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之間(九)
正月初七那一日,鄭地的雪早已停了,便連地上都瞧不出絲毫下過雪的樣子。雪停,便意味着鄭地的春要到了,這裏只在正月下那一場雪,雪什麽時候徹底融化,春便什麽時候徹底來。
晉仇看到楊柳發了芽,脆嫩顯示在每棵樹上。這裏與晉地完全不同,晉地的雪應該也停了,但冬還要持續很久。
一切都是荒蕪的,不管是發了芽還是未發芽的。
清晨第一抹光照進的時候,晉仇從榻中爬起,殷王罕見地不在榻上,屋中便只留他自己。
“崇修,可是醒了?”,有人在外問他。
晉仇知道那是鄭伯的聲音,他給自己披上衣衫,鄭地并不冷,穿得也無需太多。
打開門,晉仇看到了鄭伯,鄭伯是那種長得很随和的人,并不像太叔那般英姿飒爽,不過太叔碰到鄭伯就無英姿飒爽的滋味了。
“鄭伯有何事?”,晉仇問。
他心中其實隐約知道鄭伯是來做什麽,無非是晉地的事,昨晚殷王已将施在葉周的結界解開,那世人都能看到葉周的慘相。
鄭伯明顯有些猶豫的樣子,他不說話,只是拿出一物,那物中漸漸有人形透出,晉仇盯着看,發現其中的場景是葉周。
被雪與血覆蓋着的葉周,一切都被掩埋着,只剩殘肢斷臂。荀氏一家的頭擺在地上,沒有身軀,只是無盡的血污,及只剩眼眶的頭顱。荀季在旁叼着一只胳膊咕咕笑着,宛如癫狂。葉周的樹全枯了,人的軀體雜亂無章地擺在地上,唯一的活人荀季顯得那麽不正常。
葉周不止是個死地,還是一片恐怖的所在,這裏無生機,只有活在消逝的回憶中,那面目猙獰的許多人。
“葉周被人滅了,只剩荀季一人,但他的眼瞎了,嘴也說不出話來,只能發出最簡單的聲音。且手腳筋全斷,法力卻未消失。對方應該是想讓他活着,慢慢死去。”,鄭伯收起那物,葉周的慘相消失,鄭伯像是準備離開了。
“這是何人所做?明顯不是一日發生的,為何今日才被人知曉。”,晉仇問。
葉周那些剩下的屍體明顯死亡時間不一樣,腐爛的肉夾雜着新死而仍鮮活的肉,誰都覺得不對。
鄭伯沉吟片刻,“崇修,你知道是誰。該不知道是誰的是我們,葉周前陣子被封,衆人只當是葉周在過年,畢竟之前也有過年即鎖城的地方。沒人想到葉周會這般。能做到這種事的人并不多,其中哪一個都不是我們能去揣摩的。”
此事最大的懷疑對象是殷王,但殷王一向做事磊落,哪怕是殺人他都一向光明正大地殺。葉周這種偷偷摸摸的屠戮方式,實不像是殷王所為。
但除了殷王,又有誰要如此置葉周所有人于死地。
修仙界衆人想的很多,此事傳得也很快,但沒人敢讨論,大家有意地閉上了自己的嘴。
鄭伯将此事告知晉仇,已算是仁至義盡。
“葉周的事暫且不提,太叔那邊又是如何了呢?”,晉仇問。
他一個外人本不該問出這種事,但他就是想知道,事情是否按殷王所說的那般進行着,太叔會叛亂,鄭伯會殺了太叔。
“崇修,你在此間休息便可,鄭地的事不要過多參與。段他昨日便已召集京地的修士要反我。”
鄭伯說完,直接出了晉仇所在的地方。留晉仇一人想着他的話,太叔果然是反了。
為何要反。
鄭伯想要逼太叔反,太叔怎能不反?姜氏已身敗名裂,母子之情眼看全斷,且姜氏受傷頗重,臉更是醜得吓人,太叔當日在鄭地雖表現得極為正常,但帶着姜氏回到京地後難免不被姜氏蠱惑。
鄭伯比誰都清楚,鄭悟段一向聽他娘的話,姜氏在京地肯定會将所有事都講出。
比如藥的确是她給下的,但那舞卻是鄭伯自己所為,為的就是引出後面那一遭事來。
太叔會聽姜氏的話,因為姜氏說的是真的,那日的一切就是鄭伯自己謀劃的,雖然他不謀劃,姜氏也會害他。但現在是他先動手,鄭悟段當時反應不過來,回到京地後也一定知道自家兄長心裏已沒有自己了。
現在不反難道還要等着鄭悟言下手再反嗎?只怕到時根本是想反都難反了。
鄭伯賞着牡丹花,他早就知道鄭悟段要反,因為他一直在逼鄭悟段反。
從各種方面,雖然做得極為小心,鄭悟段也一定在懷疑他們的兄弟之情了。
“主上,太叔今晚應會到鄭地,到時京地的修士恐怕會全來。”,鄭伯身邊的謀臣講。
不過不管是謀臣還是鄭伯臉上都沒有太大的表情,像是事情都在掌控之中。
