會那般對晉仇。是人都會心存報複,哪怕晉仇真與我們說過,讓我們折磨他,以混淆視聽,蒙蔽王上的眼,在我們真的做出手時,他也會怨恨我們。我荀氏哪裏做得來這種兩面不讨好的事。”
“你們做得來,晉地不全是這樣的人嗎?”,殷王看着荀氏的眼神就像看死屍。
荀氏及他的兒子們全跪着,他們不敢擡頭,荀季是個例外,他一直拿眼瞪着殷王,只有在提到“晉仇”二字時眼中才會射出精光。
“六年前,孤發現你與晉仇密謀如何打敗孤的事,你二人雖做的極為小心,又哪裏瞞得過孤?只是未及懲處,你們自己便掩藏起來,荀季帶頭,将晉仇折磨地血流不止,實際上只是為掩蓋你們與晉仇的關系罷了。”
“你兒荀季貫愛找晉仇的麻煩,但那些麻煩大都不疼不癢,對晉仇這種心中冷漠麻痹的人來講,完全可以忍過去。只有在你們談了不可見人之事後,手段才會真正惡劣起來,往往恨不得将晉仇折磨死,但每次都掂量着,從不曾真的想讓晉仇出事。晉仇的道基就更是未動過,說來全是表面的,全無真正傷害晉仇的舉動。”
“你們原可挑段他的筋骨,廢了他的法力。荀氏,你明知道孤不會管,卻從未這般對過晉仇。更何況你們葉周的這些人,對晉仇冷言冷語,卻在他提到晉家時就緘口不語。心中所想不是昭然若揭嗎?”
殷王說了許多話,荀氏跪在地上,有冷汗順着他的臉流到雪裏。
晉仇看着這一幕,他知道殷王會說他與荀氏的關系,但沒想到他會滿口折磨自己的話,且殷王不是失憶了嗎,怎麽會記得六年前的事,六年前因他與荀氏說的話很可能會引來殷王的猜疑,他們的确是用了番苦肉計,這樣雖打消不了來自殷王的懷疑,卻可讓他難以下手,說來葉周人還是要保護自己的,晉仇當年也希望葉周能留下來,心中一開始并不反對這種事,直到後來愈演愈烈。
“他恢複記憶了嗎?”,晉仇問混元,他臉有些陰沉,不大像平時的晉仇。
混元坐起,沒再讓晉仇給他捏臉,晉仇現在的狀态,混元也不敢讓晉仇給自己捏臉。
“你覺得他恢複記憶了嗎?晉仇。”
“沒有,他只是根據自己已知的猜測罷了,他還有侍從,想要猜出一些事來并不難。”,晉仇敢說殷王未恢複記憶,是因為混元就在他的榻上,殷王的失憶明顯是混元造成的,而現在遠不到混元使殷王恢複記憶的時候。
“嗯,你遇到他時不是說一百年嗎?這一百年的殷王是屬于你的,他當然不會恢複記憶。”,混元笑笑,他捏着自己的臉,估計是想看晉仇給他捏成什麽樣子了。
晉仇看着他的動作,“殷王喜歡我嗎?他在我面前表示出來的與在外表現出來的完全不一樣。”,晉仇與殷王做過親密的事,但他并不相信殷王,哪怕殷王願意被他壓在下面。
混元聽着他的話,突然詭異地笑了起來,“晉仇,他要是不喜歡你為什麽願意為你做這種事?你在懷疑什麽,你不光深信兩人的仇恨,同時不相信他做的一切嗎?你既然不相信又為什麽敢于利用他的情呢。你計劃扳倒殷王的最大勝算來源不就是殷王對你的情嗎?你該相信他的,他在失憶前就喜歡你,否則又怎麽會在失憶後直接去葉周呢,明明他當時什麽都不知道。”
“他在失憶前就喜歡我,他喜歡我什麽。”,晉仇板着臉道,他聽出混元的聲音有些不對,卻還是直面混元的話。
混元不笑了,“你十年來一直在觀察一個人,當然會記得這人的模樣,十年來的每一天那個人做了什麽,你全知道。有一天不知道了難免會心急。但所幸這種事并不會發生。殷太庚是個很奇怪的人,他每日都看你,看你做了什麽,荀氏的人又怎麽對你了,他的确知道你的一切詭計,不過他只是玩味地看着。我一直覺得他是在殘忍地觀看一個不起眼的小東西被人折磨。”
“但從他生下來至今兩千多年,我第一次看到他對某個東西抱有如此大的興趣。只是興趣終有消失的一天,有一天我發現他終于忍不住要除了你,便将他弄失憶了,我想看他失憶後會做什麽。也想看他那奇怪的愛究竟是什麽。但他表現的很正常,讓我覺得有些索然無味。”
混元說着,他的話在某一處高昂,某一處又低下來。
晉仇聽着混元的話,道:“你不怕自己有一日變成瘋子嗎?”
