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何人有悔(十八)

殷王站在塌旁,地上是一攤血,他被楚子扶着,否則已倒下。

這屋中沒什麽人,殷地的人大多被他派出了。

“是孤做錯了。”,他道。

楚子搖頭,“王上沒錯,是晉崇修的錯,他無情無性。”

“孤信了無情無性的他。”

“王沒錯,奴知道王上沒錯。晉要反殷,便該殺晉人。從一開始便是對的,只是天不喜我們了,要派人來殺我們。是天的錯,是晉崇修的錯,王上沒錯。”,楚子眼眶有些濕潤,她臉上一直畫着妖豔的妝容,唇向來是那麽紅,眼梢處微微的一點紅就更是能挑動萬種風情。

為了不讓殷王見她一臉素容的樣子,近日她打扮地頗好。

此時哭了,妝也未花,只是添上那麽兩行清淚,格外地招人憐。

一個女子,在上面在慣了,你只見她勾人的樣子,晃一看她哭,便覺得格外不舒服,心裏難免悶悶的。

殷王的眼看着水鏡。

水鏡中的畫面在變,它們遍布天南海北,但無一例外都是遍布屍血的樣子。

趙射川将元伯的頭踩碎了,碎掉的骨頭被裝起,腦中的血肉也被裝起,屍體喂了狗。

在東邊忙于布陣的申無傷太累了,他修為不弱,最少不比晉仇弱,但他的臉出現在殷王面前。

殷王問他:“事情如何了?”

申無傷跟他說:“一切都好,等下臣便去見王上。”

話就說到這裏,下一刻申無傷口吐黑血,一口一口的,人身上的血真是不少,那些地面都被染紅了,卻只是在一瞬間,那雙眼還未閉上,便死去了。

殷王想過自己的死法,也想過這些屬下的,他似乎記起了一些東西。

比如年少時他鑽研陣法,要申無傷去找某種藏在南海的朱砂,申無傷去了一年才回,回來的時候也是這麽多血,氣息奄奄地跟他說:王上,這朱砂得煮,最少要煮三十六個時辰,否則上面的毒會造成四肢麻痹。

他跟申無傷說要的就是不煮的朱砂。

申無傷愣愣地點頭,在黃無害的嘲笑聲中昏了過去。

他們都未覺得申無傷會死,一個人在殷家,哪是那麽容易死的。

他甚至只修養了兩天,便跟以前一樣了。

不像現在,眼還未閉,就生生倒下。

黃無害就在屋外,殷王沒有叫他進來,進來也晚了,申無傷死得太快,根本沒機會見黃無害。

除了申無傷呢,這兩日他在殷地,覺得不少面孔都有些熟悉,雖想不起,卻也未要他們死。

與現在的晉仇為敵是要死的,但要是再給殷王一個機會,他不會去管殷地出來的鬼魂。

“孤先前給晉仇一塊布帛,上面求了他一番,也告訴他孤要死了,他的孩子孤會生下來,到時殷地修士不會為難他,我在那布帛上加了印,殷地人都認得。他要想取代孤,在孤死後不難。他要殺孤,孤賠他一條命。但孤只能給他這些,不能更多。”,殷王的聲音低啞的恐怖。

“孤當他的面說不出這些話來,只好寫,寫也沒那麽容易,想不到他竟是全然不顧。早知他不想放過殷地所有人,便該同厲鬼一起殺盡天下狗修士!”

楚子峨眉微顫,靜靜聽着殷王的話。

他們都知這話不會成真了,殷地修士在前一刻已死去大半,又哪能再殺盡天下修士。

哪怕是不陣厲鬼,光憑殷也對抗不了天下。

以一己之力對天下所有,無異于蜉蝣撼樹,可笑異常。

但明知要死,為何不死前拼一把,将恨自己的能殺多少便殺多少,總好過自己被利用完後再死。

殷王若還是以前那個修士,定會殺盡天下這些反賊。

一人反便殺一人,萬人反殺萬人,天下皆反便殺天下!

他只當他殷地的王,與當這天下的王實無差別。

但他法力盡失,命殷人對抗天下便是要殷人的命。

殷王自己是殷人,又已衰竭,若用他一人之命能換殷地他人,他是願意換的。

是他對不起殷,後果便也該他來受,晉仇要怎麽折磨他都可,只是殷地人是無辜的。

殷王想保他們,卻把他們的命保沒了。

是他太信晉仇,他覺得自己身死,将孩子給晉仇,命殷人臣服晉仇,扶持晉仇為王,晉仇便會應。

他心中的晉仇的确是會應的,可惜晉仇是假的,根本不是什麽淡漠的君子,他要的原本就是讓殷王失去所有。

“王上中了美人計,還是個僞君子的美人計。”,楚子喃喃道。

殷王看她。

楚子臉上的淚就沒停過,她想說的話很多,比如早前便告訴王上晉會取殷而代之,王偏自負,非心疼那晉仇。後來勸王不要給晉仇生子,又是不聽,生怕晉仇沒了自己的關照便被他人欺辱。