“段的腦子一向不夠使,今朝若他不反,京地的人還會叫他太叔,還會将他捧上天,說着他無盡的好話。可他要是反了,他便不是太叔了,只有鄭伯的弟弟才能叫太叔,他不想再當鄭伯的弟弟,而想當鄭伯,自然就不再是太叔。京地的人喜歡的是太叔,不是鄭悟段。”
鄭伯看着那些牡丹,姜氏對這些花并不好,哪怕是随便路過這裏,也能看見花瓣上偶有殘缺。
姜氏就是這樣,見不得一點不如自己心的東西。
鄭悟段身為姜氏最寵愛的兒子,簡直将姜氏的毛病學了個透徹。
小時的鄭悟段還是極可愛的,也與自己極為親近,但不知從何時開始,段就遠離了自己。想想也知道,是姜氏的功勞,姜氏可見不得自己最寵愛的兒子和自己最恨的人貼近。
鄭悟段一向聽姜氏的話。這次姜氏被他傷了個透,鄭悟段雖覺得自家娘理虧,卻也一定會在姜氏的長期蠱惑下聽從姜氏。
反了鄭地并不是那麽稀奇的事,姜氏肯定認為自己已容不下他們母子倆,自己也着實容不下。
那麽在鄭地繳亡姜氏母子前,姜氏母子肯定會奮命掙紮,反了鄭地是他們唯一可走的路。
“主上,事情已全安排好了。”,鄭伯身邊人說。
“如此,今晚便見見段吧,最晚明天,段能不能活全看他自己。”,鄭伯想起鄭悟段的臉來,他長得像父親,鄭悟段卻長得像姜氏,兩人的臉不同,性子也不同,鄭伯最讨厭的其實就是姜氏那張臉。
修仙界最近極不太平,明明是過年的大好時候,卻先是在過年當天聽聞鄭地,鄭伯與其弟太叔及母姜氏的鬧劇,姜氏竟給鄭伯下了斷子絕孫的藥,以輔太叔上位。鄭伯對此早有防備,竟是暗着給了姜氏一擊,讓姜氏在此次徹底敗下陣來。
說來姜氏雖狠,卻未鬥過鄭伯,鄭伯實在不是什麽省油的燈,看過年那一遭,是早有準備。
只是不知為何竟讓太叔把姜氏帶到了京地去。按姜氏所做之事,哪怕是母子,鄭伯也有權力處置姜氏。
太叔鄭悟段就更是一大隐患,而鄭伯竟是全未管。
有人言及此事,說是鄭伯仁慈。但要真是仁慈,又哪裏坐得穩鄭伯的位置,說來還是後面另有謀劃。
不出意外,二月之前,太叔在這種巨大的猜疑下,就要反了鄭地,鄭伯肯定也在等着他反。
而最讓人想不到的是,在鄭地的兄弟相争發生前,最先出問題的竟然是葉周。
葉周被封了六日,大家雖說這是偶然發生的事,卻還是有些想知道葉周在做什麽。
有好事者,甚至已提前想好了說辭,只待葉周重見天日的時候,參葉周一本,将此事添油加醋說給殷王。
葉周這樣的地方,光是被荀氏掌控委實太糟蹋了,應将荀氏除去,反正晉家也不在了,大家都想要晉地的靈氣。
而葉周就是那個突破口,只要葉周出事,晉地其他地方就也有出事的可能,到時無論是殷王吞了晉地,還是将晉地再分給他地一些,都是極好的事。
但誰能想到,只是一覺醒來,葉周就解封了,而大家看到的,不是什麽過年的美景,當然也不是葉周合謀,要對殷王不利的場景。
而是滿地的屍體,或腐爛或鮮活的,場中沒有刑具,每個人的死相卻都極為恐怖。
第一個進葉周的人是商販,他們本打算幾人一起去葉周賣些做法器的靈材,卻未想到葉周今日是那麽好進,只是一進葉周撲天的血氣就向人湧來。
走到離葉周中心的荀氏主宅還差幾百裏的時候,就有人吓得跑了出去。
誰也不知發生了什麽,葉周在晉地的所有城中,不是最大的,可也絕不至于小。生活在葉周的修士,怎麽也有幾千人,而哪怕是那些生活在外圍的人都像是被人用最殘忍的方式殺死。
發現此慘相的人向外宣布了此事,諸多修士湧入葉周,葉周的聽松堂前陣子塌了,當時還有人瞧着聽松堂的破碎山體哈哈大笑。
這會兒卻無人能笑得出來,誰都知道,葉周沒有活口了,他們仔細探查過,每個人死得方式都千奇百怪。
只是大多數人明顯是被一種方式殺死的。
那個滅了葉周的人起初可能還有些耐心,一個一個地殺着,按屍體的腐爛程度來講,他們死的方式最奇特。
但漸漸地,可能那個魔頭覺得這樣太慢了,于是葉周的人開始大量死去。同一時間死去的某些人,明顯是死于一個大的法陣,來自修仙界上萬年所創造出來的各種法陣齊齊在葉周得到了施展,像是在試煉自己的法力掌握情況。
殺人者的冷血無情在那些破碎的屍體上展現地淋漓盡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