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人有悔(二十)
晉仇待在殷王的屋中,聽着屬下的彙報。
殷地雖被他占了,殷人雖被他滅了,剩下的隐患卻是不少。如何安撫底下人亦是個問題,天下人在等他殺殷王,不殺殷王,天下人都不會安心。
那是一個随時會爆的存在,以殷王的天賦,如此次不死,定有殺盡天下人那一日。
誰會放任着殷王的存在?
“主上,十日後可要招衆人于封歌臺上處決殷王?”,離石來的手下問。
晉仇點頭,離石的這批人用起來很合手,幾乎沒有讓他讨厭的地方。
比趙射川、魏輕愁之流要好得多。
畢竟離石之人是真為他考慮,且在考慮的同時從不說出違背他的話。
忠言逆耳是不存在的,這群人仿佛相信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對的,哪怕不對他們也要讓天下人知道那是對的。
畢竟晉家只剩他一個了,這些歷代服侍晉家的人,對他這個唯一子嗣很是在意。
“他們背地裏商量過了?”,晉仇問。
不商量不會說出十日後這種話。
離石來的手下跪着,面色很沉,“卻是商量過了,殺殷王是他們追随主上的緣由,殷王不死他們定會再反。”
再反就是反晉了,晉仇随手拿起本書,“告訴他們十日後封歌臺上見。”
“諾”
于是來人轉身退去,未在說什麽,只剩晉仇拿着那書,臉上是一片平靜。
他的心向來難起波折,但這不意味着他喜歡被人威脅。
天下人跟他一同反殷,自認熟識他的面目,但他若真是君子,便不會反殷。
他帶着晉地人,也不會放任來自他地的威脅存在。
殺殷王是不想殺的,他要留着殷王,廢了殷王的根骨,就讓殷王那麽活着。
殷王若死,他總覺得會少了些什麽,仿佛心中空寂,再無追求。連活着的必要都沒了,如此,哪怕是為了自己,又怎能殺殷王。
放下書,晉仇在殷地閑逛着。
殷地的樹不如晉地多,但也有些,只是随意走着,仿佛有嫩芽露出抹綠意來。
春日好像到了。
九十九年前夏日他在大雨磅礴中遇見殷王,将他撿回了家,他同殷王定了期限,是最少一百年,這一百年他們要一同過,可惜終究做不到。
只是殷王的記憶還未恢複,如此一百年又算什麽。
殷王大抵是春日丢失的記憶,于夏日找到的他。
如此算來,春日到了,殷王失憶已快百年。
百年真是快,這百年他是無畏風雨的,殷王總是能及時抱住他,給他足夠的溫暖。
可惜百年已過。
“主上”,一片聲音響起。
晉仇走到何處都有人喚他主上,但這此的聲音他很熟,畢竟這批人是他派來關押殷王的。
“他最近如何。”,晉仇看着牢門,不知自己是如何走來幽谷的。
自從把殷王帶來此地,他便再未來過。
那些叫他主上的人有些支支吾吾,似乎不曉得該如何回答。
晉仇看他們一眼,自己走了進去。
裏面傳着聲,道:主上來了。
有慘叫聲停歇,晉仇加快了步伐,似乎急于見某個人。
真見到的時候,心中又是一片平靜。
這是處他未見過的牢房,或者說刑房,裏面全是他未見過的刑具,長得都很奇怪,晉仇從未想過世上還有這種東西。
“殷人在這上面敢想,這些東西我們起初都不會用,但現在會用了。”,趙射川出現在他身旁說道。
晉仇表情很怪,他的臉仿佛抽了下,又極快地平靜了。
“慘叫是他發出的?”
