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人有悔(十九)
晉仇上次來帝丘還是在一百多年前,他被壓着,手上戴着鐐铐,眼被蒙着,直到上了封歌臺才被允許摘下那些,但摘下的時候,封歌臺上已滿是修士,那些效忠于殷王的人細數着他晉地的罪狀,将他全家判以死罪。
殷王認為晉地存反心,自己滅晉合乎天理。
但晉仇從不認為自己父親會真的反,他也未想過自己會反殷王,直到封歌臺上那一日。
世間一切都是可能發生的,他一百歲時不可能幻想自己站在帝丘上。
但現在帝丘的人都死了,而他手下的人還活着。
“殷王在屋內嗎?”,他開口。
趙射川侍立在左,答:“在,殷地其他人該死的全死,該留的也還留着。”
該留的留着?他可沒說過讓元伯死,但元伯留着也是個禍害,他犯不上為此責難趙射川。
“我自己進去,你們在外留着吧。”,他向衆人說。
衆人皆稱是,能随他來殷地的只有晉人,趙人及魏人,他地的修士,晉仇是不會帶來帝丘的,那些人既然敢反殷王,便也該反他,這樣的修士是全無存在必要的。
這些年牽制殷,多虧那些人,但他們的作用也只是牽制殷,消耗殷人的注意罷了。
晉仇希望他們能明白,自己幫他們推翻殷王,他們也要效忠自己,敢反對的哪日夜裏說不定就身首異處了。
他在外一向表現的仁義,但那些悲天憫人的神情是虛的,衆地的主人信他的善,也要相信他的不善。
趙射川與魏輕愁一向做得很好,魏輕愁在外給他樹起的形象也不錯。
而他現在還不想毀去那些。
走到殷王的門前,那上面全是血跡,晉仇知道裏面只有殷王一個人,就算不是一個人,他也對付的過來,這些年他總不是虛度的。
用法力打開了門,那門到底是髒,連門內的地都是髒的。
髒的不是灰,是人血。
晉仇一言不發,他關上門,看見了殷王。
他正坐在一片陰暗中,屋中只有那些個擺件,顯得分外寥落。只有殷王還是一如既往的威嚴,他比以前瘦了太多,氣勢卻不減。就跟一百年前一樣,不過那時晉仇跪着,他傲視晉仇,現在兩人平等了而已。
殷王沒有看晉仇,晉仇卻在看着他。
前些日子他們剛見過,但殷王那時未遮擋自己的肚子,現在卻是将肚子弄沒了。
真是怪事,又沒有施法力,難不成還是自己勒上的?
“孩子呢?”,他問。
這是他少有的問候,因為他知道孩子是假的,一個假孩子全無問的必要。可是突然沒了也叫人心裏怪怪的。
殷王站起,他的手中有劍,一柄黑漆厚重,無一絲花紋修飾,而長過六尺的劍。
他站立着,用那雙同樣漆黑冰冷的眼看晉仇,單單不說話。
“孩子可是勒起來了?不是一向疼他,唯恐他出事嗎?怎麽舍得勒起來,這裏沒有外人,不會有人對你指指點點的。”,晉仇開口,他不把自己當殷王的外人,除非殷王想出去,那屋外的所有都是外人。
殷王還是不說話,他盯着晉仇,像看一個死人。
晉仇很讨厭他這種眼神。
“你要是不想聊,便不聊了。”,不聊又能做什麽,只剩抓住殷王,殺了殷王這些。
屋中本就無風,現在更是靜的恐怖,滲進地面的血腥氣散發出來。
似乎有東西變了,在晉仇察覺出變的那一瞬間,殷王動了,沒有任何花哨的動作,只是極快極筆直地出劍,劍指晉仇。
那動作迅疾,如晉仇不是修士,可能便要喪命于此。
殷王的身手晉仇很了解,哪怕殷王修士其高,從不用自己動手,只需神念微動,便能殺敵千萬。晉仇也知道殷王的動作是很快的,正因為快,才能在之前疲憊的狀态下摁住自己的脈門。同樣的,不光是快,還有力,殷王的力不弱,但大多數時候他只是有力的握住自己。
那感覺很特別,能讓大多數人相信自己被呵護着,只要有這種呵護便無外力能害己身。
殷王手中的劍同樣不凡,在揮來的那一瞬間晉仇就感到自己的修為似乎被壓了片刻。
但不可忽視的,是殷王與他住了百年,既住了百年,他便比殷王更懂殷王。于是在劍捅向自己心髒之前,晉仇動了,他動作并不快,勝在穩準。
他捏住了殷王的劍鋒,那劍鋒帶勢,無盡的陰氣從上面散出。
晉仇握住的一瞬間有些心涼,他的手現在很涼,但不及心中的涼意。
“你真想殺我?”,他問。
只因那劍上的力未洩,直直地向自己的身體插去。
“孤從不輕易動劍。”,殷王開口了,他的語氣冷得像陌生人,對陌生人他才如此出手。
晉仇發現自己的手有些僵住了,那劍不知殺過多少人,哪怕是殷王這種沒有法力的身子也可以使出如此效果來。
“我是修士,你現在卻連凡人都不如,為何要使這劍,它傷不了我,只會傷害你的身體。”,陰氣入體,殷王當真不怕?