可晉仇哪裏會被他人欺辱,這種肮髒而龌龊的人活得往往短不了。

她想說的話很多,卻一個字都不能說。

她已看見王上的臉色了,慘白異常,發絲已被打濕,恐怕是又開始疼了。

這樣的殷王,叫她怎麽好意思責備。

如果可以,她希望就算晉仇要殷王死,也讓殷王死得舒服些。

最少別再受這些苦了,懷着孩子,日日疼到抽搐,像是永無停歇一般。

幸好王上還沒有回複記憶,否則想起前世種種,那麽多相處了千年的人都在眼前死去,又怎受得了。

正想着這些,外面卻有些吵。

黃無害推門而進,高聲道:“王,那些修士殺到了。”

那些修士是哪些修士?只怕是天下修士,他們都曾臣服于殷王腳下,都曾贊揚殷王,但反起殷王來比誰都快。

旁人問他們為什麽,他們還要說是為天下除害。

殷王從旁邊拿了塊布,纏在自己肚上,他的手還是那麽穩,動作間俱是狠意,仿佛那不是他的肚子,而是別人的肚子。

布層層纏上,肚子小了下去。

黃無害看的心急,中途想攔卻被訓斥回去了。

“王上,不用纏的,使個障眼法,便能隐藏住。”,那肚子勒地太緊了,一開始他都看見裏面的孩子踢了王上幾腳,那力度根本沒把他們王上當爹。

果然是晉仇的孩子,都是白眼狼。

殷王臉上全是汗,說話倒是一如既往地低沉冷靜。

“孤無法力,誰為孤使障眼法,你嗎?自身難保又怎麽保孤,到時你身死,如在衆目睽睽之下這肚子露出,豈不是叫天下人都知孤是個怪物。”

“王不是怪物,都是那個該死的晉仇!”,黃無害沒想過他們王上會口吐怪物兩字。

以王上的身份,給誰懷孩子,那個人都應該感恩戴德,根本沒資格嫌棄他們王上。

而且怪物兩字太重了,王上這麽說,恐怕在心裏已經想了好幾次。

“黃無害,申無傷死了。”,殷王輕聲道。

他知這事要和黃無害說,但為什麽要說,或許是告訴黃無害,能多殺幾人便多殺幾人,他們殷地已不剩多少人了。

而這一切,全是他的錯。

那間屋都是靜的,黃無害的話一向極多,殷王甚至腦海中浮現出了黃無害每日嘴上不停的樣子。

申無傷大多是時間都只是靜靜聽着。

而自己在屋內打坐,向來是聽着黃無害的話運轉氣息。

只是黃無害現在不說話了,申無傷已死,黃無害的話的确是沒處說了。

這些年的事太多。

申無傷的家申地被那些人滅了,帶頭的是鄭地留下的人。

申無傷他們知道殷地出手也無用,不如養精蓄銳,幹脆沒跟他講這事。

只是黃無害一日在樹蔭後偷偷跟申無傷講,那聲音極小。

大體意思是反正你爹娘兄長在此之前都死了,在位的雖是你侄兒,我卻知道你與他不熟,這事不能放在心上,讓王上知道該不開心了。

這兩人講話甚至不怕被外人聽見。

殷王也是無意走到那樹蔭的,似乎之前常在此聽二人的悄悄話。

只是這次聽完便被黃無害看見。

再然後,他想知道黃無害家裏的事,二人卻是都不說了。

“王,我先出去了。”,黃無害面色有些沉,他低着頭,未等殷王說什麽便走了。

殷王拿起架上的劍,殷王的三劍都不能殺人。但他有殺人的劍。

太闕之劍,取九天之水、冥淵之火煅煉了千年、吸了數萬條修士的命。即便是凡人用它,也可殺修士。

殷王對這劍不算熟悉,但只要能殺人,便無所謂其他。

坐在榻上,殷王不準備出去,因他知道有人會進來,那個人可能是晉仇,也可能是趙射川,或是那個一看便喜歡晉仇的魏輕愁,名便起的這般不好,人也毒,敢拿自己煉藥,就敢去害他人。

申無傷的死一看便是中毒,且毒是依附在土地中的,申無傷畫陣,接觸地的時間太長,竟是中了他人奸計。

那毒顯然是慢慢滲透,只有吸取一定的量才會毒發,而一經毒發,不消片刻便會身死。

真是費盡了心思了啊,知道他會派人畫陣,會畫這種陣的法力都不弱,隐毒在其中,便能殺他殷地一幹将了。

晉仇從來都不是君子,這種陰損之事他做起來比誰都熟。

屋外的聲音越來越大,電閃雷鳴,火光沖天,血跡濺到門上,床上,滲進來漫成一片。

楚子早已出去,她是只身前來的,楚地只需要巫祝,不需要一個會挑起戰事的女子。

殷王敢讓楚子靠近自己,也是知道楚地不會對外人動手。

但楚子既已打算在此時來殷地,她便不是巫祝了,殷王也只能叫她楚子。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