這牢房關的人不多,方才的聲音又有些熟悉,只是殷王的慘叫?殷王向來能忍,哪怕是之前服藥那幾年也不曾發出過如此恐怖的聲音。
晉仇真不信他會慘叫。
但趙射川很冷漠地道:“是他,殷人自己造出的刑具,能讓他們的王發出慘叫,不是很正常嗎。”
不正常,他不是那種人。
晉仇走進牢房,看着殷王。
殷王被綁在刑架上,他的身上并沒有什麽鮮血的痕跡,但臉色很難看,汗水更是打濕了全身,在這陰暗的牢房中,仿佛結上了冰碴。身體更是在無意識地抽搐,那些慘叫仿佛不是他清醒中發出的。
“這是怎麽了?”,晉仇捏着殷王的臉,發現殷王立刻醒來了,只是眸子有些混沌,似乎沒聽清自己在說什麽。
趙射川倒是答得快,“殷地的刑書上記着搜魂刮骨的法子,我們想着主上喜歡殷王這幅皮囊,便沒對他身上動手,所幸他殷地直接對靈體動手的法子不少。”,那聲音很冷,趙射川一向是不喜歡殷王的。
晉仇無疑知道這一點,但他放任着趙射川對殷王的傷害。
只是有一點,“我并不喜歡他的皮囊,百年前他以晉贖的身份出現在我面前時,那臉極其平庸,可要比現在這張臉招人喜歡的多。該在他身上動手就在他身上動手,休要對他的靈體做手腳。”,殷王已沒有法力,此時對他的靈體動手,不如直接叫他死。
且對靈體動手,痛苦太大,以殷王現在的身體,晉仇怕他熬不下去。
十日後給那群修士看殷王遍體鱗傷的樣子也要比靈體受傷更有說服力些。
趙射川冷笑了聲。
晉仇看着他,道:“你要是不想效忠于我,可以出去了。”
趙射川怎麽可能不效忠晉,他只是讨厭殷王而已。
“阿瑩那些年同我一起流放苦寒之地,身子受了陰氣,再好不了了。”,他們少主知道阿瑩的情況,但從來不提。
“趙射川,私事不該影響你的心。”,晉仇放下殷王,将他抱在自己懷裏。
魏瑩的身體的确不如以前了,魏輕愁不跟他說,但他早已有耳聞,趙射川少年時便喜歡魏瑩,不可能忍得了這種事。
但殷王的身體也不好,晉仇摸了下他的肚子,那裏面沒有動靜,果然是個假孩子。
殷王那日将肚子勒起,想必也是不願他人見到自己的肚子。
男人懷孕太過驚世駭俗,就算是殷王,也得被當怪物看待。殷王倒是想要孩子,但沒有的也不該強求。
晉仇把自己的耳朵貼近殷王的肚子,聽了半晌,什麽動靜都未聽到。
“十日內讓他這肚子平下來吧,勿要在封歌臺上叫他人看見。”,晉仇道。
卻發現在他說出這一句後,殷王那本有些混沌的眼清明起來,正驚恐地看着他。
“晉仇”,他小聲叫着。
他想問晉仇說了什麽,卻覺得這個晉仇可能是假的,晉仇把他關來這裏,就再也沒出現過。
晉仇是不會來看他的。
“你醒了?”,晉仇卻是開口,他覺得殷王抖得有些厲害,雖然之前也在抖,但現在清醒了,疼痛仿佛也加劇了。
“孩子”,殷王皺眉,他确信這個晉仇是真的了。
他夢裏的晉仇跟這個晉仇說話時完全不一樣。
而且之前那句讓自己的肚子平下來又是何意。
晉仇看着殷王的臉,慢慢放下了殷王,重将他捆回施刑架上。
“主上根本不想跟你生孩子,你是聽不出來嗎。殷王可不如衆人嘴中那麽聰明。”,趙射川在一旁道,他的臉色發沉,面露不善。
晉仇不說話,他只是看着殷王,發現殷王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假的。”,殷王那慘白的嘴唇微動,說道。
他聲音極輕極沙啞,這些時日的折磨對他的損害是顯而易見的。
且他無論如何想不到晉仇會不要他的孩子,他雖與晉家有仇,孩子卻與此無關,晉仇怎麽可能不要自己的孩子。
殷王想不透,他低下頭,仿佛明白了晉仇為何能無視他的遺言,他寫在布帛上那些求饒的話,晉仇是怎麽做到視若無睹的。
既然連他的孩子都不想要,又怎會在意他的身體。
“晉仇,孩子快生了,你再等些時日……或許一兩日就好。”,殷王不明白自己在牢中過了幾日,但孩子的确快生了,前些時日他就感到了孩子的掙紮,但趙射川什麽都不信,他們封住自己的嘴,只顧動刑。然後孩子就不動了,或許是真的沒了。
殷王有些失神,他望着晉仇,想從晉仇臉上看出些別的東西來。
這些年他待晉仇不薄,他願意為了孩子放下自己的尊嚴去求晉仇。
但話說出口的時候,他腦中浮現出了很多,殷地人死前的慘相一直在徘徊着。
無數人辱罵着他,他看見了一個和自己長得極像的男人,那人摸着他的頭,力道很重,他道:“太庚,你對不起為父的信任,早知如此,便不該讓你做殷王。”
黃無害前幾日在他面前被撕裂了身上所有,在地上活活掙紮而死,死前還要對他喊:王上不要将此放在心中!