“孤是殷人,殷人不怕自己的劍。”
晉仇不說話了,他試着把劍拿開,但那劍分外沉重,他竟是拿不動,相反地,他覺得那劍離自己越來越近了。
好像已穿透最外層的衣衫,用力的人手一直很穩,從未心軟過,也不曾猶豫。
晉仇的确是修士,殷王就算用劍也殺不死他。
但殷王想讓晉仇多接觸這把劍一會兒,太闕劍以無數亡靈之鮮血鑄成,對晉仇這種修習晉地功法的人損傷最大。
晉地僞善,在修行上注重養心境。
晉仇這種無情無性的心與晉地功法有極大關系,而心境養起來格外不易,稍有不慎,便被外界影響。
殷王未看晉仇被影響過,晉仇自己好像格外在意這些,貫會用麻痹自己的方法驅散外界的影響。
當時正因此,殷王才敢與他同睡。
但現在,也正因此,他看着晉仇,手中的力道不敢有絲毫變化。
心境是能用外力影響的,但對晉仇這種心硬的人來說,恐怕還是用陰氣影響快的些。
“你”,晉仇想問殷王在想什麽,他眼見着殷王的冷汗越來越多,臉色也是青白恐怖,想必不好受,要是殷王跟他服軟,他現在就讓殷王躺下休息片刻。
但他話還未說完,殷王便趁他一時松懈将劍刺了進來。
胸口有些許的疼痛,晉仇及時制止了劍勢,他不願再與殷王糾纏。
手尖微注靈力,晉仇有一瞬間的怒意,這股無由來的怒意使他抽出殷王的劍給了殷王一腳。
“你要是不想好過,便去受苦!”
拿一把劍就敢來對付他,殷王就這麽想讓自己死?
殷王當然想讓他死,這點晉仇沒說錯,不然以殷王現在的力量,根本不應該去拿劍。
太闕劍的确可殺修士,但也要那個修士願意讓你捅。
晉仇不願意被捅,殷王無疑是知道的,他對晉仇動手,只是不想讓自己被愧疚淹沒,殷地死的人太多,如若他什麽都不做,只會寝食難安。
做了哪怕不成功,他也可在死前稍減些愧疚。
只是今日出手到底還是太不成功了,腹中的疼痛越來越劇烈,殷王躺在地上,看着晉仇。
晉仇在踢完殷王後又恢複了之前那副淡漠疏離的樣子,他同樣看着殷王。
看殷王蜷縮在地上,捂着肚子。
他做了個很親密的舉動,的确很親密。他抱起了殷王,托起他的腿,讓殷王靠在自己的臂膀上,然後轉身出了屋子。
屋外是廣闊的天地,殷王所住之處在殷地中心,從屋前可看萬丈高山。
晉仇盯了不周山脈片刻,似乎那巍峨青蔥的山深深吸引了他,的确,雖然在冬天,不周山脈依舊誘人。
殷地的靈氣是如此濃厚,幾乎想讓人将之占為己有。
趙射川順着晉仇的目光望去,似乎在等着晉仇說話。
可晉仇只是抱着殷王,像是抱不夠那般,兩人貼的很緊。
殷王情形很不好,雙眼緊閉着,臉上是遮不住的疼痛,趙射川只看一眼就明白了這是怎麽回事。
他以為他們少主心軟了,想放了殷王。
他已做好勸他們少主的準備,一個殺了自己父母的仇人,哪怕你也殺了他全家,不殺他本人,仇也不算報。
少主如想饒殷王,晉地的列祖列宗都不會閉眼。
但他的話還未出口,晉仇便回頭撇了他一眼。
“趙射川,我不是你能勸動的人,今後也不要想着勸我。你只需按我的吩咐行事,多餘的話不要講。”
“諾”,趙射川低頭。
晉仇收回自己的眼神,看了殷王一眼,方才他抱起殷王的同時為了使殷王不做出小動作,而給他施了個定身咒,可施咒後殷王的臉色變得愈發差了。
“施刑的牢房在何處?”,他問趙射川,卻看見在他說出這一句後,殷王睜開了眼。
晉仇未看那眼中的神情,只是聽趙射川描繪的路線。
帝丘的構造,之前便派趙射川查過,牢房雖隐蔽,卻也好找。
晉仇命衆人在此等他,帶上趙射川便抱着殷王去了。
他不在乎衆人對他抱殷王的看法,只因這在他看來沒什麽,至于兩人的關系,還是斷地愈早愈好。
抱着殷王,穿過帝丘,行到一處幽谷,晉仇停了下來,緩緩入內,裏面已滿是晉地的人。
那些人都不說話,晉仇也不說話,他一一看着牢房,像是不知道要挑哪間,便将殷王抛給了趙射川,自己孤身離去了。
只是離去前像是想到了什麽,便道一句:“休拿手碰他,如要碰,記得戴上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