“不怕。”
“你覺得會有人愛你嗎?”,晉仇這幾日與混元相處已知道了些什麽,他問,語氣雖平,對混元來說卻藏着刀。
“晉仇,你喜歡殷王這種窺視你而産生的愛嗎?其實不窺視他一樣會喜歡你,你看他失憶了,卻還是能跟你生活。”,混元低着頭說,他的身體是晉仇給他新捏的,臉也是晉仇給捏的,晉仇不用看也知道混元是什麽表情。
“不喜歡。”,他只說道,後來又加了句:“只有瘋子和瘋子自己會喜歡。”,這句話不是偶然加的,他故意後說這一句,只是為讓混元聽。
“瘋子自己能原諒瘋子所做的一切事嗎?”,混元問,他擡頭直視着晉仇,只片刻未見,他的眼已猩紅無比。
晉仇淡然道:“自己原諒自己,總比乞求他人原諒自己強。”
“呵,晉仇,你知道我要做什麽?”,混元又笑了,笑得有些甜。
混元竟然也會這樣笑,晉仇愣住,“可能,我們該告別了。”
霧鏡中的荀氏向殷王辯解道:“我起初雖想幫晉仇,卻只是因我是晉人。後來便不想幫他了,只是騙着他,讓他覺得生活有期望又無期望。王上,我雖起過不臣之心,卻連忙止住了自己啊。晉仇那個不得好死的,騙他他還當真了……”
荀氏說着,荀季卻一直笑,笑得聲音頗大,卻不是在笑殷王,而是在笑自己爹。
“你可知自己在笑什麽?”,殷王問。
荀季抓了把土填到自己嘴裏,“嘿嘿,笑,爹讓我折磨晉仇啊,我最喜歡折磨晉仇了。折磨晉仇,将他整個身體都刨開。”
“季兒,勿要再說了。”,跪着的荀仲道。
荀仲那群兄弟也在,殷王想起晉仇跟自己說過,荀仲的這群兄弟:範三、韓四、中行老二的故事。他們因難相交,過的是逍遙而又互相信任的日子,晉仇很向往,說的時候眼睛都在發着光。卻每每在提到後來的故事時沮喪起來。
因他是晉地少主,嚴守着晉地規矩,那群被他向往的兄弟幾人卻是自由的,他們鄙棄晉的古板。
晉仇落難後,他們是最早對晉仇動手的。
“範三,你可有話講?”,殷王問。
範三跪在地上,腰卻不肯挺直,直像是耍無賴一般。
“能講什麽,荀季家主是我兄弟的爹,也就是我的爹。事情差不多都說出來了,要殺要剮随你處置。”,他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那渾濁而滾燙的髒物碰到雪将雪地燒出了一個窟窿。
他不該對殷王直稱你,殷王是什麽人,哪容他造次?
“如此,你便死吧。”,殷王道。
無盡的黑暗在他背後出現,那個模糊的暗色中傳來凄厲的喊叫,荀氏一聽臉色便變了。
“王,那是什麽?”,荀氏抖着問不出,韓四便問,範三是他兄弟,這一路走來的事他們其實知道地七七八八,如今眼看活不了了,兄弟俱在,也沒什麽恐懼的。
直到看見殷王放的東西,他們才神情一變,沒有人想死得凄慘。
“鬼魂,葉周的鬼魂,孤殺了他們便将他們制成鬼,只是從未喂過,如今到喂飯的時候了。”,殷王冷冷道。
為何要将葉周之人制成鬼,說來殷王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想法,他殺那些人時故意折磨,那些人便将自己對晉仇的想法托盤而出。
殷王聽了許多,一個活口也沒留下。
鬼魂放出,便去撕咬範三,韓四、中行老二、荀氏家主、荀伯、荀仲、荀季,誰都逃不過他的懲處。
慘叫聲響徹葉周的天地,被萬鬼撕咬的滋味并不好。
身上痛苦的時候,話便難免要多起來,荀氏家主的話就變多了。
“王上,我與晉仇說的那些話都是在騙他!我看着他又受苦又對此事不抗拒,便舉得這才符合王上的要求啊。王上,王上!我一片忠心耿耿啊!”
“對,跟晉仇勾結都是騙人的,我們表面對晉仇極為不好!啊!啊!疼!又跟晉仇說這是蒙蔽王的好方法,實際是要他既受折磨又能心存妄想啊!”
“他這樣又哭又有期望地活了十年,要是有人告訴他一切都是假的,晉地人心中根本沒有他,才好笑啊!王!我們真是忠心的,沒人跟晉仇一派!”
這些人慘叫着,殷王的臉卻越來越冷,他知道其中有些話并不是假的。
比如晉仇的确想保留葉周的實力,葉周卻早已不聽命與他,一切都是騙晉仇的,晉仇未必不知道。
這場戲早已假戲真做,葉周人巴不得晉仇死。
不過不要緊,葉周之人是真的心中有晉仇,還是假戲真做,玩弄晉仇,他們都活不過今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