他怎麽可能不放在心中。
百年前,他就算失憶,也可以質疑天,他太自信,相信世上少有自己做不到的事。
但現在,他連那些記憶都不願去想。
做人到底是不能疑天的。
“殷王,你要如何生子,用你的下面嗎。還是将你的肚子剖開。”,趙射川問,他的話中是濃濃的鄙視。
殷王咬緊牙,不發一言,他已疼得說不出話來,只能竭力遏制住自己的顫抖,先前神魂撕裂的痛太過恐怖,叫他緩不過來。
但趙射川的話不停,“生下來還不知是怎樣一個小怪物呢,誰會要一個男人生的孩子,少主才七百歲,多得是時間可要子嗣,為何要你這男人生的孩子,留着給別人看,讓別人笑話嗎?”
“以為你願意生別人就願意要,也不看看自己現在什麽樣子。”
“拿孩子要挾別人,這還沒生呢,要是生了,不知提出什麽要求。”
那話一句句故意說得譏诮,殷王的臉也越來越白。
晉仇原本只是看着,但趙射川的話太過,他忍不住打斷。
“殷王不是會拿孩子要挾的人。”,這些年殷王為孩子犧牲了多少他都知道,他眼不瞎,犯不上聽趙射川在這裏胡說。
但趙射川只是板着臉笑,笑得極其古怪,“主上心疼了,那殷王有孩子就的确想當于有要挾主上的把柄了。”
晉仇看趙射川一眼,不打算再和他糾結于這話。
殷王要是有他倆的孩子,恐怕真的是隐患。
但他們是無孩子的,他該讓殷王知道,這些年騙殷王也騙夠了,沒必要再騙。
“孩子是假的。”,他道。
殷王猛然擡頭,像是沒聽清晉仇在說什麽,喃喃了一句:“假的?”
“确是假的,我命魏輕愁尋的藥,你以為男人能有孩子?就算普通修士有,以你我二人的修為,也絕不可能幾年內便有孩子,不是假的是什麽,你沒覺得那藥中途用起來太過兇猛,且極為怪異嗎?”,修為越高要子嗣越難,這道理殷王不可能不明白,當時覺得有孩子,便是被心中的渴望蒙蔽了雙眼。
人要是對一事太有執念,難免被騙。
只是用這種事騙殷王的是晉仇,他知道有錯,哪怕是複仇也不該用這種方法。
但事情已做,晉仇就算是道歉也于事無補。
“你肚子裏是什麽,我也不知道。魏輕愁會來幫你排出它,趙射川便随我走。”
殷王聽着那些話,還是一副神志不清的樣子。
“他會動……”
“它不會,我方才聽了,那是你的幻想,而且我既然敢用假藥,那藥肯定是不凡的。”
“不是……”
“是假的,你要是不信便等魏輕愁來。”,晉仇說完便要走,他委實不願看殷王這幅摸樣。
他沒看過,看的時候便格外心慌。
殷王被捆在刑架上,瞳孔有些擴散,他像是受不住般叫了一聲。
那聲音像是猿猴凄鳴,晉仇在失了孩子的母猿身上聽過,嘶啞而悲傷,使人聽之不忍。但殷王明顯是無力了,只低沉地叫了一聲,便再無聲響。
晉仇本已準備走,此時轉身,只見殷王垂着頭,像是死了一般。
地上好像有水落下,不知是冷汗還是淚,打濕了一小團的地面。
殷王這種人怎麽會哭,雖然這個孩子被他們期盼了很久,但殷王不是會哭的人。
晉仇回過頭,轉身,逃一般地遠去了。
趙射川跟他在身旁,說道:“他先前經常慘叫,主上沒聽過,要是聽過便不會因這一下而停止自己的步伐了。”
“趙射川!”,晉仇猛地抓住趙射川的脖子,像是要扭斷那事物一般用力。
趙射川的臉瞬間紅了起來,但他不掙紮,只是看着晉仇。
“主上,這不能成為你的心病。”
“他不是心病。”
“不是心病是什麽,他會擋了晉地的路。”
晉地的路我原本就不看重,我只是不想對不起那些死去的親人。
晉仇松手,仿佛聽見晉柏罵自己是僞君子。